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咱们部门的‘大才女’林可又憋了个大招!”
主管周建国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那份被我揉皱了扔进垃圾桶、沾着咖啡渍的废弃策划案,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正好今天集团大老板来视察,林可,你上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玩意儿念一遍!让大老板也见识见识,咱们部门是怎么‘藏龙卧虎’的!”
会议室里一阵哄笑。我站在角落,指甲掐进掌心,看着那个坐在主位、神情冷峻的年轻男人。
周一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低气压。
那种混合着隔夜咖啡、打印机墨粉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充斥在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里。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手里机械地敲打着周报,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林可!你那个策划案到底改好了没有?这都几点了!”
周建国的大嗓门隔着三排工位传过来,像个破锣一样刺耳。他正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一脸横肉地冲我嚷嚷。
“主管,正在收尾,马上发给您。”我压下心头的火气,好声好气地回了一句。
“收尾收尾,天天就知道收尾!我看你是想把项目收进坟墓里!”周建国嗤笑一声,晃着那身肥膘走过来,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审视,“我说小林啊,你要是实在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咱们部门那个小张,人家可是海归硕士,你看人家那方案做得多漂亮,PPT做得跟画儿似的。”
提到小张,我心里更是一阵冷笑。
那个所谓的“海归硕士”,连个SWOT分析都做不明白,哪次不是偷偷把我的草稿拿去改个名字就交上去?而周建国这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老油条,明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却因为小张是他远房亲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变本加厉地打压我。
“主管,小张的方案确实‘漂亮’,毕竟连错别字都跟我草稿里的一模一样。”我没忍住,刺了一句。
周建国的脸瞬间黑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林可!你什么意思?自己能力不行还嫉妒同事?我告诉你,今天下午集团大老板就要来视察,你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就趁早给我卷铺盖走人!”
说完,他把茶缸往桌子上重重一磕,溅了几滴茶水在我的键盘上,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那几滴褐色的茶渍,抽了张纸巾狠狠地擦着,直到把键帽擦得发烫。
“林姐,别理他,这老东西就是更年期到了。”旁边刚入职的实习生小敏凑过来,递给我一颗薄荷糖,压低声音说,“听说这次集团空降的大老板特别严厉,上次在隔壁子公司视察,当场开除了两个经理。周扒皮这是怕自己那点破事兜不住,拿你当挡箭牌呢。”
我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稍稍压住了心里的烦躁。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手边那份已经被我改了八遍、却始终被周建国挑刺的策划案上,“但他毕竟是主管,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份方案要是再过不了,我这个月的绩效就真完了。”
这份方案,是我为了这次集团新推出的“国潮IP联名”项目准备的。
我为此熬了整整两个通宵,查阅了上百份资料,甚至自费去苏州博物馆做了实地调研。我想把传统非遗元素和现代潮流结合起来,做一个真正有深度的跨界营销。
可周建国看过之后,只扔给我一句话:“太土了!现在的年轻人谁看这个?我们要的是那种……那种炸裂的!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
然后,他把小张那个全是网络烂梗和土味情话的方案捧上了天。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文档,心里一阵无力。
算了,既然他要“炸裂”,那就给他“炸裂”吧。
我把之前那份充满心血的初稿打印出来,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按照周建国的要求,往里面填塞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被我扔掉的纸团,会在几个小时后,成为引爆整个会议室的导火索。
下午两点,整个部门如临大敌。
前台小妹换上了那套只有年会才舍得穿的高定套裙,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连平时最邋遢的技术部那几个哥们儿,都被逼着刮了胡子,穿上了借来的西装。
周建国更是夸张,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台词。
“来了来了!大老板的车进地库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立刻回到工位,正襟危坐,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几分钟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电梯间传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冷冽,像是藏着不见底的寒潭。
他身后跟着一众集团高管,一个个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老板”?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眯起眼睛,透过工位挡板的缝隙偷偷打量。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脚步微顿,目光精准地朝这边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乱敲一气。
是他!
那个在苏州博物馆遇到的“怪人”!
那天在苏州博物馆,因为是闭馆前的最后一小时,游客稀少。我蹲在那个展出清代刺绣的展柜前,拿着笔记本疯狂记录灵感。
正当我看得入神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这幅双面绣的针法其实是有瑕疵的,左下角的牡丹花瓣多了一针,破坏了整体的平衡。”
我回头,就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休闲卫衣的男人站在我身后。
当时我正因为方案被周建国痛批而心情极差,听到这话更是火上浇油,忍不住反驳道:“瑕疵?这叫‘破立’!有时候完美反而是一种平庸,这一针虽然多了,却让整幅画多了一丝灵动和生气。就像人生,有点遗憾才叫真实!”
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一个路人怼回来。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点意思。”
后来他还问我要了微信,说是想交流一下对非遗的看法。
但我当时忙着赶回公司加班,只把他当成了那种喜欢搭讪的文艺青年,随手给了个敷衍的假号就跑了。
没想到,这个被我当成“搭讪怪人”的家伙,竟然是掌握我生杀大权的集团大老板?!
这世界还能再小点吗?
“顾总,这就是我们市场部的办公区。”
周建国那谄媚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他像个太监总管一样跟在顾总身后,点头哈腰地介绍,“大家都在为了新项目加班加点呢,特别是咱们的小张,为了这次的方案那是废寝忘食啊!”
顾总——也就是顾言之,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径直走进了尽头的会议室。
“所有人,带上笔记本,开会!”周建国转过身,冲我们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透着股“谁敢掉链子我就弄死谁”的狠劲。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想窒息。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顾言之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神情冷淡。
周建国站在投影仪前,开始激情澎湃地讲解那个被他捧上天的小张的方案。
“……所以,我们这次的核心理念就是‘炸裂’!用最潮流的语言,最夸张的视觉,去冲击年轻人的眼球!什么‘奥利给’、‘绝绝子’,统统都要用上!”
周建国讲得唾沫横飞,PPT上一页页闪过的全是那种大红大绿、充满廉价感的配图和烂大街的网络热词。
我坐在角落里,听得直皱眉。
这就是他所谓的“炸裂”?这简直就是一场审美的灾难。
我偷偷看了一眼顾言之。
他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手中的钢笔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耐心已经快要耗尽。
“讲完了?”
就在周建国讲到最后一张PPT,准备接受掌声的时候,顾言之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讲……讲完了。”周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心虚地赔笑,“顾总,您看这方案……”
“这就是你们市场部准备了一个月的成果?”
顾言之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建国一哆嗦。
“这种东西,连我那个上小学的侄子都能做出来。你们是觉得集团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觉得我顾言之是个好糊弄的傻子?”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生怕跟大老板对视。
周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炸裂”方案,会被批得一文不值。
“顾……顾总,这只是初稿,我们还有备选方案!”
周建国急中生智,眼珠子一转,突然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我。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周建国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我大声说道:“其实,我们部门还有位‘大才女’林可,她也准备了一份方案!只不过……那个方案太过‘独特’,我觉得不太成熟,就没让她放上来。但既然顾总不满意这个,不如让她讲讲?”
我愣住了。
他这哪是让我讲方案,这分明是想让我上去背锅!
只要我讲得比小张还烂,那小张的方案就能显得没那么烂,他周建国的面子也就能保住几分。
“哦?”
顾言之挑了挑眉,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林可?那就上来讲讲吧。”
我僵硬地站起身,手心里全是汗。
我手里那有什么方案?那份被我为了应付周建国而胡乱拼凑的“垃圾”还在电脑里存着,根本没带进来。而那份真正用心的初稿……
已经被我扔进垃圾桶了。
“怎么?没带?”周建国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哎呀,林可,你平时不是总说自己怀才不遇吗?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方案太丢人,不敢拿出来?”
周围的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小张坐在对面,更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不是没带。”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是因为……那份方案已经被主管您给毙了。”
“毙了?那是为了你好!”周建国大义凛然地说,“那种老掉牙的东西拿出来也是丢人现眼!不过既然顾总想听,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他说着,突然弯下腰,从会议桌下的垃圾桶里掏出了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团。
那是……我上午刚扔掉的那个!
周建国居然把它捡回来了?!
“你看,这不是在这儿吗?”周建国把那个沾着咖啡渍、皱皱巴巴的纸团展开,像展示什么战利品一样举在手里,“来来来,林可,你就照着这个念!让大家伙儿都听听,咱们部门的‘才女’到底写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种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理智。
他这是要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
“周主管,这……”
“念!”周建国打断我,把那张脏兮兮的纸拍在桌子上,“这是命令!你要是不念,就说明你承认自己无能,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看着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我熬了两个通宵的心血。每一个标点,每一处修改,都倾注了我对这个项目的热情。
可现在,它却像个笑话一样躺在这里,被人嘲笑,被人践踏。
我抬起头,看向顾言之。
他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似乎也在等着看这出闹剧。
但我分明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期待?
是我的错觉吗?
“好,我念。”
我咬着牙,走上台,拿起那张纸。
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既然你们要听,那我就让你们听个够。
我清了清嗓子,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开始朗读。
“项目名称:《非遗新生·古韵今潮》。”
“核心理念: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视觉的冲击,更是文化的共鸣。国潮,不应该只是简单的元素堆砌,而应该是传统与现代的深度对话……”
一开始,我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但随着内容的深入,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夜,回到了那个充满灵感的瞬间。
我讲到了苏州刺绣的针法,讲到了昆曲的婉转,讲到了如何用现代的设计语言去解构这些古老的艺术,让它们在年轻人的生活中焕发新生。
我讲得越来越投入,声音也越来越坚定。
“……真正的‘炸裂’,不是喧哗与骚动,而是直抵人心的震撼。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拿到产品的年轻人,都能感受到那份跨越千年的匠心与温度。”
当我念完最后一段话时,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此刻都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就连一直想要看我出丑的周建国,此刻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硬而滑稽。
这份方案,无论是立意、深度,还是可执行性,都甩了小张那个“奥利给”几条街!
我放下那张纸,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但我没有退缩,而是直直地看向顾言之。
“顾总,这就是我的方案。虽然它被主管扔进了垃圾桶,虽然它被认为是‘老掉牙’的垃圾,但我依然坚持,这是最适合这个项目的方向。”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言之身上,等待着他的判决。
是肯定?还是嘲讽?
顾言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过了许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老掉牙’?”
他转过头,看向周建国,语气虽然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周建国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顾……顾总,这……这方案虽然立意还行,但是太……太不接地气了!年轻人不喜欢这种沉重的东西!”
“不喜欢?”
顾言之站起身,走到周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年轻人吗?你代表得了年轻人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也老了,不懂年轻人的喜好?”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建国冷汗直流,疯狂摆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视察吗?”
顾言之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而是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桌子上。然而当众人看清时,我却都如同被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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