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的灯,红了一整夜。

我坐在走廊最靠墙那把椅子上,旁边是我妈。我妈旁边那排椅子,全空着。

缴费单上的数字我数了三遍。30万。三张卡,刷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余额还有703块。我把小票一张张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我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语音。婆婆发来的,三个多小时前。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婷婷啊,家里今天有点事,你爸那边你多担待。”

走廊里很安静。

我听了两遍。

然后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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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一点四十分,电话响了,是那种半夜才有的响法。

我妈声音都在抖:“婷婷,你爸……吐了好多血,满地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郭高旻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连灯都没开,摸了件外套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在黑暗里找鞋。

“谁啊?”他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爸,进医院了。

“哦……”他翻了个身,“那你先去,我明天还有个早会。”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黄澄澄的。打了辆出租车,司机看我一脸焦的样儿,也没多问。一路上我攥着手机,指头都攥白了。

到急诊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地上有一摊血,还没拖干净。

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着,眼睛红着,看见我来了,她嘴巴动了动:“你爸在里头。”

医生说情况很急,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要做急诊手术,让我先去交8万押金。我拿着那张单子,手在抖。

我在微信上给郭高旻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住院了,要手术,你来不来?

发完我就蹲在缴费窗口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他回过来两个字:“在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两遍。

那天晚上我刷了8万,办了住院,签了术前同意书。护士签字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就你一个人吗?”

我说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等到天亮的时候,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头发丝贴在脸上,我突然发现她老了,老了很多。

我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八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郭高旻。

他没问我爸的病情,说了一句:“我妈说你们家那边的事,你自己先管着,这边家里也有点事。”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回。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护士推着药车过去了。空调开得很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妈醒了,问我:“你老公那边怎么说?”

我说:“他有事。”

我妈没再问了。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医生说要空腹,从前一天晚上就不能吃东西了。

我爸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拉着我的手说:“没事,小手术,不用那么多人。”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器没带。

郭高旻没再发消息来,我也没主动给他打电话。

我翻到小姑子郭晓薇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今晚吃得好撑。

我往下滑了一下,看见婆婆在那底下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很乱。

想的最多的是,这八年我到底图什么。

02

手术那天早上,我爸被推进去之前,医生又让我签了一次字。

我站在台子前,笔拿在手里,写“冯雨婷”三个字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护士在旁边等着,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家属呢?”

我说:“我就是。”

她没再问了,但我看见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我签完字,把那支笔放回去,手指头都是白的。

我妈在走廊那头站着,两只手攥在一起,也没说话。

护士把我爸往里推,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门关上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跟我妈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那排椅子很长,足够坐七八个人。

但上面只坐了我们两个,对面那一排是空的。

其他做手术的家属,身边总围着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商量,有人递水,有人抱着衣服,有人红着眼圈在打电话报信。

我们家这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妈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特别端正。

她年轻时候是老师,坐了一辈子,坐得直惯了。

但她手一直在抠裤子上的线头,抠一下,停一下,再抠一下。

我去医院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给我妈,一瓶收在包里。

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那排长椅的中间,周围空荡荡的,像个被落下的孩子。

我把水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爸进去多久了?”

“半个小时。”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郭高旻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爸在手术了。”打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完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护士出来了一趟,说手术还在进行中,让家属继续等。

我妈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我拉她坐下,说:“妈,你别急,医生说了,能做的。”

我妈说:“我不急,我就是想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能看见我。”

她说话声音很轻,但那个语气让我心里头猛地酸了一下。

我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块污渍,黑乎乎的,大概是夜里来的时候踩到的。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郭高旻,赶紧掏出来看,结果是科室主任打来的。

他问我这两天能不能来顶个班,说夜班人手不够。

我说我爸在做手术,他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肩膀上挂着听诊器。她走到我面前,问了一句:“你是冯国栋的家属?”

她说:“我是麻醉科的,他之前做过全麻,有什么病史吗?”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我妈突然接了一句:“他心脏不太好,前年查出来的,医生说不严重,但要用短效的麻药。”

那位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下,又问了几句,转身走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手术室的门,一直没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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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一共做了六个多小时。

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爸被推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血色,闭着眼睛。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得在监护室观察两天。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被人推着往监护室的方向走,白床单盖到胸口,呼吸的时候胸口一上一下的。

我跟着推车走了一段路,到门口被拦下来了,说家属不能进。

我妈站在我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没事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像绷了一天的弦突然松了。

我回头看她,她眼圈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就是这样,一辈子不在人前哭。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我不怎么抽烟的,但那天特别想抽。烟是从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五块钱一包。

花坛里种了几棵月季,太阳快落山了,光照在花上红彤彤的。旁边草地上有个小孩在跑,他妈妈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慢点跑”。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郭高旻打来的。我没接到。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拨过去。

到晚上的时候,我去了一趟缴费窗口。医生说明天要补交费用,现在欠了大概十六万,再加上后面的费用,总共可能要二十多万。

我站在窗口前,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三张卡加在一起,刚好十七万不到一点。

剩下的缺口,我翻了一下信用卡额度,额度最高的那张是五万。

我把每张卡的余额算了一遍,又把明天的费用算了一遍,在心里默默加了一下,刚好够。

不够的,就刷卡。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夜。我妈被我劝回家了,我说这里有我就行,你回去歇一下,明天再过来。她开始不肯,但后来还是走了。

走廊里开了夜灯,光线有点暗。

我又翻到小姑子的朋友圈,她更新了,发了一张商场里面的照片,配文:“新品上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入手了。”

照片拍的是她拎着两个购物袋,手指甲做得亮晶晶的。

我看了几秒钟,把屏幕按灭了。

旁边椅子又坐过来一个大姐,她老公也是做手术的,阑尾炎。她坐了一会儿,转过来问我:“你家里人还没出手术室?”

我说:“已经出了,在监护室。”

她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家里人呢,怎么你一个人坐在这儿?”

我说:“他们忙。”

她听了,没再问了。

但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大概猜到了什么。

这种事,不需要说太多。

那两包烟,我一个晚上抽了一包半。

04

术后第二天中午,我爸醒了。

我在监护室的玻璃门外头站着,隔着玻璃看见他睁了眼睛,头动了动,好像在找我。

护士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跟我说:“他醒了,意识清楚,生命体征也稳了。”

我说好。

她把我爸的手机拿出来了,说:“他找你要的。

我接过来,看见手机的备忘录开着,上面打了几个字:“别怕,爸没事。”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他用没扎针的那只手一个一个按的。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找地方坐下,开始想钱的事。

昨天的费用已经交了,后续还有监护室的费用、药费、康复费,加在一起,只多不少。我翻出微信零钱,里面有三千二,支付宝里还有两千。

我把所有的钱都算了一遍,加上信用卡额度,大概刚好能凑够三十万。

三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在县城医院干了十来年,攒了这些钱。一部分是自己攒的,一部分是结婚的时候娘家给的陪嫁。

那笔陪嫁,八万块钱,我一直没动过,本想着留着急用的。

没想到真到了要用的时候。

我又看了一下郭高旻发来的消息,他还是那几条,没再多发一条。

我给他发了一条:“我爸醒了。”

过了四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

连标点都没有。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上周,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是“晚上不回来吃了”。

我再往上翻,翻到上个月,发来的消息也很短,最长的一条是“我妈让我们周末回去一趟”。

八年的聊天记录,加起来可能还没我跟同事一天的扯皮多。

我关掉手机,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这时候,我妈端着一个保温桶来了,说炖了鸡汤,让我喝一碗。我接过来,里面飘着葱花,热气熏在脸上。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喝。

她声音很低:“你婆家那边,真没人来?”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下。

“婷婷,不是妈说你,嫁过去八年了,你婆家那边,应该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我碗里的汤喝完了。我把碗盖好,说:“妈,你别操这个心,我能处理。”

她没再说什么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直觉得我太忍了,她不是没劝过我。

刚结婚那一两年,她也说过几回,说这话不能这么软,不然以后吃亏。

但每次我说“没事的妈”之后,她就不说了。

她怕说多了,我难受。

我也怕她多想,就尽量让事情看起来没那么糟。

结果现在,糟不糟,瞒不住了。

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婆婆刘华发了一条:“过日子嘛,总有忙不完的事。一家人互相体谅就好。”

没有配图,就一行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后来还是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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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爸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开始能喝点稀饭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我看着他那张床,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

但有些事,那天晚上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一个远房表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婷婷,你爸手术那天,我看见你婆婆和她哥在县城那边的一个饭店吃饭。”

我当时没太在意,随口回了一句:“可能他们也有事吧。

表姐说:“不是,你听我说,当时你婆婆、你公公、你小姑子、还有小姑子的老公,他们坐了一大桌子,好像是在商量什么事。你婆婆的大哥郭金柱也在,表情挺严肃的。”

我拿着手机,愣住了。

你确定是那天?

“确定的,那天你发朋友圈说你爸手术,我还在底下点了赞呢。我那天去那个饭店办酒席,看见他们坐在包间里,门没关严。”

我放下手机,想了很久。

不是“没空来”。

是不想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郭金柱是谁。

我妈说他是婆婆刘华的大哥,在县城开了个小建材店,人脉挺广的,平时家里大事小事都喜欢找他拿主意。

我挂了电话,又在网上搜了一下郭高旻公司的事。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他公司的名字,又加上他的名字,翻了大概十来页。

有一条招聘信息、一条业主投诉、还有一个他公司前员工发的帖子,说“某郭姓主管最近手头紧,借了一圈钱”。

我把那条帖子的截图存了下来。

然后我又想到了小姑子的老公陈帅。

那个人我见过几次,三十出头,个头不高,喜欢吹牛,开一辆白色的二手宝马。

我听郭高旻提过一次,说陈帅一直在琢磨做点生意,想拉他一起干。

当时我没多问。

现在想想,那笔生意的钱,怕是不干净。

我给表姐发了条消息:“姐,那天他们吃饭的时候,你听到什么没有?”

她过了一阵才回:“隔太远了,没听清。但走的时候我看见你小姑子跟她老公吵起来了,声音挺大的。”

吵什么?

“好像在说什么‘哥的事你管不管’,还有什么‘签字’。”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打在窗帘上。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郭家全家人不是没事干,是不想让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怕我一个“外人”知道太多。

我爸的手术、30万、他们家的人全部缺席,这些事串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我绕不开的问题:

我在这家人心里,到底算什么?

答案大概是:一个外人。一个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可以“体谅一下”,在不需要的时候就自动隐身的外人。

这个答案让我在心里烧起了一把火,不烫,但烧得很慢,烧得很远。

06

我爸出院那天早上,我收拾东西的手没停过。

那天早晨天很亮,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我爸坐在床边,精神好了很多,穿着一件我妈带来的旧毛线背心,正在系鞋带。

他弯了一下腰,皱了皱眉。

“老头,还疼?”

“不疼了,就是有点虚。”

我妈在一边收拾保温桶,把剩的鸡汤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拧紧盖子,放进塑料袋。她做事很麻利,不像话多的人。

我把昨天刚结清的账单又看了一遍。30万,一分没少。我把那张发票小心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有一个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来,尖尖的,急急的:“嫂子!嫂子!”

我抬头一看,郭晓薇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乱着,眼眶红着,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睛下面挂着两条黑乎乎的痕迹。

她站在病房门口,喘着粗气,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隔壁床的老太太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皱了皱眉。

“怎么了?”

“嫂子,出大事了!”

她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大概做了美甲,抓得我胳膊生疼。

“我哥……我哥被公司开除了!”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病房的人都听见了。旁边帮忙收拾东西的护士也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事。

我被我小姑子拽着胳膊,她哭得很大声,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条条的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急了,不是装的。

但是她的哭很吵,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他们说我哥旷工7天,是严重违纪,不给补偿金。还要他把公司的一笔钱赔出来,说是20万!”

她说到这里开始抽泣,声音断断续续的:“嫂子,现在怎么办?你能想想办法吗?我们说好了去求他们领导,但人家不理人……嫂子,我们家你最有本事了,你一定要帮忙啊!”

她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我没立刻说话。

我看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慢慢地把我的手臂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他怎么会被开除的?”

“就是……就是之前他那单生意出了问题,客户不肯回款,他被领导批评了,心情不好,就没去公司……”

“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顿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

她的眼神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旁边的老太太大概是听到了点门道,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拍了拍我肩膀:“闺女,你们有事慢慢谈,我先出去转转。”

她说着就下了床,穿鞋,走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她还顺手帮我们把病房门带上了。

门一关,病房里安静了。

我小姑子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一点。

我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把手机掏出来,调出了一个转账记录。

“嫂子,你干嘛?”

“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愣住了。

“你老公陈帅,是不是用了我老公公司的钱?”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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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我小姑子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

我没说更多。其实也查得不算多,主要是那条前员工发的帖子,加上我让小姨帮我打听的几件事,拼在一起,就不难猜了。

陈帅去年找到郭高旻,说要一起做建材生意。

郭高旻从公司借了一笔款子,用他的名义走的账,说是短期周转。

陈帅拿了那笔钱之后,没买建材,拿去跟人合伙开了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三个月就倒了。

钱收不回来,郭高旻填不上公司的账,就被领导盯上了。

领导给了他一个月的限期,要他把钱补上。郭高旻没补上,又不敢跟家里说。

他不说的后果,就是被公司记了大过,警告一次。

他越怕,越缩,越不敢来公司。

旷工就是这么来的。

我查到这里的时候没再往下查。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不想查了。这种事就像锅里的油,再翻一翻,下面就全是糊的。

我看着面前的小姑子,她脸上的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子下面还挂着一丝鼻涕。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嫂子,我哥他也不想的,他被人骗了……”

“你哥的事,跟他旷工有什么关系?”

她愣了一下:“是……是他压力太大了,才……”

“压力大,就不接电话了?”

她不说话了。

“我爸手术那天,你们一家人在哪里?”

她又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病房里很安静,连走廊上推车子的声音都好像远了很多。

“我……”

“你们在县城的XX饭店,对不对?”

她的脸唰一下白了。

“跟你老公、你妈、你爸、还有你大舅郭金柱,商量怎么逼陈帅签字还款,对吗?”

她不说话,也不敢看我。

“那天,你们没人来医院。”

我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我小姑子那张狼狈的脸上,她脸上的毛孔都能看清。

“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陈帅约了我们谈,他说愿意分期还,但要我们全家都去,他才肯签字。我妈说这件事不能拖,迟一天陈帅就跑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来一个人?哪怕打一个电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家里的事比我爸的命重要,对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等她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我妈端着一个脸盆走进来,里面泡着一块毛巾,大概是要给我爸擦脸。

她看见郭晓薇站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恢复了正常。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