包厢里的笑声像刀一样扎过来。
曹醉蓝端着高脚杯,歪着头看我:“明达,你爸还在小区门口值班啊?”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点点头。
赵英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笑得直咳嗽:“看大门的?那可是技术活!”
周围几个同学也跟着笑。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往嘴里扒饭。
这时候包厢门被人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瓶酒走进来:“哪位是马先生?楼下有位老人说给您送东西。”
我抬头,看见那瓶酒,愣住了。
那是茅台。
我爸一个保安,哪来的钱买这个?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外。
雨水顺着他的旧工装往下淌。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冲我笑了笑。
那笑让我心里一紧。
01
聚会是一个星期前通知的。
我在物业公司值班,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是高中同学群。
群里好久没人说话,突然冒出一条消息:“同学们,好久不见,这个月28号晚上六点,维也纳酒店三楼,咱们聚聚呗。欢迎带家属!”
发消息的是曹醉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
后来群里热闹起来,赵英俊第一个响应:“班长组织的,必须到!”接着是唐慧,然后是几个我都不太记得名字的同学。
我一直没说话。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坐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
维也纳酒店,本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去吃一顿饭,少说也要几百块钱。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一千二。
月底还要交房租。
我关掉手机,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李梦欣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明达,聚会你会去吗?”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去。”
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那到时候见。”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心跳有点快。
李梦欣是我高中时候的同桌。
她家条件也不怎么样,父亲走得早,母亲常年卧病在床。
高中的时候她成绩很好,但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的那种。
那时候同学们都不怎么跟她玩,我就跟她走得近一些。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那是喜欢还是什么。
反正就是,见着她的时候,心里踏实。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也就在同学群里偶尔说句话。
这次她主动找我,我心里有点乱。
我决定去参加聚会。
但问题来了,穿什么去?
我翻遍了衣柜,找到一件白衬衫,是两年前在夜市花四十块钱买的。领口有点脱线,袖口的扣子也掉了一颗。
我找了针线,坐在床边缝扣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遮住。
缝着缝着,我忽然想到了我爸。
他要是知道我要去参加同学聚会,肯定又会问东问西。然后塞给我两百块钱,说“买件像样的衣服”。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
不想让他知道。
怕他又拿出钱来。
更怕别人知道,我爸在小区门口当保安。
其实我爸以前不是保安。
他年轻的时候在建筑公司干过,还当过工地上的负责人。
后来公司改制,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下岗了。
我那时候还小,记不太清。
只知道从那时候起,他就东跑西跑地打零工。
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在小区当了保安。
一干就是十几年。
我也从没问过他,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工作。
大概是觉得丢人吧。
那天晚上,我下楼去买烟。
路过保安亭的时候,看见我爸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碗方便面。他看见我,赶紧把方便面盖子盖上,冲我笑了笑:“这么晚了还出去?”
我说买包烟。
他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我说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在低头吃面,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后背有点驼。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我买完烟回来,他已经不在保安亭了。大概是去巡逻了。
我上楼,躺在床上抽了一根烟。
还有三天就聚会了。
02
聚会那天,我提前请了半天假。
下午两点多,我换上那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挺精神的,就是衬衫有点皱了。
我想了想,还是把它脱下来,用水湿了湿,挂在衣架上晾着。
然后坐在床边,等着它干。
等了两个小时,衬衫终于干了。
我穿上它,又把裤子和鞋擦了擦。
裤子是去年买的,灰色的,不是什么牌子货。鞋子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边上的胶皮有点开胶了。我用胶水粘了粘,凑合着还能穿。
五点的时候,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不回去了,晚上有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出了门。
维也纳酒店在市中心,离我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到了酒店门口,我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溜好车,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比一辆亮。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直接走回去算了。
这时候有人拍我的肩膀。
“马明达!”
我转过身,是赵英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奥迪。
“你小子,好久不见!”他笑呵呵地拍着我肩膀,“怎么着,自己来的?”
我点点头,说了句“你车不错”。
他哈哈大笑:“还行吧,自己攒的钱。不是我说,咱们这个年纪,总得有点出息才行。”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问:“现在在哪儿高就?”
我说在物业公司做工程。
他“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那挺稳定的。”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一个人走进酒店。
大堂里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我穿着那双开胶的运动鞋走在上面,总觉得脚步声特别响。
我找到三楼的包厢,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到了十几个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挺光鲜的。女的穿着裙子,男的穿着西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笑声不断。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时候有人喊我:“明达!”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起来冲我招手。
是李梦欣。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虽然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名牌,但干干净净的,很舒服。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来了。”她笑着说。
我说嗯。
她看了看我,说:“你还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我不知道她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只好点了点头。
这时候曹醉蓝推门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响。她一进来,全场的目光都聚过去了。
“哎呀,大家都到了!”她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声音很响亮。
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达?”她歪着头看我,“你来了啊,好久不见。”
我说班长好。
她笑了笑:“还是这么客气。怎么一个人来的?没带对象?”
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然后目光扫了我一眼,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
袖口的扣子,好像又有点松了。
03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加上我一共来了十八个人。
大家围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坐着,桌子上摆满了菜。龙虾、鲍鱼、螃蟹,什么贵上什么。
曹醉蓝举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大家先干一杯!好多年没见了,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大家纷纷站起来碰杯。
我把杯里的白酒一口干了,辣得嗓子眼发烫。
坐下来以后,开始有人互相敬酒。
赵英俊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曹醉蓝面前:“班长,今天你组织的局,我必须敬你一杯!你爸当了集团副总,以后可要多关照咱们老同学!”
曹醉蓝笑着跟他碰了一下:“大家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然后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敬酒。
有人敬曹醉蓝,有人敬赵英俊,也有人互相敬。
就我一个人坐在那儿默默夹菜。
李梦欣坐在我旁边,也没怎么动。她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着。
我问她怎么不吃菜。
她笑了笑:“不饿。”
我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问近况。
先是赵英俊自我吹嘘了一番,说自己开了装修公司,年入好几十万。然后其他人也轮流说,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做了医生,有的在银行上班。
一个一个说下来,轮到我的时候,我有点紧张。
曹醉蓝端着酒杯问我:“明达,你现在在哪儿呢?”
她点点头:“物业管理啊,挺稳定的。”
跟赵英俊说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又问:“你爸呢?退休了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在上班。”
“哦?做什么的?”
我犹豫了两秒钟。
“保安。”
曹醉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保安?我爸那小区也有保安,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赵英俊也跟着笑:“知足吧,好歹是份稳定的工作。”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李梦欣在旁边握了握拳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曹醉蓝笑够了,又说:“明达,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大学生,怎么混成这样?你看看人家赵英俊,跟你一个学校毕业的,人家现在自己开公司了。”
我说人跟人不一样。
曹醉蓝撇撇嘴:“哪有什么不一样,就看你有没努力。”
我没再说话。
心里头堵得慌。
接下来的时间,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就是喝酒。
一杯接一杯地喝。
李梦欣在旁边劝我少喝点,我说没事。
后来我去阳台透气,她也跟出来了。
“明达,你没事吧?”她站在我旁边,声音有点小。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有点闷。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你不用在意他们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爸也挺不容易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忽然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我说外面冷,你进屋吧。
她说好,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楼下那条街,正好能看到我住的方向。
那里有一排老旧的小区,外面挂着一排霓虹灯,写着几个字:“东华小区。”
我爸就在那儿当保安。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喊我:“马明达,进来喝酒!”
是赵英俊。
我转身走回包厢。
里面正热闹着。
曹醉蓝又在讲她爸升职的事,旁边几个人竖起耳朵听着。
我坐回座位上,拿起酒杯。
李梦欣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说:“少喝点。”
我点了点头。
但没停下。
04
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说想看看以前的照片。
曹醉蓝立刻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毕业照。
“还记得吗?那时候咱们都穿着校服,就马明达一个人穿着地摊货的衬衫。”
她笑呵呵地说着,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
其他人也跟着笑。
我坐在那儿,手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
“那时候你爸还骑三轮车接你来着,”赵英俊接过话头,“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课的时候下大雪,你爸骑着三轮车在校门口等你。那时候咱们还小,不懂事,还笑话你来着。”
“那时候谁家父母不是开车来接啊,”有人附和了一句,“就你爸骑着三轮车,穿的还是一身脏衣服。”
笑声更大了。
李梦欣忽然开口了:“你们说够了没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开着车穿着名牌就高人一等了?马明达他爸怎么了?他爸是保安怎么了?他爸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有什么好笑的?”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曹醉蓝看着李梦欣,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梦欣,你至于吗?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这是玩笑吗?”李梦欣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每次见到明达都要笑他,从高中笑到现在,你不累吗?”
曹醉蓝的脸冷了下来:“李梦欣,我敬你是同学才没跟你计较。你跟马明达什么关系?他的事你管得着吗?”
“她管不着,你更管不着。”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们说够了就行,”我说,“我出去透透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梦欣站在原地,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点担忧。
我对她笑了笑:“没事。”
然后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次。
掏出手机,看见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我爸发来的:“明达,你晚上回家吗?我煮了粥,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发酸。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打下几个字:“回,晚点。”
然后收起手机,往洗手间走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酒店的保洁制服,拿着拖把,正在拖地。
我停下脚步。
那人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爸?”
05
我喊出声的那一刻,脑子是懵的。
我爸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拖把往身后藏了藏。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俩几乎同时问出这句话。
我看着他的脸,他有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他把拖把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我在这儿找了个兼职。”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
我说你不是在东华小区当保安吗?
“白天是保安,”他说,“晚上下了班,就来这儿拖地打扫卫生。一个月能多挣一千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有泥点子。鞋也是破的,前面开了个口子。
我看着那双鞋,忽然想起他以前给我买的那双运动鞋。
高中的时候,他花了两百块钱给我买了一双鞋。那时候他干一天活才挣八十块。
那双鞋穿了好几年,直到鞋底磨破了才扔了。
“爸,你……”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摆摆手:“没事,你别管我。你进去吃你的,我待会儿还要去楼上打扫。”
他说完,弯腰去拿拖把。
我看见他的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
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涌上来。
“你吃了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吃了,在楼下食堂吃的。”
我知道他在说谎。
酒店的保洁不可能有食堂。
我握住他的胳膊:“你跟我上去吃点。”
他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身上脏,进去不合适。”
我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说:“你们同学聚会,我一个老头进去算什么。你快进去吧,别让人等着。”
他推开我的手,拎着拖把往电梯那边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按了一下按钮,然后站在那里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疼。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然后我转身,快步走回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曹醉蓝正端着一杯酒,跟旁边的人说笑。
我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酒杯,一口喝完。
然后我走到曹醉蓝面前。
“班长,借一步说话。”
曹醉蓝看了我一眼,有点奇怪:“怎么了?”
“出来一下。”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我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她抱着胳膊看着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我说:“楼下有个保洁,是我爸。”
她愣了一下。
“他在这儿打工,”我说,“下了保安的班,过来拖地。”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不是保安吗?怎么还干保洁?”
我说他缺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怎么办?你让我去见他?”
我说不是。
“我求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
“今天的事,别跟其他人说。”
她没说话。
我低着头,声音有点涩:“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没关系。但请你别让我爸知道,我怕他心里难受。”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马明达,你说得对。”
我抬起头。
她的眼神有点让人看不懂。
然后她转身走回包厢。
我跟在她后面。
回到座位上,李梦欣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是服务员。
“请问哪位是马先生?”服务员手里端着一瓶酒,仔细看清就能发现,那是一瓶茅台。
我愣住了。
“楼下有位老人让送到这儿来,说让您转交给您儿子的。”
服务员把酒放在桌上。
我死死盯着那瓶茅台。
曹醉蓝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她刚想说什么,门外有人探进头来。
是酒店的经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门外有位先生,说是来给你们敬酒的。”
话音刚落,门被彻底推开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我爸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旧工装。
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白酒。
“各位同学,我是马明达他爸。听说你们在这儿聚会,我来敬大家一杯。”
全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06
包厢里的空气好像是凝固了。
曹醉蓝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赵英俊张着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旁边几个女同学捂着嘴,表情复杂。
我爸站在那儿,笑得憨厚。
他穿着一身旧工装,裤腿卷到脚踝,露出一双黄胶鞋。头发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但他端杯子的手很稳。
“听说你们都是明达的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正好遇上,就来打个招呼。”
他走进来,走到餐桌旁边。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只有李梦欣站了起来,主动给他让了个座:“叔叔,您坐。”
我爸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站一会儿,敬完酒就走。”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举起杯子。
“我们家明达,从小就不容易。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读书的时候,他没少吃苦。幸好有你们这些同学照顾。”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你们对明达的照顾。”
他说完,仰头一口喝完。
所有人还是没动。
包厢里安静的有点诡异。
我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
他转头看着我,笑了笑:“没事,我就是路过。今天咱们小区有个业主在这儿摆酒席,我来送点东西。听说明达你也在这儿,就顺便来看看。”
他说得很轻巧。
但我看见他端杯子的那只手,指节上有几道口子。
那是干粗活磨出来的。
曹醉蓝忽然开口了。
“叔叔,您不是东华小区的保安吗?怎么到这儿来送东西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我下班了在这儿打个零工,帮酒店送送东西。”
“送东西能喝上茅台?”曹醉蓝指着桌上那瓶茅台。
我爸看了一眼那瓶酒,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那是我买的。”
全场都愣了。
“我攒了三个月,”他说,“就想让明达在同学面前,不至于太寒碜。”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胸口。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
他没看我。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自顾自地说,“从来不跟我要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苦。我也想给他好的,但我没那个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
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鼻子一酸。
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爸,你别说了。”
我拉住他的胳膊。
“咱们回去。”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各位同学,”他头也不回地说,“明达是个好孩子。他从来不嫌弃我。是我这个当爸的没出息。”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一片死寂。
我追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他的人影。
我跑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我又跑到楼梯口。
往下跑了两层,也没看见他。
我掏出手机打他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爸,你在哪儿?”
“我在楼下。”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去吃你的,我没事。”
我说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跑下楼。
跑到酒店门口,看见他站在雨里。
雨下得不大,但已经把他的头发全淋湿了。
他站在路灯下,背影有点佝偻。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你买那瓶酒干什么?”
他没回头。
“就想让你在同学面前,不至于低人一头。”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看着他脚上那双破胶鞋。
这些年,他一直省吃俭用。每个月工资一发,大部分都给了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每个月给我打一千块生活费。我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省出来的。
“爸,咱们回家吧。”
我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有点红。
“明达,你是不是觉得,爸给你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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