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薇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拿着一把铁锹往后院走。

铁锹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口井边了。

那口井早就干了,被木板盖着,上面堆着杂物。

村里人都不知道这井底下有什么。

只有我记得,18年前那个大雪天,一个老道士站在井边说:这井18年内千万别填,不然你家要出大事。

当时没人当回事。

可今晚,雪薇说她要填井。她说她每晚都梦见井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井底哭,说太冷了。

我拉住她的胳膊,她甩开我。

你到底在怕什么?”她转过身,雨水把她的头发打得贴在脸上,“那口井到底藏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个道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眼神里全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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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9年腊月二十三,我刚满六岁。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风刮得像刀子,房檐上的冰溜子挂得老长。我妈一大早就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酸菜粉条,满屋都是热气。

我爸去镇上买年货,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说天黑前肯定回来,可到了下午,雪越下越大,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好几回,嘴里念叨着:“这死天气,咋说下就下了这么大。”

我家住在村东头,房子是土坯的,后院里有一口老井。

那井打我爷爷那辈就有了,井水清甜,夏天凉得冰牙。

后来水位慢慢浅了,我爸就在上面搭了块木板,当菜窖用。

雪太大,我妈怕鸡棚被压塌,让我帮着去扫雪。我缩在炕上不想动,她揪着我耳朵把我拽起来。

我披着棉袄往后院走,雪都快淹到膝盖了。

刚走到后院,我就愣住了。

井边的雪地上坐着个人,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眼睛闭着,嘴唇白得吓人。他穿着一件破道袍,腰上系着一根草绳,头发乱蓬蓬的,像个要饭的。

我吓得往后缩,喊了我妈一声。

我妈跑过来,看到那个人也吓了一跳。她蹲下去试了试那人的鼻息,说还有气。然后她二话不说,架着那人的胳膊往回拖。

“瑞子,快去烧热水!”

我跑进厨房,把锅里的热水舀了一瓢。

我妈把那个人拖到堂屋,铺了一床旧棉被在地上,把人放在上面。

她搓着那人的手和脚,搓了好一会儿,那人的脸才慢慢缓过来。

我爸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脸一下就黑了。

“这是谁?”

“不知道,在后院雪地里发现的,都快冻死了。”我妈给那人喂了一碗热姜汤,那人的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醒。

我爸蹲下来看了看,皱着眉说:“穿成这样,不是要饭的就是算命的。你咋啥人都往家领?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妈把那人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好歹是条命。”

我爸没再吭声,去厨房盛了碗饭,自己端着碗坐在灶台边吃。他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乐意,但也不拦着。

那人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们家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我妈端着一碗热粥过去,他接过来,手还在抖。

“谢……谢谢。”

我妈笑着说:“不客气,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那人喝完粥,精神好了一些。

他看着有七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也凹下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是……哪的人啊?”我妈问,“咋大雪天还在外面走?”

“云游的。”那人声音沙哑,“走到这附近,雪太大了,迷了路。”

我妈没再追问,又给他盛了一碗粥。我爸在旁边抽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那人在我家住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雪停了,天晴了。那人说要走,我妈给他煮了十几个鸡蛋,又找了一件旧棉袄让他穿上。

他走到大门口,又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妈说:“大姐,你家后院的井,在哪儿?”

我妈愣了一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那人说:“能带我去看看吗?”

我妈觉得奇怪,但还是带着他去了后院。我跟在后面,看见那个人蹲在井边,把手伸进去探了探,又侧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没好气地说:“看啥看,一口废井有啥好看的。”

那人站起来,脸色很严肃。

他走到我爸面前,抓住我爸的胳膊,说:“这井,18年内千万别填。你要是填了,你家要出大事。”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甩开他的手,骂道:“你个老道,装神弄鬼的说什么?赶紧滚!”

那人没生气,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我爸骂骂咧咧地进屋了,把那口井的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我妈把那句话记住了。

02

开春以后,我爸开始收拾后院。

那口井的水位越来越浅,挑上来的水带着泥腥味,喝着嘴里发涩。我爸说要把它填了,省得占地方。

我妈听见了,赶紧拦住他:“你忘了去年那个老道士说的话了?他说这井不能填,会出大事!”

我爸嗤了一声:“你个老娘们,一个要饭的随口说的话你也信?他就是怕我给井填了他没地方要饭了!”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已经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拎着铁锹过去填井了。

我妈站在院子里,眼圈都红了。

我跑去后院看热闹,井沿已经被铲掉了一半。我爸往井里倒了几筐碎石,又倒了两车土,盖了厚厚的木板,上面铺上稻草,再盖上土。

井不深了,只剩半截。

我爸在地面上砌了个台子,说是当菜窖用。

我妈在井边站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那年夏天,村里闹旱灾。

地里的庄稼都蔫了,河床都干了。家家户户的水井都见了底,只有我家的那口半截井,还能汪出半尺深的浑水。

村里人闻讯都来挑水,我爸就让我妈在井边看着,每家一户,不准多挑。

可水越来越浑,后来连泥浆都舀不出来了。

有一天夜里,我从床上爬起来上厕所,听见后院有动静。我悄悄走过去,看见一个人蹲在井边,偷偷摸摸地在打水。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我认出来了,是村里的王吉昌。

王吉昌是村里的老光棍,五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房子里。他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低着头,喜欢喝酒,经常喝得醉醺醺的。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好像松了口气。

“瑞子,别告诉你爹。”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我就取一点水……一点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他提着水桶走了,走路踉踉跄跄的,像是腿脚不好。我看他走远了,才回屋睡觉。

第二天,我妈跟邻居聊天的时候,听人说王吉昌院子里埋着一具小孩的棺材。

“你听谁说的?”我妈问。

“村头刘三他媳妇看见的,说是王吉昌喝醉了,在院里挖坑,挖到一半就哭,哭完了又把坑填上了。”邻居压低声音,“八成是他那年死掉的娃子,埋在后院了。”

我妈皱了皱眉,没再问。

可我偷偷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有一天下午,趁我爸不在家,我溜到后院,悄悄摸到王吉昌家的墙根底下。

他家院墙是土坯的,有一处已经裂开了缝。我把眼睛凑过去,看见王吉昌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瓶子酒。

他喝一口酒,哭一声。哭完了又喝,喝完了又哭。

地上摆着一个小铁盒,生锈了。他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银锁片,已经发黑了。

他拿着银锁片,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长生……长生……”他嘴里念叨着,“爹对不住你啊……”

我缩回来,心扑通扑通跳。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问我妈:“你最近有没有进后院?”

“没有啊。”

“怪了。”我爸夹了一口菜,“我今天去井里放红薯,在石缝里摸到一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来,是一枚银锁片,跟王吉昌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我妈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两个小字:长生。

“这谁的东西?”我妈问。

“谁知道。”我爸把银锁片往桌上一丢,“八成是哪个小孩掉进去的。”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锁是崭新的,不是王吉昌手里那枚发黑的。

而且,那锁片是在井沿的石缝里发现的,不是掉进井里的。

它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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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个卖货郎。

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卖些针头线脑、火柴火油之类的小东西。到了我家门口,他放下担子歇脚。

我妈端了一杯水给他,他喝了水,看了看我们家的后院,突然问了一句:“大姐,你家后院有口井吧?”

我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卖货郎笑了笑:“我看你家院子风水,那井口的位置不对,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我妈的脸色变了。

我站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那卖货郎的眼神,跟去年那个道士一模一样。

不是在看人,是在看别的东西。

“大……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声音有点抖。

卖货郎摇了摇头:“大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口井,还是别用了。”

他说完,挑着担子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啪的一拍桌子:“你是不是中邪了?一个卖针线的货郎说的话你也信?我看你就是闲的!”

我妈端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他爹,你说那口井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我妈哭着说,“我每次进后院,都觉得后背发凉。尤其是晚上,那井口里总是冒出白气……”

“那是地下湿气!”我爸没好气地说,“你整天气什么?”

我妈没再说什么,抱着碗去灶台那边坐了。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不去后院了。

后院那口井,成了我们家的一块心病。

我爸虽然嘴上不信,但也渐渐避着那口井。他把菜窖搬到了前院,后院的木板盖着井口,一直没敢再动。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那口井就那样荒废在那里了。

村里人渐渐忘了那口井的事。

王吉昌还是那副样子,喝酒、发呆、半夜在街上晃荡。

我长大以后,考上了县城的高中。

去县城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瑞子,到了城里,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的事。”

“妈,你放心。”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后院那口井的事,你别忘了。”

“妈,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

“那个老道士说的话,妈一直记着。”我妈看着我,“他说18年内不能填,现在已经过去9年了,还有9年……”

“妈,那都是封建迷信。”

“迷信也好,不是迷信也好,”我妈的声音很轻,“你记住就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后院里,看着那口井。

月光洒在井盖上,上面落了一层灰。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木板,木板已经腐朽了,一按就往下陷。

我掀开木板的一角,往下面看了一眼。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也不是水的味道。

是一种我不认识的味道。

我赶紧把木板盖回去,心跳得很快。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那个老道士的话,可能不是迷信。

04

我在县城读完了高中,又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

毕业以后,我在县城中学当了老师。

2006年秋天,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叫周雪薇。

她是县医院的护士,比我小两岁。人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性格好,说话办事利利索索,不拖泥带水。

我追了她半年,她终于点头了。

第二年春天,我们结婚了。

雪薇是城里姑娘,从小没在农村待过。结婚前,我带她回村里见我妈,她看见我家的土坯房子,也没说什么。

可当她走到后院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瑞子,那是什么?”她指着后院的井。

一口废井,早就没用了。”我说。

为什么用木板盖着?

“当菜窖用的。”

雪薇没说话,但她一直在看那口井。她的眼睛直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走吧,进屋吃饭。”我拉她。

她被我拽着走,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翻身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怎么了?”我问她。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我梦见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跪在一口井里。她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的脸是青色的,嘴巴张着,像是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愣住了。

“那个女人看着我,嘴里一直说:太冷了……太冷了……”

雪薇坐起来,抱住我:“瑞子,那口井里有死人。”

“你别瞎说。”

“我亲眼看见的。”雪薇的声音很轻,“那个女人,一直在看着我。”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也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1989年那个大雪天,那个老道士站在我家的堂屋里,身上还带着雪。他看了我一眼,问:“你记住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里像是堵住了。

“18年。”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一天都不能差。”

我猛地醒了。

浑身都是冷汗。

春节前几天,我带着雪薇回村过年。

村里比县城热闹,家家户户都贴着红对联,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叫我陪他喝两杯。

雪薇刚开始还挺高兴,吃完饭,她一个人去了后院。

我在屋里陪我爸说话,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尖叫。

我跑过去,看见雪薇站在井边,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

“那口井……那口井里面有声音……”她的手指着井口,“我听见了……有小孩在哭……”

我蹲下去听,什么都听不见。

“你听错了。”我说。

我没有!”雪薇抓着我的手,“瑞子,你到底在怕什么?这口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填了它?

我沉默了。

我没办法告诉她,那个老道士说过的话。我没办法告诉她,那个老道士的眼神。

“填了它,”雪薇的眼泪掉下来了,“瑞子,我求你了,填了它。”

我看着她,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爸说了这事。

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

“爸,那口井真的有问题。”我说,“雪薇说她在梦里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别说了。”我爸把烟锅往桌上一磕,“我明天找人填。”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可当天下午,我去镇上买工具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王吉昌。

他蹲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面前摆着一瓶子白酒。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都发黄了。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我家那口井边,扛着粮食袋。

其中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是王吉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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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王吉昌。

“1968年。”他喝了一口酒,“那年夏天,你爸和我,还有生产队长,三个人扛着粮食袋,站在那口井边。”

“为什么站在井边?”

“因为那粮食,是私分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一年闹饥荒,村里分下来的救济粮不够吃。生产队长想了个法子,把上面拨的十袋粮食截留了一半,剩下的才分给村里人。”

“这事你爸跟我都参与了。你爸负责记账,我负责搬运。队长说,等风头过了,再悄悄把粮食卖掉。”

“可事情还没完,村里就死了人。”

“死的是一个女人。她男人在外面当兵,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她发现粮食少了,就去问队长。”

“队长说不知道。”

“她就告到了公社。”

“结果第二天,她掉进了你家那口井里。”

“她死了以后,她儿子也被发现淹死在井里。”

王吉昌说到这,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瑞子,你爸骗了你。那女人不是自杀的。是她发现了那批粮食的去向,队长怕她说出去,就把她推下去了。”

“她儿子……是被她捂死的。她在井里挣扎的时候,孩子也跟着掉下去了。”

我听完,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

“那生产队长呢?”

“死了。”王吉昌说,“这事过去第三年,他就病死了。可你爸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这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

“你们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王吉昌看着我,“说生产队长杀了人?说你爸是帮凶?说我也是帮凶?说完了,然后我们俩一块进监狱?”

“那井里的尸体呢?”

“你爸填井的时候,把她们埋了。”王吉昌说,“他填的那半截,刚好在那两具尸体上面。”

我突然想起我爸当年填井的场景——他为什么只填了半截?为什么不在上面铺水泥?为什么后来一直不敢把那口井彻底封死?

原来不是不想封,是不敢封。

井里面埋着那对母子的骸骨。只要一挖开,那两个人的死,就全暴露了。

那个老道士说的“会出大事”,不是玄学,是杀人偿命。

“那那个老道士……”

他是我爹。”王吉昌声音很轻,“我五岁那年,他跟我娘离了婚,一个人出去云游了。几十年后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儿子已经死了。我老婆也死了。”

“他在那口井边站了好久,后来他说,他要在井上等18年,等法律追诉期过去,等我还清罪孽。”

“他放了一枚银锁片在井沿上,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发现它。”

“瑞子,你听我的。”王吉昌抓住我的手,“别填这口井。你填了,你爸就完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薇坐在炕上,看见我进来,问:“工具买了吗?

“怎么了?”

那口井……不能填。”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井里有死人。”

雪薇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王吉昌告诉我的。”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1968年,我爸跟他,还有已经死了的生产队长,私分了救济粮。一个发现这件事的女人跟她儿子,死在了那口井里。”

“是你爸……杀了她们?”

“不是直接杀,但他是帮凶。”我的嗓子里像是堵了东西,“生产队长把人推进井里的时候,我爸就站在旁边。他什么都没做,事后也没说。他填井,是为了掩盖那两具尸体。”

雪薇沉默了。

她靠在我肩上,好久都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护士。”雪薇说,“我见过很多死了的人。冤死的人,死相是很难看的。你爸心里,可能一辈子都不好过。

“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要报警吗?”

“报……警?”我看着她,“我报警了,我爸就完了。他六十多岁了,要坐牢的。”

“那你打算让他一直藏在井里一辈子?你以为他没告诉你,他心里就好过了?”

雪薇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你爸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没必要替他背这个包袱。”

可他是我爸。

我知道。”雪薇握着我的手,“可那对死在井里的母子也是人。她们也等着一个公道。

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去后院,掀开了那口井的木板。

晨光透进井里,我能看见井底的水面。

水下,隐约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我拿了一根长棍,伸下去拨了拨。那白色的东西动了动,浮了上来。

是一截骨头。

我手一松,棍子掉进了井里。

雪薇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着井里的那截骨头,没说话。

“怎么办?”我问她。

报警吧。”她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做错了的事,总要还。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手抖得厉害。

“你好,我要报案。”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巴里出来的,“我家后院的井里,挖出了两具骨头。”

电话那头问了我的地址,让我不要离开现场。

挂了电话,我蹲在井边,眼泪掉了下来。

雪薇蹲下来,抱着我:“瑞子,你做得对。

“可我爸怎么办……”

“他会想明白的。”雪薇说,“你替他瞒一辈子,比让他去坐牢还难受。”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小时后,警车来了。

两个警察走下车,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带着他们去了后院。

他们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井里的骨头,脸色变了。

“你们家还有谁?”

“我爸……在屋里。”

一个警察走进屋里。我爸正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看见警察进来,他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动。

“你是韩德厚?”

“是。”

“井里的东西,你知道吗?”

我爸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锅往炕上磕了磕,说:“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1968年夏天,生产队长刘大山跟我和王吉昌三个人,私分了十袋救济粮。村里有个叫刘春花的女人发现了,去公社告状。告状的第二天晚上,刘大山把她推进了我家那口井里。”

“她掉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孩子。”

“我们当时都在场……都没拦。”

我爸说完,把烟锅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互相绞着。

“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

警察没再问什么,直接把我爸带走了。

我爸上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读不懂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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