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散场后,我站在停车场。
四周都是笑声,有人搂着老婆打电话报喜,有人商量着换车。
我手里攥着一张空的年终奖单,就一张纸,什么数字都没有。
薛鹏涛从我身边走过去,他西装革履,还拍了拍我肩膀:“老李,明年加油啊。”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发叫花子。
我一句话没说。
手机震动,是谢玉凤发来的消息:“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三个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那张空白的单子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决定辞职。
01
那天晚上的年会,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盛源集团每年年终都有个大派对,今年包了城南那个五星酒店整个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桌上摆着红酒,每人面前还放了个烫金的信封。
信封里头装的是年终分红通知。
我旁边的老张一拆开,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八十万”。对面的小刘笑得嘴都合不拢,他的数字是一百二十万。
我没拆。我觉得自己的数字应该也不差。
今年技术部拿下了一个大项目,五月份那套新系统上线,整整熬了三个通宵。
我作为主管,天天盯在现场,老婆打电话来我都没接,谢玉凤气得两天没理我。
但项目成了,集团赚了不少,我心里觉得这笔分红应该能解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儿子今年高三,培训班一个季度一万二。谢玉凤念叨这事儿念了大半年了。
“李主管,祝贺啊!”
有人举着杯子过来,是销售部的几个人。我跟他们碰了碰杯,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琢磨着信封里的数字。
薛鹏涛站在台上,端着酒杯,正在跟几个董事聊天。
他是分管财务的副总裁,今年才三十七岁,比我还小六岁。
他来公司的时间也比我晚,我进厂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混呢。
但这人就是有本事。
会来事,会说话,能把死人说活。
去年年终,他一个人拉了个大单,利润三千多万。
公司上下都夸他是个人才。
可我知道,那个单子有一半的技术支持是我们技术部做的,连方案都是我们写的。
他去谈之前,拿着我们的方案改了改,就成了他的功劳。
我干了一辈子技术,嘴笨,不会这些。
台上的节目演完了,薛鹏涛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伙伴,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现在我们开始公布今年年终分红的特殊情况。”
全场安静下来。
我心里突然有点紧张,手心都冒汗了。
我把信封拆开,里头就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然后是一行字:“本年度技术部业绩未达到分红标准,全员无年终奖。”
怎么可能?
我愣住了。
台上的薛鹏涛开始念名单。
销售部、市场部、采购部……每个部门都有人被念到名字。
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满场都是掌声。
薛鹏涛笑着一个个祝贺,说“辛苦了”
“明年继续加油”。
他念了二十几个名字,没有我一个。
我旁边的老张低头看手机,不敢看我。小刘也在装忙。
我心里那个火,一下拱到了嗓子眼。
没达到分红标准?
五月份那个项目做完,利润是多少?
我算过,至少八千万。
整个技术部加一起才三十几个人,就算每人发五十万,也才一千多万。
八个亿的利润,发不起一千多万的分红?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关节都白了。
“老李。”
薛鹏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嘴角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今年技术部确实欠了点,明年努努力,我帮你争取。别往心里去。”
那话听着像安慰,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在笑。
我没吭声,把那杯红酒一口气喝完了。
散会后,我走出酒店大门。
外头冷风吹过来,我清醒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谢玉凤发来的消息,就几个字——“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再观察三个月。”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周围人都笑呵呵地打电话。有人在说“今年发了,回去带老婆孩子吃好的”,有人在商量“换台车吧”。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02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谢玉凤没睡。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她给我盛了碗饭,搁在我面前。
“吃了吧,还热着。”
我没动筷子。她也没问我分红的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只有电视在响,不知道演什么节目。
“儿子睡了吗?”我问。
“睡了。明天还有补习班,六点就得起。”
我嗯了一声。
谢玉凤看着我,张了张嘴,又说:“那个……补习费,明天该交了。”
“多少?”
“一万二。季度费。”
我沉默了很久。
“过两天给吧。”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把碗收走了。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我卡里有钱。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了七八万。但那笔钱是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我知道谢玉凤也知道,所以她才没逼我。
可就是这种“不逼我”,让我更难受。
她跟了我十八年。
以前日子苦,她在工厂打工,下班回来还得做饭带娃。
后来我进了盛源,工资涨了,她也总算能在家歇歇。
可还是省,什么都省,买菜都挑便宜的。
我答应过她,等儿子上大学了,带她去三亚。
可现在分红一分没有,儿子补习费交不起,老婆的病也拖着。
我这十几年到底干了什么?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到阳台上抽烟。
风很大,烟头被吹得火星直飞。
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路灯底下有个人影,在遛狗。
那条狗跑到垃圾桶旁边使劲闻。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
我想到那份空白的年终奖单,想到薛鹏涛拍我肩膀时那个笑,想到小刘他们低头不敢看我的样子。
我就这么招人嫌吗?
要是我不在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我被自己这念头搞得浑身发冷。赶紧掐了烟,回了屋。
谢玉凤睡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我。我躺下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眼睛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早点睡。”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天才刚亮。谢玉凤还在睡,儿子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个煎饼,用保鲜膜包着。
我揣上煎饼,到了公司。
人在,心不在。
上午开了个会,薛鹏涛主持的,讲明年的规划。
他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我在底下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薛鹏涛为什么要搞我?
他针对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半年前他把自己的一个亲戚塞进技术部,让我带着。
那个亲戚来了以后什么都不干,就知道玩手机。
我找薛鹏涛谈,他说“年轻人慢慢培养”。
可那人自己也没想好好干,上个月还把一台测试机弄坏了,维修费两万多。
我要追究,薛鹏涛拦住了,说“算了,下次注意”。
后来那个亲戚调走了,去了什么部门我也不知道。但薛鹏涛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从食堂出来,路过楼梯间。听见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有点熟,是薛鹏涛。
我没在意,走过去了。
可走了两步,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个老东西,得想办法把他弄走。”
我站住了。
“技术部他守着,我不敢往里塞人。他不走,我的人进不去。”
我贴着墙站着,大气不敢出。
“对,今年分红就是我压下来的,让他知道他在这公司什么都不是。”
“他自己走最好,不走我再想办法。”
“放心,他这种人,没地方去。”
他挂了电话。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我靠着墙,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原来分红那事儿不是公司的问题,是他搞的鬼。
他把我压住,他才能把他的人塞进来。技术部是集团的核心,掌握了技术部,就等于掌握了公司的命脉。
薛鹏涛在下一盘棋。而我,就是他要吃掉的第一个棋子。
我慢慢走回工位。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怎么办?
去找总裁?可萧康成常年在国外,我连他面都见不着。去投诉?薛鹏涛是副总裁,谁会信一个技术部主管的话?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谢玉凤的名字在第一个。
我盯着那个名字,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人事系统的网页。
辞职信的模板,公司早就做好了。我填上名字,填上工号,填上离职日期。点了提交。
不到三分钟,系统提示:已受理。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水杯,一包茶叶,三个笔记本。就这点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撞见宋可馨。
她是萧康成的助理,平时不常在总部。今年三十左右,人冷得很,平时基本不说话。
她在走廊那头看着我,脸色有点奇怪。
“李主管,你去哪?”
“辞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考虑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
“你知不知道……”宋可馨压低声音,“你在这个公司的位置,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位置?没分红的那个位置?”
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等,我给我叔叔打个电话。”
“不用了。”
我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03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白晃晃的。
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五层的玻璃幕墙,上面挂着盛源集团的logo。我在里头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从一个啥都不懂的车间技术员,干到技术部主管。
那时候公司才三十几个人,挤在人民路一个破厂房里。
萧康成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销售,天天蹬着自行车出去跑业务。
我负责调试机器,手上全是机油,图纸铺了一桌子。
那会儿累,但累得值。
公司发展起来,第一年分红,萧康成给每个人都发了个大红包。
我记得我那会儿拿到钱,第一个动作是给谢玉凤买了一件羽绒服,四百多块,她穿了好几年。
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好下去。
可公司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老员工一个个走了,新来的人我都不认识。
萧康成也变了,不再一天到晚待在厂里,开始往外跑。
去北京,去上海,去年还去了国外,说是要收购一个什么公司。
他越来越远。我越来越近不着。
我在他眼里,可能早就是一个“技术部的普通主管”了。
我不想再多想。
回到家,谢玉凤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大中午回来,她有点奇怪。
“你怎么回来了?”
两个字。
她愣在那里。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沙发上。
“为什么?”她声音都变了。
“分红没我的,薛鹏涛在搞我,我不想忍了。”
“那也不能说辞就辞啊。你考虑过家里没有?儿子学费怎么办?我这边还在等复查……”
我打断她:“我能找到工作。我技术不差。”
“可你这么多年没换过工作……”谢玉凤眼圈红了,“你好歹先找好下家再说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对。
我一辈子没辞过职,不知道辞职以后该怎么办。只是那一刻,我真的忍不下去了。那股火在胸腔里烧,烧得我理智都没了。
“对不起。”我说。
谢玉凤没说话,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晚上,她给我做了饭。饭桌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儿子放学回来,吃了饭就进了房间。他知道他爸心情不好。
半夜,我听见谢玉凤在哭。很小声,躲在被子里哭。
我没动。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
我整理了一份简历,发到几个招聘网站上。技术部主管,十五年经验,高级工程师职称。我觉得这条件应该有人要。
可三天过去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第四天,有一家公司的HR打来电话,聊了十分钟,说“再联系”。后来就没了音讯。
第五天,我主动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支支吾吾,说“这个岗位暂时不招了”。
我不笨。
我知道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薛鹏涛一定打了招呼。他在圈子里混得开,跟很多公司的人事都有联系。他要封杀我,易如反掌。
可我还是不死心。
我翻着手机通讯录,想找找以前的同事。
可那些人的名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发现很多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这个行业,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到黑。
谢玉凤出门买菜的时候,我听见她跟邻居说话。
“李哥没上班啊?”
“休年假。”
“哦哦,那挺好,可以休息休息。”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头酸得厉害。
她把我的事瞒着别人,可我给她丢人了。
一周过去了。
工作没着落。谢玉凤的复查日期越来越近。儿子的补习费拖不下去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
我妈这辈子没问过我太多,她总觉得儿子有出息,不给她添麻烦就行。可这一句“那就好”,让我差点没绷住。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
谢玉凤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晚上吃鱼,我买了条鲫鱼。”
“好。”
“你……要不去找找老李?”
“哪个老李?”
“就你以前那个同事,李国栋。他不是在恒达干吗?听说恒达待遇不错。”
我叹了口气。
李国栋是我在盛源时的徒弟,比我小三岁,干了两年就走了。跳了好几家公司,现在在恒达做技术总监。我跟他关系还行,但这两年联系少了。
我记得半年前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他们公司缺人,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当时没好意思说,只说“以后再说”。
现在想想,我真傻。
我翻出他的号码,打过去。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吃完鱼,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谢玉凤在里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儿子在房里写作业。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什么都变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薛鹏涛的脸。他拍我肩膀时候的笑,他站在台上念名单时候的神气。他打着电话说“那个老东西,得把他弄走”。
我睁开眼睛。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人。
萧康成。
我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他是总裁,我是技术部主管,中间隔着好几层。可我有他的手机号,是很多年前他给我们的,说“有事直接找我”。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要不要打?
打了,说什么?说薛鹏涛搞我?萧康成会信吗?
可不打,我就没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没人接。
响了五声,还是没人接。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挂,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挂了。
心凉了半截。
也许薛鹏涛说得对。我这种人,没地方去。
04
接下来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不出去,不见人,连手机都不怎么看。
谢玉凤看我这样,急得不行。她每天晚上给我端饭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吃了吧”。我不说话,她就站在门口待一会,然后关门出去。
我知道她急。她从来不是那种会逼人的女人,她只会自己忍着。
可我连让她放心的本事都没有。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没忍住。
“李凯,你打算怎么办?”
我刚睡醒,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说话啊。儿子下周就要交补习费了,我这边复查也得花钱。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声音突然大起来,“你知道我在外面怎么跟人说吗?我说你休年假。可年假总有休完的一天。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我坐起来看着她。
她眼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抹布,咬着嘴唇。
我心里头像被刀扎了一下。
“我去找找工作。”我说。
“你找了,人家不要你。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话了。
“薛鹏涛到底怎么你了?他要你的命吗?”谢玉凤说出来这话,自己也被吓到了。她赶紧改口,“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你……你看着办吧。”
她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脑子嗡嗡响。
谢玉凤说得对。我不能这样下去。
我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上干净衣服。谢玉凤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公司一趟。”我说。
“去公司?你不是辞职了吗?”
“去找薛鹏涛。”
“你找他干嘛?”
“谈谈。”
谢玉凤张了张嘴,没再问。她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打车去。”
我接过钱,心里头苦得没法说。
到了盛源楼下,我没上去。
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面孔我都认识,但没一个人跟我打招呼。也许他们没认出我。也许他们不想认。
我正要上楼,薛鹏涛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脚步很快。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助理,另一个我没见过。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老李,你怎么来了?”
“想找你聊聊。”
“聊聊?”他看了看表,“我这会儿赶着开会,没时间。改天吧。”
“就五分钟。”
他站住,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笑,可那笑让我浑身发冷。
“老李,你辞职了就是辞职了。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薛鹏涛,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我知道什么?”
“分红的事。你打电话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薛鹏涛看着我,笑容消失了。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老李,你是不是活够了?”
我没退。
“你封杀我,让我找不到工作。可你忘了,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技术部服务器的全部权限。”
他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删了记录,我就不知道了?系统后台有备份。我离职那天,把备份导了一份。”
“你……”
“别急,我没想拿那个怎么样你。我就是想告诉你,逼急了,兔子也咬人。”
薛鹏涛瞪着我,眼睛里头全是恨。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你想怎么样?”
“让我找到工作。各走各路,我不惹你。”
他沉默了很久。
“好。我给你找。”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我也知道,这种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我转身走了。走出大门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说的服务器备份,是我编的。我不知道有没有备份,我只是赌了一把。
可我心里明白,这一赌,赌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晚上回到家,谢玉凤问我怎么样了。
“谈妥了。”
她没多问,做了顿饭。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没告诉她薛鹏涛答应给我找工作的事。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兑现。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手机响了。
是薛鹏涛的助理打来的。
“李哥,薛总让我联系你。有个公司缺人,待遇不错,你看要不要约一下面试?”
我一愣。
“什么公司?”
“东方科技。做智能硬件的,刚拿了融资,正在扩招。”
“好。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有点恍惚。薛鹏涛真的给我找了工作?他这么好心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有活干就行。
面试定在三天后。
那三天我精神好了不少,白天看资料,晚上跟谢玉凤商量。谢玉凤嘴上说“终于有盼头了”,可我看出她眼底还有一点担心。
面试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穿上那件只穿过两次的西装,系了条领带。谢玉凤帮我整了整领子,说“去吧,好好表现”。
我打车到了东方科技的写字楼。那楼很新,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前台问了我的名字,让我去十二楼。
我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万一这家公司是薛鹏涛设的套呢?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一条走廊,两边都是玻璃隔间。工作氛围看着挺正规的。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迎出来:“李哥?请进请进,赵总在等你。”
我跟着他往里走。
赵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很客气。他跟我握了手,让我坐下,然后开始翻我的简历。
“李工,你经验很丰富。盛源的技术部是你带的?”
“对。”
“五月份那套系统,是你们做的?”
“我主导的。”
“好。”赵总点点头,“我们这边正在搭建技术团队,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人来带。待遇方面,你期望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
他没还价,直接说“可以”。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那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好。下周一,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报到。”
我从东方科技出来,天都感觉亮了不少。我掏出手机想给谢玉凤报喜,却发现手机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
号码显示:萧康成。
萧康成给我打电话?
我赶紧拨回去。响了两声,没人接。又响了很久,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05
我回到家,收拾东西准备下周一入职。
谢玉凤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多做了两个菜。儿子吃饭的时候也多说了几句话,说起学校的事。我看着他们娘俩,觉得这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
可我心里总惦记着那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萧康成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的。
以前在盛源的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面。
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公司,就算在也是开会,我来我走的工夫根本碰不上。
我摇了摇头,不去想。
周五那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卡里最后一万二取出来,给儿子的补习班交上了。走出银行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
又是五个未接来电。
还是萧康成。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
周六,我在家闲着,帮谢玉凤修了厨房里的水龙头。她夸我“手巧”,我笑着说了句“那是”。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又是他。
这次我没犹豫,接了。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然后有个声音传过来:“李凯?”
“是我。”
“我是萧康成。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那个工作不能去。”他的声音有点急,“薛鹏涛给你安排的那个面试,是他们设的局。那个公司他也有股份,你去了就是给他们当垫脚石。”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东方科技,是薛鹏涛跟他一个朋友合伙开的。你去了,技术部的项目你做,功劳是他们的。出了事,责任是你背。”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辞职后我就发现不对了。那份分红名单,被人动了手脚。还有你那份主动放弃股权的文件,也是薛鹏涛伪造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关机了。我打了快两百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两百个?”
“从你辞职那天开始,我就在找你。你在家里待了十几天,我让人查了你的行踪,知道你去找了薛鹏涛。我知道他要害你,可我联系不上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
两百多个未接来电。他在找我。可我关着机,什么都没看到。
“你现在在哪?”我问。
“市第三人民医院。301病房。”
“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心脏病犯了。你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愣在原地。
谢玉凤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萧总。”
“萧总?”她愣住了,“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有人在背后搞鬼。他让我去医院。”
“那你快去啊。”谢玉凤擦了擦手,帮我拿了外套,“快去,别让人等着。”
我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薛鹏涛。他给我安排的那个工作,是他设的套。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我。
我到了第三人民医院,找到301病房。
推门进去,萧康成靠在床上。他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手背上扎着点滴。但看见我进来,他还是笑了笑。
“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坐吧。”
我坐下。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股权转让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这是……”
“你手里有盛源百分之八的股份。这些股份,是当年公司改制的时候,我替你留的。”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这事只有我和老周知道。老周是当年的财务,他退休后换了人,可我让人把这份文件一直留着。”
“为什么替我留?”
萧康成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爸。”
“我爸?”
“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可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不要这个。可我欠他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爸?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就是一个普通退休工人,一辈子在小镇上待着,不争不抢,不爱说话。他哪来的救过萧康成?
“你爸年轻时候,在镇办的机械厂当师傅。我去那边打过工,学技术,跟他学了两个多月。他手把手教我,一分钱没收。后来我出来创业,没钱没人,你爸把他攒的三千块钱借给我。那时候三千块钱是大数目,他攒了三年。”
“那后来呢?”
“后来公司起来了,我去还钱。你爸没要,只让我记住一件事:以后你在盛源上班,别让你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
“可我没做到。”萧康成叹了口气,“我对不起你爸。这几年我太忙了,没顾上你。我以为公司里我会安排好人照看你,可没想到养了条狗。”
“所以那些股份……”
“对。你的。我本来想在年终分红大会上宣布,可薛鹏涛把名单改了。等我发现,你已经辞职了。”
我攥着那份文件,手心全是汗。
“你让我回来?”
“不是让你回来。”萧康成看着我,“是让你接我的班。我老了,干不动了。这公司,得有人管。那个人应该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回去想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灯光很亮。我掏出手机,翻到谢玉凤的号码,想给她打电话。但我又挂掉了。
电话说不清楚。
我要当面告诉她。
06
回到家的时候,谢玉凤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有几根白了。她一边晾衣服一边哼着歌,大概是心情好。
我慢慢走过去。
“回来了?”
“嗯。”
“萧总找你干嘛?没为难你吧?”
“没有。”
她回过头,看见我手里那份文件,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把文件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百分之八的股份?萧康成给的?”
“为什么给你?”
“他说……因为我爸。”
“你爸?”
我把萧康成说的那些话告诉她。谢玉凤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爸从来没提过。”她说。
“他那人,什么都不说。”
谢玉凤拿着那份文件,手都有点抖。她看着上面的数字,又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我们不用愁了?”
“不用愁了。”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抱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有高兴,有心酸,有说不出来的滋味。
可我脑子里还有一个念头没散:薛鹏涛。
他伪造了文件,改了分红名单,还要封杀我。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给萧康成打了个电话。
“我想好了。我回去。”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薛鹏涛的事,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行。”
我挂了电话。
周一早上,我回了盛源。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李主管?你不是辞职了吗?”
“回来了。”
我没多解释,直接上了十五楼。
萧康成在办公室等我。他今天精神好多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来了。坐。”
我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这是技术部的服务器机房钥匙。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一台备份机,存着薛鹏涛这些年的全部财务记录。他以为删了。可他不知道,这台备份机是我单独装的,没人知道。”
我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头一阵翻腾。
“你为什么把钥匙给我?”
“因为当年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用人不疑。”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当天下午,我去了技术部的机房。那间屋子在最里边,门很厚重,上面贴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
我输入密码,门开了。
里面一排排的服务器,嗡嗡响。我找到了萧康成说的那台备份机,接上显示器,开机。
系统启动后,我看到了一个文件夹,标注着“财务备份”。
我点开。
里面是按年份分类的文件夹,从2018年到今年,一共六个文件夹。我打开今年的,里面是一串Excel表格。
我慢慢翻着,手有点抖。
没翻几页,我就看到了不对的地方。
有五笔转账,金额分别是两百万、三百万、四百万、两百五十万和五百万。收款账户是同一个,在海外。
收款方名称那一栏,写着“EasternTechnologyCo.,Ltd”。
东方科技。
薛鹏涛跟别人合伙开的那个公司。
我算了一下,五年时间,他通过这个账号转出去将近两千万。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薛鹏涛不是想把我赶走那么简单。他想把我赶走,然后彻底控制技术部,好让他继续做他的手脚。
我拿起手机,给萧康成打了个电话。
“萧总,证据找到了。”
“好。明天上午开股东大会。”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薛鹏涛,你完了。
第二天上午,盛源集团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董事会成员,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主要的股东。薛鹏涛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西装笔挺,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萧康成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门口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个U盘。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宣布一件事。”萧康成站起来,“从今天起,我正式辞去盛源集团总裁一职。”
底下开始小声议论。
“新总裁由李凯担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我。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也有幸灾乐祸。
薛鹏涛的反应最快。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萧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凯一个技术部的主管,他能当总裁?他连年终分红都拿不着,你让他管公司?”
“分红的事,不是你压下来的吗?”
薛鹏涛噎住了。
“还有,我那份股权放弃书,不是你伪造的吗?”
薛鹏涛的脸色彻底变了。
“萧总,话不能乱说。证据呢?”
“有。”
我走到桌前,把U盘插在投影仪上。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表格。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薛鹏涛这些年通过东方科技转走的每一笔钱。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薛鹏涛的脸白得像纸。
“这个数据是假的。技术部服务器早被我清理过了,这些数据不可能还在。”
“被你清理过的那台服务器,确实没了。可你还记得萧总办公室里那台十年前的旧服务器吗?那台机器连着机房的备份系统,你删的是前面的数据,备份机里还有一份。”
薛鹏涛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来话。
“薛总,”萧康成站起来,看着他,“这几年,你干的坏事我都知道。我没抓你,是念在你年轻,想着你要是能改就算了。可你还想着把李凯赶走。你连他都不肯放过。”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薛鹏涛。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我走。”薛鹏涛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走之前,先把账结了。”萧康成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让人通知了经侦。他们应该快到楼下了。”
薛鹏涛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眼睛里满是恨意。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电梯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出来。
“薛鹏涛吗?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挣扎,被那两个人带走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痛快,有解脱,可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他是我看着进公司的。那时候他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我教他技术,带他去跑客户。我以为他会是个好兄弟。
可人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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