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跳了跳,像人的命一样,说灭就灭。

周伯通躺在榻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被单。他睁开眼睛,那双浑浊了五十年的眼睛,忽然亮得吓人。

“都出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看向郭靖。

郭靖点点头。等人走光了,他关上门,走到床前。

周伯通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握住郭靖的手腕。那力道,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靖儿,我没疯。”

郭靖整个人僵住了。

“我装疯了五十年。”周伯通嘴唇发抖,眼底闪过一丝恐惧,“我在躲一个人。那个人……明天就要来取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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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靖坐在床边,半天没缓过神来。

周伯通松开手,躺回枕头上。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是郭靖从未见过的清明。

“大哥,你……”郭靖喉咙发紧,话说不下去。

周伯通笑了笑,那笑容不像从前那样傻呵呵的,而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

郭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是装的。”周伯通闭上眼睛,像是在整理记忆,“整整五十年,我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部分是装的,哪部分是真的。”

“为什么?”

周伯通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郭靖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发黄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银簪,已经发黑,簪头雕着一朵梅花,做工很粗糙。

“这是瑛姑的。”周伯通的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这是她头上戴的那根,我偷偷捡起来的。”

郭靖听说过瑛姑的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江湖上传言周伯通和一灯大师的妃子有染,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瑛姑死了,周伯通就疯了。

人人都说他是受不住刺激,才变成那个老顽童的样子。

“你知道吗,瑛姑不是自己寻死的。”

郭靖手一抖,银簪差点掉在地上。

“是被逼死的。”周伯通睁开眼睛,眼中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当着我的面,被人逼死的。”

“谁?”

周伯通沉默了很久。油灯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

“黄宏达。”

郭靖在脑子里搜寻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说过,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他是黄裳的儿子。”

这下郭靖想起来了。黄裳,《九阴真经》的作者,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黄裳不是早就死了吗?他儿子怎么还活着?活到了现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靖问。

周伯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攒够力气才能说下去:“你知道你师父王重阳当年和黄裳比武的事吧?”

郭靖点点头。那是师父的得意之战,他听丘处机说过很多次。王重阳赢了黄裳,夺了《九阴真经》,从此全真教威震江湖。

“那你知道,黄裳的《九阴真经》是从哪来的吗?”

“不是他自己写的吗?”

周伯通摇了摇头:“是从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那本不是什么真经,是上古武学的残本。黄裳把残本改了改,就变成了《九阴真经》。

郭靖愣住了。

“他怕别人知道这件事,就把古墓里的其他东西都毁了。可独独有一本禁术,他没舍得毁。那里面记载了一种同归于尽的功夫,比真经里的任何武功都厉害。黄裳把禁术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后来他败给你师父,心有不甘。临死前,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儿子黄宏达,让黄宏达一定要把禁术夺回来。”

周伯通说到这里,咳嗽起来。郭靖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我那时候年轻,爱管闲事。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溜进一座古墓想找宝贝,结果撞见了黄宏达。”周伯通喝了口水,接着说,“他正在销毁证据。被我撞见了,心里虚,就设了个圈套。”

“什么圈套?”

“他打听到我和瑛姑……那些事。就派人把瑛姑抓起来,说只要我把禁术交出来,就放了瑛姑。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不肯服软。结果他就当着我的面,把瑛姑……”

周伯通说不下去了。

郭靖捏紧了拳头。

“他本可以连我一起杀了的。但他没有。他说要留着我,让我生不如死。还说,要是我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就要我儿子的命。”

“你儿子?”

周伯通苦笑了一下:“瑛姑给我生了个儿子,叫周兴华。黄宏达一直派人盯着他。只要我敢吐露半个字,就让他死。”

02

郭靖听完这席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想起这些年和周伯通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嬉皮笑脸的老顽童,动不动就装疯卖傻,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他想起有次比武,周伯通明明能赢,却故意输了。

还有一次,有人提起瑛姑的名字,周伯通立刻疯疯癫癫地跑开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疯癫,都是装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郭靖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伯通叹了口气,“你虽然是全真教的女婿,可你斗不过黄宏达。他这些年在江湖上经营,早就布下了一张大网。我要是贸然告诉你,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我儿子。”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又肯说了?

“因为我要死了。”周伯通说得很平静,“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黄宏达明天真的要来?”

“他每年重阳节都来。”周伯通说,“名义上是探望我,实际上是来试探我,看我还能不能记得禁术。今年他来得比往年晚,但我知道他会来。”

“因为他等不及了。他知道我要死了,他怕我把禁术带进棺材里。”

郭靖看着周伯通,忽然想到一个主意:“那我们就设个局,等他来了,把他抓住。”

你以为我没想过?”周伯通摇了摇头,“他武功不在我之下,手下还有一大帮人。我装疯这些年,武功荒废了大半,打不过他了。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所以我才找你来。”周伯通直视着郭靖的眼睛,“明天他来了,你什么都别管。等他一走,你就去桃花岛,把埋在岛上的铁盒挖出来。”

“铁盒里有什么?”

“有黄裳盗墓的证据。”周伯通说,“还有那门禁术的破法。只要东西在你手上,黄宏达就不敢乱来。”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拖住他。”

郭靖想说什么,却被周伯通打断了:“别问那么多。记住,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听我的。”

那晚,郭靖没有离开。

他守在周伯通床边,看着这个和自己交情几十年的老大哥,心里翻江倒海。

周伯通睡得很不安稳,不时惊醒,说着胡话。郭靖知道,那些胡话里,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装出来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周伯通的精神好了很多。

他让郭靖扶他坐起来,还吃了一碗粥。全真教的弟子们见他气色好转,都松了口气。

可郭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快中午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伯通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他看着郭靖,用眼神示意他镇定。

门被推开了。

一个白胡子老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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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胡子老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根竹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可郭靖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的功夫深不可测。他的脚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顽童,别来无恙啊。”老人笑着说,声音很温和,像邻家大爷一样。

周伯通也笑了,笑得傻呵呵的:“老黄,你来了?带好吃的没有?”

郭靖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周伯通不是说黄宏达是他的仇人吗?怎么见了面还像朋友一样?

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知道你好这口,特意给你带的。”

周伯通接过去,拆开就吃,吃得满嘴都是渣:“好吃,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聊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哪家的烧鸡好吃,哪个地方的酒最香,江湖上最近出了什么笑话。

郭靖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周伯通,看着他那张堆满皱纹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人表演得太好了。

要不是昨晚周伯通亲口告诉他真相,他绝对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傻老头是装疯的。

老人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就站起来告辞了。

“过两日我再来看你。”老人说,“你可别死太快,不然我就没地方聊天了。”

“放心,我命硬着呢。”周伯通哈哈大笑。

老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郭靖一眼:“这位是?”

周伯通连忙介绍:“这是我兄弟郭靖。”

“哦,久仰大名。”老人冲郭靖点了点头,“我是黄宏达,江湖上没什么名号,平时就爱四处走走。”

“黄老前辈。”郭靖拱了拱手。

等黄宏达走远了,周伯通脸上的笑容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一片片掉了下来。

“就是这个人。”他说,声音很低,“你看到了吧?他每次来都是这样,跟我聊天,说笑话,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怎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周伯通打断了他,“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差。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就算我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刚才有没有试探你?”

“试探了。”周伯通说,“你看到那包点心了没?里面掺了忘忧散的药引。他想看看我吃了会不会发疯。我故意吃得很多,越疯他越放心。”

郭靖看着那包点心,心里一阵恶寒。

他明天还会再来。”周伯通说,“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去做。

“可你……”

没有可是。”周伯通抓住郭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记住,一定要把铁盒挖出来。里面不仅有证据,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什么事?”

“关于你师父王重阳的死因。”

郭靖整个人像被冷水泼了一样。

“你师父武功盖世,怎么可能比武受伤后就去世了?你不觉得蹊跷吗?”周伯通说,“我也是后来才查到的。你师父当年打败了黄裳,黄裳怀恨在心,临死前给他儿子留下了一个局。”

“什么局?”

“一个针对全真教的局。”周伯通说,“黄宏达精心策划了几十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把全真教连根拔起。”

04

那天夜里,郭靖没有合眼。

他守着一灯如豆的油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伯通说的话。

师父王重阳的死因,竟然另有隐情。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黄宏达,居然是藏在黑暗中的一只狼。

他想起丘处机曾经说过,师父去世前的那几天,一直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心事。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比武受伤才这样的。

可现在想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靖儿。”周伯通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你过来。”

郭靖走过去。周伯通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只被囚禁了五十年的萤火虫。

“黄宏达明天一定会来。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他不可能放手。”周伯通说,“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他了。”

“你要怎么做?”

“我会把禁术假装交给他,然后趁他不备,引爆屋里的火药。”

郭靖惊得站了起来:“你疯了吗?那不是要你的命吗?”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了。”周伯通平静地说,“能拉他垫背,不算亏。

“不行!”郭靖说,“就算你要死,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想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周伯通打断他,“黄宏达不是三岁的孩子,一般的圈套骗不了他。只有真刀真枪,才能让他上当。”

“那我更不能走了。”

“你必须走。”周伯通说,“你要是不走,他怎么会上当?他要的就是你不在场,好对我下手。”

郭靖沉默了。

他知道周伯通说得对。黄宏达这么谨慎的人,一定会等郭靖走了再动手。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周伯通去送死,他做不来。

“你别难过。”周伯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真诚,“我装疯卖傻了五十年,活得比狗还累。死了反而是解脱。”

“可你儿子呢?”

周伯通的笑容僵住了。

“我昨天让人去找他了。”郭靖说,“他现在就在路上,明天应该能到。”

“谁让你去找他的!”周伯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不是害他吗?”

“他总得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郭靖说,“你不能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周伯通张了张嘴,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既然来了,就见一面吧。”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说了很多话。

周伯通把自己这五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点一点都告诉了郭靖。

他说他有时候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可一想到儿子,又不甘心。

他说他这五十年里,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害怕黄宏达哪天会对他儿子下手。

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郭靖守了他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门外就传来马蹄声。

周兴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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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兴华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半天没说话。

他听郭靖说了。

这个躺在床上的人,是他的亲爹。

可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

小时候他以为那是个有趣的长辈,长大后他觉得那就是个笑话。

可现在,笑话变成了亲爹。

“你……”周兴华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是……”

“我是。”周伯通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长得像你娘。”

周兴华走进屋,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周伯通那张老脸,心里翻江倒海。

“她是怎么死的?”

周伯通别过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是我害死的。”

“怎么回事?”

周伯通不说。他只是摇头,一遍又一遍地说:“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郭靖看不下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周兴华听完,脸色铁青。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个人现在在哪?”

“你别冲动。”郭靖按住他的肩膀,“你爹忍了五十年,就是为了保住你的命。你要是去找他,不是白费了你爹的一番心血吗?”

“那我该怎么办?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兴华的声音在发抖。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周伯通擦干眼泪,正色道,“我让你来,不是让你替我报仇的。我是想把禁术传给你。”

周兴华愣住了。

“那门禁术,黄宏达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周伯通说,“可谁也想不到,我已经把它化在了内力里。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渡给你。”

“我不要。”周兴华摇头,“我不稀罕什么禁术。”

“这不是你稀不稀罕的问题。”周伯通说,“这是我欠你和你娘的。你要是不收下,我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周兴华看着周伯通,看着他那张满是歉疚的脸,心里软了。

他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郭靖站在门外守着。周伯通在屋里,把五十年积蓄的内力,连同那门禁术的心法,一起传给了儿子。

等周兴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皮。他脸色苍白,眼底却有了光。

那光,是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好了。”周伯通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线,“靖儿,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