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迈巴赫平稳地停在路边,与旁边那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摊格格不入。
我推开车门,十五年的风霜与恨意,都在这一刻凝聚成冰冷的目光。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给一个女孩装着红薯,那张脸,苍老了,却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苏艺曼。”我开口,声音沙哑。
她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她身边的女孩好奇地看着我,然后被她不着痕迹地护在了身后。
“孩子呢?”我一步步逼近,压抑了十五年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当年你指认我时,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呢?”
01.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空气里满是樟树和汗水的味道。
我叫沈景禾,二十一岁,是部队里最有前途的标兵,所有人都说,我提干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的父亲是一名战功赫赫的老团长,虽然已经转业,但在大院里的威望无人能及。他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超越他,为沈家光宗耀耀。
我以为,我会沿着这条铺好的路,一直走到金光闪闪的未来。
直到遇见苏艺曼。
她是卫生院新来的卫生员,86年的,比我大几岁。人很安静,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好像总是很忙碌,不是在给战士们量血压,就是在整理药柜,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第一次产生交集,是在一次训练后。
我中暑了,被战友架到了卫生院。
醒来时,头顶是吱呀作响的旧风扇,手臂上挂着吊瓶,苏艺曼正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醒了?”她递过来一杯加了盐的温水,“你有点脱水,喝点水。”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我家是哪的,我问她为什么来当卫生员。
她说她喜欢部队,觉得这里的人单纯。
我当时笑了,觉得她也挺单纯的。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训练擦伤了,我会找她要创可贴;嗓子不舒服,我会让她给找点润喉片。
每次去,她都只是安静地拿出药品,偶尔叮嘱一句:“训练别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战友们开始开我玩笑。
“景禾,又去找你的‘卫生员姐姐’啊?”
“我看你小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每次都笑骂着把他们推开,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我对她有好感,但仅此而已。我的未来规划里,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只有军功章和一颗又一颗的将星。
直到老连长退伍那天的欢送宴。
所有人都喝多了,我也没能幸免。
老连长搂着我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一杯接一杯地灌我酒。
“景禾,你小子有出息,以后一定要争气!”
我只记得自己被灌得天旋地转,最后是怎么回到宿舍的都忘了。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迎接我的不是宿醉后的平静,而是一场足以毁灭我人生的风暴。
指导员和几名干部黑着脸站在我的床前。
“沈景禾,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
我当时一脸茫然。
“指导员,我……我喝多了,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指导员的声音里满是失望,“苏艺曼同志过来举报,说你,你对她行为不轨!”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被带到了办公室,苏艺曼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她说,她看我喝多了,好心扶我回宿舍,我却……我却拉着她不让她走,还对她动手动脚。
我疯了一样地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喝断片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可是一个喝断片的人的辩解,在抽泣的女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致命的是,一个月后,苏艺曼拿着一张化验单,找到了部队领导。
她怀孕了。
她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
那一刻,我百口莫辩。
父亲得到消息后,连夜从老家赶来。
他没有问我一句“是不是真的”,而是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一耳光狠狠地抽在我脸上。
“混账东西!我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爸,我没有,我真的被冤枉的!”我捂着脸,试图解释。
“冤枉?”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人家一个女同志,会拿自己的名节来冤枉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最终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
没有前途,没有提干,只有一张勒令退伍的通知。
我被部队以“作风问题”清退,档案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离开部队那天,天阴沉沉的。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去找过苏艺曼,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她避而不见。
后来我听说,她也很快就办了离队手续,不知去了哪里。
带着一个“我的孩子”,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02.
回到老家,迎接我的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是母亲偷偷从后门把我拉进去的。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爸。”我低声喊了一句。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出去!”
母亲哭着抱住他:“老沈,你让他去哪啊!他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他在部队里搞大别人肚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还是个孩子!”父亲的声音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失控的样子。
最终,我还是被赶出了家门。
母亲塞给我几百块钱,哭着说:“景禾,你先在外面找个地方住,等他气消了,妈再劝劝他。”
我拿着那几百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
潮湿,没有窗户,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
我的档案上有污点,好工作根本找不到。保安、服务员、后厨帮工,人家一看我的履历,都摇着头让我走。
最后,我只能去一个建筑工地上干体力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水泥,搬砖,一直干到天黑。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灰尘,糊得满脸都是。
晚上回到那个小黑屋,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有一天,母亲偷偷来看我。
她看着我一身的泥灰,还有手上磨出的血泡,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儿啊,你怎么干这个啊……”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沓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钱,塞给我。
“这是妈攒的私房钱,你拿着,别干这个了,太苦了。”
我推了回去:“妈,我能养活自己。”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再花家里的钱。
我们正在拉扯,父亲不知道怎么找了过来。
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又看到母亲手里的钱,脸色瞬间铁青。
“好啊你!还敢偷偷给他钱!你是不是想让他一辈子都当个废物!”
他一把夺过钱,狠狠摔在地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我告诉你沈景禾,”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天不把那个丑闻给我洗干净,就一天别想进沈家的门!我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拽着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把钱捡起来。
捡到最后,我把脸埋在手心,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恨。
滔天的恨意。
我恨苏艺曼,是她毁了我的一切。
也恨父亲的固执和不信任。
更恨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用母亲给的钱,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一个人坐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喝得酩酊大醉。
月光下,我仿佛又看到了苏艺曼那张脸。
我对着空气嘶吼:“苏艺曼,你最好别让我再找到你!否则,我一定让你尝尝我今天所受的苦!”
03.
日子就在这种绝望和麻木中一天天过去。
工地的活很重,但我从不喊累。
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干活。别人干完活走了,我还在加最后一点班。
工头老张看我肯干,话又少,挺欣赏我。
“小沈,你这身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吧?”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当兵的好,能吃苦。”老张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我成了工地上最拼命的人,因为我需要钱,也因为只有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恨意和不甘。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数了三遍。
一千八百块。
我揣着这笔“巨款”,第一次走进了商场。
给母亲买了一件她念叨了很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羊毛衫。
然后去缴了拖欠了半个月的房租和电费。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鄙夷。
“小伙子,下次再不按时交,我就要赶人了啊。”
我低着头,把钱递过去:“对不起阿姨,下次不会了。”
剩下的钱,我掰着指头算。
除去每天十五块钱的伙食费,还能剩下三百多。
我把那三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书里。
这是我的“希望”。
我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看书。
建筑、管理、财会……什么都看。工地旁边有个废品收购站,我经常能从那里淘到一些过期的杂志和旧书。
同宿舍的工友不理解。
“小沈,看这些有啥用?咱们大老粗,认识字就行了。”
“就是,有这时间不如睡一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懂,我不是要在这里干一辈子。
我要爬出去。
我要回到人前,光明正大地站在我父亲面前。
我要找到苏艺曼,让她为她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个信念像一团火,在我心里烧了十五年。
转机出现在两年后。
一个开发商老板来工地视察,不小心被一辆失控的推车撞到,眼看就要摔进旁边的钢筋坑里。
是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硬生生用后背把他顶住了。
我的后背被钢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那个老板姓李,是这个城市有名的地产大亨。
他把我送到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医生。
住院期间,他来看过我几次。
“小兄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以后别在工地干了,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职位。”
我成了李总的司机兼保镖。
这是我离开部队后,第一份体面的工作。
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每天开着奔驰接送他。
我学得很快,学着他怎么跟人谈生意,怎么处理人际关系,怎么在酒桌上运筹帷幄。
李总很看重我,他说在我身上看到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几年后,他拿下一个新项目,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
“景禾,我给你一个施工队,你敢不敢接?”
“敢!”我没有丝毫犹豫。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我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从一个小小的施工队开始,一步步做大。
那些年在工地上吃的苦,受的累,都成了我最宝贵的经验。
我比任何人都懂底层工人的辛苦,也比任何人都懂工程的每一个细节。
我的公司以“质量过硬,从不拖欠工款”闻名。
生意越做越大。
十年时间,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变成了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的“沈总”。
我买了豪车,住了别墅。
我把母亲接过来一起住,父亲却执意不肯。
他说:“你一天没洗清冤屈,就一天不是我儿子。”
我知道,钱,并不能让他真正地接纳我。
他要的是沈家的清白和名誉。
而这一切,都系在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女人身上。
04.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苏艺曼。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
私家侦探请了好几个,花出去的钱能再买一套房。
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上周,一个当年在部队卫生院工作过的老乡,无意中提了一句。
他说,他前几年好像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里,见过一个很像苏艺曼的女人,在路边摆摊。
我立刻让助理去查。
两天后,助理把一份资料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正围着围裙,在寒风中吃力地翻动着烤炉上的红薯。
虽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苏艺曼。
她的旁边,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正乖巧地帮她收拾东西。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那个女孩……是我的孩子吗?
那个我恨了十五年,却从未见过的“孩子”?
我当即推掉了所有的会议,让司机备车。
我要亲自去见她。
我要当面问她,这十五年,她是怎么心安理得地活着的。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象了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她会是什么反应?惊慌失措?跪地求饶?还是继续用谎言来掩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开快点。”
我等不了了,一分钟都等不了。
几个小时后,迈巴赫驶入了那个破旧的小县城。
根据地址,我们找到了那个街角的红薯摊。
就是她。
车子停下的一瞬间,我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烧尽。
我推开车门,大步向她走去。
高档皮鞋踩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艺曼。”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她听清。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归于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你……来了。”
她竟然没有一丝慌乱,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身边的女孩,也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仰着头,用一种清澈又戒备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艺曼的脸,然后落到那个女孩身上。
像,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我的影子。
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又闷又痛。
“孩子呢?”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当年你指认我时,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呢?”
我指着那个女孩,声音都在发颤:“是她吗?这就是你用我的前途和尊严换来的女儿吗?”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苏艺曼的脸色白了白,她下意识地把女孩拉到自己身后,挡住我的视线。
“沈景禾,我们换个地方谈。”
“不!”我厉声拒绝,“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当年是怎么毁掉我的,今天我就要这么问个清楚!”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狠狠摔在她的红薯摊上。
“说啊!为什么!是为了钱吗?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你不是想要钱吗?我给你!我他妈现在有的是钱!”
我失控地咆哮着,十五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个女孩被我吓到了,躲在苏艺曼身后,小声哭了起来。
“妈妈,我怕……”
苏艺曼紧紧抱着女儿,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沈景禾,你够了!”
“够了?”我冷笑一声,“我的人生被你毁了,你现在跟我说够了?苏艺曼,你配吗?”
我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问你,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05.
我的质问像一把尖刀,插在寂静的空气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艺曼身上。
她抱着那个哭泣的女孩,瘦弱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女孩从她怀里探出头,哭着对我喊:“你不许欺负我妈妈!你这个坏人!”
“坏人?”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你问问你妈,到底谁才是坏人!”
“十五年前,她就是用你,用她肚子里的你,把我从天堂踹进了地狱!”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爸到现在都不认我!我最好的兄弟因为帮我说话被处分!我的人生,我的一切,都被她毁了!你说,谁是坏人!”
苏艺曼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她满是风霜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喊,只是沉默。
她的沉默,在我看来,就是默认。
我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
“苏艺曼,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哭的。我要一个答案!”
“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男的谁啊?开那么好的车,怎么跟个疯子一样。”
“听这意思,好像是来找孩子他妈的。”
“啧啧,这女的也真是,当年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苏艺曼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眼神里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决绝。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柔声说:“小雅,你先进屋里去,妈妈跟叔叔说几句话。”
叫小雅的女孩抽泣着,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摊子后面的那个简陋小屋。
等女孩进去后,苏艺曼站直了身体,抹掉脸上的泪。
她没有看我,而是转身,走进了那个小屋。
我以为她要逃避。
但几秒钟后,她又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子很旧了,边缘都起了毛。
她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递了过去。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沈景禾,恨了我十五年,累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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