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电话铃响了。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薛保”。还没开口,那头传来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张哥,我求你了,别报警……”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卧室门开着,谢玉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借条。

那是下午的事,傅美萱哭得稀里哗啦,说她弟弟出车祸急需二十万。

玉瑾二话不说把存折递了过去。

我没拦着,只说了一句:“写个借条吧。”

现在,薛保在电话那头哭得说话都结巴了:“那借条……日期上有问题……不是今天写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像两只眼睛盯着我家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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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三点,我刚从学校回来,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哭。

换了鞋进去一看,傅美萱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谢玉瑾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拍着她后背,另一只手攥着纸巾往她手里塞。

“怎么了这是?”我把包放在鞋柜上。

傅美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玉瑾站起来,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美萱她弟弟出事了,在高速上追尾,现在躺在医院里,要马上做手术。”

“那就做啊。”

“差钱。”谢玉瑾咬了咬嘴唇,“她娘家那边亲戚都借遍了,还差二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万,我们家全部的积蓄。那是给儿子上大学和将来买房用的,存了整整八年。

“玉瑾,这钱……”我话还没说完,她眼睛就红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那是人命关天的事。”她抓着我的手,“美萱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她从来没求过我什么。她弟弟才三十出头,孩子才两岁。”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傅美萱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听得人心里堵得慌。

“行吧。”我说,“但得写个借条。”

谢玉瑾愣了一下,抿着嘴点了点头。

回到客厅,傅美萱听我说要写借条,没犹豫,从包里掏出笔和纸,趴在茶几上就开始写。

“今借到谢玉瑾人民币贰拾万元整,定于一年内还清。”她一边写一边念,手却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别急,慢慢写。”谢玉瑾给她倒了杯水。

傅美萱写完日期,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哆嗦着按了个手印。

我接过来看了看,日期写着“6月18日”,签名字迹还算工整。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把借条叠好递给谢玉瑾。

“收好了。”

傅美萱站起来,握着谢玉瑾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玉瑾,谢谢你,这钱我一定尽快还。”

“不着急,先救人要紧。”谢玉瑾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才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倒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这事有点突然。以前从来没听傅美萱提过她弟弟的事,怎么突然就出了车祸。

“想什么呢?”谢玉瑾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没事。”我摇摇头,“傅美萱她弟弟,在哪个医院?”

“这个……我没问。”谢玉瑾愣了一下,“肯定在省城的大医院吧,县医院做不了这种手术。”

她也没说?

“当时慌了,哪顾得上问这些。”谢玉瑾揉着太阳穴,“你别瞎想了,人家都写了借条,还能跑了不成。”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晚上吃完饭,谢玉瑾去洗碗,我坐在书房里给老同学林银锁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个人。”

很快,他回了:“谁?

“傅美萱,女的,四十二岁,本县人。”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发来一行字:“她怎么了?”

“没事,就想问问她家里情况。”我没说借钱的事。

林银锁又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行,明天给你消息。”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抬头朝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是薛保。

他冲我咧嘴笑了笑,然后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客厅,谢玉瑾还在厨房里忙活。

薛保怎么来了?没上楼,就在楼下等着。

不对劲。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摸过来一看,林银锁发来一条消息:“傅美萱是独生女。”

我一下子坐起来,瞌睡全没了。

独生女?怎么可能?那她弟弟是谁?

我把手机凑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脑子飞速转着。傅美萱明明说弟弟出车祸要钱,可林银锁查到的结果是她根本没有弟弟。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林银锁接了。

“确定吗?”我问。

“我查了户籍系统,傅美萱,身份证号xxxx,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姐妹记录。”他顿了顿,“你查她干什么?”

“没事。”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谢玉瑾还在睡,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翻开昨天那张借条的照片。日期、金额、签字,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那个“6月18日”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日期处,墨色比其他字要深一些,笔划的边缘有轻微的毛刺感,像是写了又描了一遍。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又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昨晚薛保那个电话是11点08分打来的,通话时长只有两分多钟。

他说“别报警”,说“日期有问题”,然后就挂了。

我把照片发给林银锁:“帮我看看这个。”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借条?日期这地方被涂改过,墨色和纸张的氧化程度不一样,原字迹应该是被涂掉之后再写的。”

“能看出原日期是什么时候吗?”

“不好说,要寄到省厅做技术鉴定才行。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没回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真的有问题,这钱很可能就打水漂了。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谢玉瑾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玉瑾。”我叫她。

“嗯?”

“傅美萱是独生女,没有弟弟。”

谢玉瑾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

“林银锁查的。”

“你查她?”谢玉瑾的声音提高了,“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查人家?”

“二十万块钱,我总得弄清楚吧。”我走进去,坐在床边,“她明明没有弟弟,为什么说弟弟出车祸?这不奇怪吗?”

谢玉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也许……也许是表弟或者堂弟呢?”

“如果是表弟堂弟,她为什么说是亲弟弟?而且谁家亲戚出车祸,会连哪个医院都不说?”

谢玉瑾不说话了,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玉瑾,你想想,傅美萱和你认识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提过弟弟的事?一次都没提过。”

“她可能……可能不想说。”

不想说?”我觉得有点好笑,“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玉瑾没理我,拉了拉被子,把脸埋进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她是重感情的人,可这事明显不对劲,她还不愿意面对。

“我今天去傅美萱家看看。”我站起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谢玉瑾翻过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去干什么?”

“问问清楚。”我说,“如果真是误会,咱就当没这回事。如果真有问题,也好早点想办法。”

谢玉瑾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洗漱完,换好衣服,我开车带着谢玉瑾往傅美萱家去。

傅美萱家住城东的老小区,房子是八几年建的,楼梯房的四楼。车停好,我抬头看了看她家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开灯。

“会不会不在家?”谢玉瑾问。

“问问看。”我按了门铃,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我正准备下楼,楼下铁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找傅家那个女的?”

“阿姨,请问她在家吗?”

“不在。”老太太摇摇头,“昨天晚上两口子吵了一架,半夜就搬走了,拉着行李箱,急匆匆的。”

我和谢玉瑾对视一眼。

“搬走了?”谢玉瑾的声音有点发抖。

“是啊,我还纳闷呢,大半夜搬家的,也不怕打扰邻居。”老太太嘀咕着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傅美萱跑了。拿了二十万,跑了。

谢玉瑾抓着我的胳膊,手冰凉:“涛哥,她……她怎么会……”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薛保的号码。

通了。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薛保,你老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传来薛保的声音,低沉,带着哭腔:“张哥,我求你了,别报警……那钱,我还……”

“傅美萱呢?”

“她……她跑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薛保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借条是假的,日期涂改过,是一年前写的……我也是昨晚才发现。”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一年前?

“嗯,去年六月,美萱跟我说她妈生病要钱,从玉瑾那里借了二十万。这事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昨晚我翻她手机看见转账记录……”薛保的声音越来越小,“张哥,这钱我一定还,你别报警,我不想坐牢……”

我挂了电话。

一年前借的钱,昨天又写了一张新的借条。傅美萱用同一个理由,借了两次钱。

二十万,翻了个倍。

谢玉瑾看着我,脸色白得像纸:“涛哥,怎么会这样?”

我没说话,拉着她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我盯着方向盘,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十万啊,那可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儿子明年就要高考了,钱全没了,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银锁发来的消息:“张哥,查到一个事,傅美萱的丈夫薛保,最近三个月和一个叫贾国梁的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贾国梁是放高利贷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了车。

谢玉瑾坐在副驾驶,低着头,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掉。

“别哭了。”我说,“哭也没用。”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

“现在说这个没用。”我打断她,“先想办法把钱找回来。”

车子驶出小区,朝薛保家开去。

半路上,手机又响了。

一看号码,是薛保。

“张哥,你来一趟我家吧,我把钱给你准备了一半。”

我皱了皱眉:“哪来的一半?”

“我借的,找亲戚借的。”薛保的声音很疲惫,“你先来拿钱,其他的事,咱见面说。”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对谢玉瑾说:“薛保说还一半的钱,让我过去拿。”

“真的?”谢玉瑾抬起头,眼里带着希望。

“不知道,去了再说。”

我心里总感觉不太对劲。昨晚还哭着求我不要报警,今天居然就能借来十万块钱?这也太快了。

车子拐了个弯,薛保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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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保家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独门独院。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我把车停在巷口,让谢玉瑾在车里等着,一个人走过去。

推开院门,薛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哥。”他站起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觉,“这是十万,你先拿着。”

我没接信封,盯着他看:“剩下的十万呢?”

“我……我明天一定凑齐。”薛保低下头,“张哥,你别报警,这钱我一定还。”

“薛保,我问你,傅美萱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她收拾东西跑了,连一句话都没留。我翻她手机才发现她去年就借过二十万。”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压着火气,“非要等到我查出来你才说?”

薛保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酱油厂的味。这地方离县里的酱油厂不远,经常能闻到这种味道。

我看着薛保,总觉得他不对劲。

说是还钱,可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要写收据或者走个正规流程。

而且他说“借来的十万”,但这信封看起来鼓鼓的,至少得十五万往上。

“薛保,你那信封里有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十万啊。”

“你确定?”

他迟疑了一下,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

他把信封倒过来,一叠一叠的钞票掉在石桌上,全是百元大钞,我扫了一眼,至少十五叠。

“怎么多了五万?”薛保瞪大眼睛,盯着那些钱,像是见了鬼。

我心里一沉:“这钱不是你准备的?”

“不是。”薛保摇摇头,“我明明只拿了十万,怎么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薛保,谁进过这院子?”

没人……”他想了想,脸色突然白了,“美萱……美萱今早回来过一趟,说是拿东西……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放进来的?”

薛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谢玉瑾。

“涛哥,你快出来,有辆车一直停在我们车后面,黑颜色的,里面坐着个人。”

我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

跑到巷口,谢玉瑾站在车旁边,指着巷子尽头的一辆黑色轿车。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辆车停在路灯下面,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上夹着一根烟。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上车。”我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快走。”

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只是亮了一下车灯,像是在送我离开。

车子开出去老远,谢玉瑾还在发抖:“那是谁?”

“不知道。”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反正不是好人。”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傅美萱撒谎借钱,借条日期被涂改,薛保说不知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开黑色轿车的人,还往薛保院子里多放了五万块钱。

这钱,到底是谁的?为什么要多放五万?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银锁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光靠这些猜测,他也没法帮我。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借条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日期处,墨色的确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如果真像林银锁说的,被涂改过,那原日期到底是哪天?

我盯着屏幕,眼睛都看花了,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关了灯,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闪过。

傅美萱哭红的眼睛,手抖着写借条的样子,薛保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别报警,还有那个在巷口看到的黑色轿车。

这些画面串在一起,像是一根绳子勒在我脖子上。

勒得我喘不过气。

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响声吵醒。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现谢玉瑾站在厨房里,正在做早饭。

“醒了?”她没回头,“粥在锅里。”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玉瑾。

“那二十万,我一定想办法追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粥香在屋子里飘散开来,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完饭,我去找薛保。”我说,“当面把话说清楚。”

谢玉瑾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很轻:“涛哥,如果这钱追不回来,怎么办?”

“一定能追回来的。”

“万一呢?”

我沉默了很久。

“那就当买个教训吧。”我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如果人被骗了还傻乎乎地相信,那才是真的完了。”

谢玉瑾没再说话,端着粥碗放到餐桌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十年夫妻,她从来没有骗过我。这次,我真希望是我多想了。

04

吃完饭,我开车又去了一趟薛保家。

院子里没人,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薛保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

“张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来了。”

“那钱呢?”

还在。”他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没动。

我坐下,盯着他:“薛保,我再问你一遍,傅美萱去哪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摇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走了,电话也关机了,我找不到她。”

“那多出来的五万块钱,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他低着头,“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怀疑越来越深。他要不就是装傻,要不就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不管是哪一种,这钱都不好要回来。

“薛保,你欠谁的账?”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什么账?”

“别装了。”我指了指那个信封,“你院子里突然多出五万块,肯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告诉我,你欠谁的钱?”

薛保的脸色变了几变,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贾国梁。”他说,“欠他十五万。”

“放高利贷的?”

“嗯。”薛保点点头,“去年生意不好,找他借了十万,滚到现在还十五万。他催了好几次了,我躲着没给。”

“那这五万块钱,是不是他放进来的?”

“不会吧……”薛保皱起眉头,“他放钱干嘛?他又不是我亲戚。”

我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坐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

“薛保,你说傅美萱一年前跟你借过钱?”

“嗯,去年六月,她跟我说她妈生病要钱,我给了她二十万。”

“她妈生病的事,你核实过吗?”

薛保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

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恐惧。

“张哥,你的意思是……”

“你老婆,可能不是第一次骗你。”

薛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放下酒杯,两只手抖得厉害,我听见他牙齿在打颤。

“不可能……”他喃喃道,“美萱不会骗我……”

我没说话,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灭了。

“张哥,你帮我报警吧。”

“报警?”

“嗯。”薛保点点头,“让警察去查,这钱我不还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绝望不像是装的。

“确定。”他站起来,“我现在跟你一起去派出所。”

我沉默了一下,也站起来。

“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的白酒瓶,沙发上的牛皮纸信封,还有薛保那张苍白的脸。

总觉得,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走进派出所,林银锁正好在值班。他看见我和薛保一起来的,挑了一下眉毛。

“张哥,怎么?”

报案。”我说,“有人诈骗。

林银锁让我俩坐下,拿出笔录本:“谁诈骗谁?”

“傅美萱,诈骗我老婆二十万。”

林银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保:“她人呢?”

“跑了。”

林银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张哥,这案子,不好办。”

“为什么?”

诈骗案,得有证据。”他敲了敲桌子,“你和薛保是利害关系人,你俩的口供不能互相印证。傅美萱又跑了,没有她的口供,这案子就等于只有原告没有被告。

“那怎么办?”

“找。”林银锁说,“我帮你把她的信息挂到网上,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你也别闲着,多问问她可能去的地方。”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林银锁叫住我:“张哥,还有一个事。”

“什么?”

“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号码,黑色轿车的车主,我查到了。”

“谁?”

“贾国梁。”

我心里一沉。

“他怎么会来我们县?”

“他最近就住在县里。”林银锁说,“听说他放出去的钱,有好几笔收不回来,他正到处找欠债的人。”

我看向薛保,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薛保,你老实说,你还欠谁的钱?

薛保低下头,声音弱得像蚊子:“除了贾国梁,还欠一个叫谢广才的。”

“谢广才?”我皱起眉头,“什么人?”

薛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是……玉瑾的爸。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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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广才。

我岳父,谢玉瑾的亲爹。

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头,居然在外面放高利贷?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张哥,你没事吧?”林银锁递了杯水过来。

我接过来,手一直在抖:“没事。”

薛保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薛保,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谢广才的?”

薛保抬起头,眼神躲闪:“去年,美萱说玉瑾她爸手里有点闲钱,想找个人放出去吃点利息,就介绍我认识了他。当时我缺钱,就从他那借了十万。”

“利钱多少?”

“月息三分。”

“三分?”我吸了一口气,“那是高利贷了。”

薛保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你还了多少钱了?”

“还了十二万了,还欠十五万。”薛保的声音越来越小,“利滚利,怎么也还不清。”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广才一个退休老人,哪来的钱放高利贷?他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多块钱,攒也攒不出十万块。

除非,这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想起昨天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想起贾国梁那张脸,想起他停在巷口看着我离开的样子。

这盘棋,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

“林银锁,你能查一下谢广才的账户吗?”

林银锁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行,没有立案不能查个人账户。”

那帮我查查贾国梁和谢广才有没有资金往来。

“这个可以。”林银锁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子,沉默了。

怎么了?

他俩的账户,确实有往来。而且不只是资金往来,还有共同的投资。

什么投资?

“一个叫‘鑫源建材’的公司,在隔壁县注册的,法人是贾国梁,股东里有谢广才。”

我心里“咯噔”一下。

鑫源建材,听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忽然想起薛保跟我说过,他以前做建材生意。

“薛保,你以前的那个建材店,叫什么名字?”

“鑫源建材。”薛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我已经把店转给我表弟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表弟什么时候接手的?”

“去年年底。”

“接手公司的时候,法人变了吗?”

薛保想了半天,小声说:“我让他变更,他说先经营着,等手续办齐了再变更。后来……后来我就没管这事了。”

我看向林银锁,他也看着我。

“张哥,这事有点复杂了。”

我站起来,在派出所走廊里走了好几圈,心里的火憋得难受。

岳父利用薛保的建材店,和贾国梁合伙做高利贷生意。薛保借了钱还不上,傅美萱就来找我老婆借钱。这一切都是局。

但傅美萱为什么跑?

如果她只是帮薛保还债,没必要跑。除非,她知道这其中的水有多深,害怕了。

林银锁走出来,递给我一根烟:“张哥,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点上烟,“我就是想不明白,谢广才一个老头,折腾这些干什么?”

“有些老人,退休了闲得慌,想找点事干。”林银锁顿了顿,“再加上,如果能挣到钱,虚荣心就起来了。”

我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林银锁,你说,这案子要立案,需要什么证据?”

第一,有书面证据证明被诈骗的事实。第二,有证据证明诈骗人有非法占有的意图。第三,有证据证明诈骗金额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借条算不算书面证据?”

“算。”

那傅美萱跑了,算不算有非法占有的意图?

“严格来说,还需要其他证据证明她根本不想还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再想想办法。”

走出派出所,已经是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地面烫脚。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谢玉瑾打了个电话。

喂?

“玉瑾,你爸最近来过咱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来过,上个月初来的,住了一晚。

“他来干什么?”

“说想孙子了,来看看孩子。”

“他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啊。”谢玉瑾的声音有点紧张,“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身上却一阵一阵发冷。

手机又响了。

一看,是陌生号码。

“张涛。”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岳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谢叔说了,那二十万,他会让傅美萱还给你。但有个条件,你不能再查下去。”

“凭什么?”

“不凭什么。你要是再查下去,出了什么事,别怪谢叔没提醒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派出所门口,手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