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到账那天,我正盯着手机看余额,儿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说惠茜怀二胎了,家里乱成一锅粥,让我赶紧去北京帮帮忙。
我二话没说,拎着蛇皮袋就上了火车。
到北京那天,我忙活了一整天,做了四菜一汤。饭桌上,我伸手去摸裤兜里的银行卡。
手还没掏出来,孙惠茜先开了口。
“妈,丑话我说在前头。”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您来帮忙带娃可以,但退休金这事儿,咱们得说清楚。”
我慢慢把手缩了回来。
女儿送站时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响了起来:“妈,到了北京,甭什么都往外掏。”
01
退休金到账是周三的事情。
那天早上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叮的一声响了。我拿起一看,是银行的短信,通知我退休金到账了,补发加当月一共七千八百二十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在厂里干了三十三年,从学徒工干到质检科长,如今终于熬到退休了。
一个月三千八百块,不多,但省着点花也够用了。
我正盘算着这钱怎么安排,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我儿子王明强打来的。
他说话有点急,声音听着挺疲惫:“妈,您在家呢?”
“在家呢,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妈,惠茜怀了二胎,三个月了。囡囡才四岁,实在没人看,您能不能来北京帮帮忙?”
我愣了一下。
不是没想过儿子会让我去带孩子,但没想到这么快。我退休才四天,他电话就来了。
“强子,你媳妇身体咋样?”
“反应挺大的,吃不下东西。”他说,“家里乱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得上班,实在顾不过来。”
“你一个人上班?”
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嗯,惠茜休产假了,工资少一半。”
我心里咯噔一下。儿子在北京干互联网,一个月一万八,听着不少,但房租七千五,加上房贷和孩子,日子应该也挺紧巴。
我说:“行,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女儿王芳发了条微信,说我要去北京了。
王芳回得挺快:“妈,几点的车?我去送您。”
王芳在县城当幼儿园老师,离家不远,周末常回来看我。
她说话慢吞吞的,性子随我,不爱争抢。
嫁了个小学老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没跟我诉过苦。
当天晚上她来我这儿,帮我收拾东西。
我翻出那个老蛇皮袋,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塞了一包鞋垫和两双布鞋。
王芳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妈,您把那张存钱的卡带上,别把钱都取出来。”
“带那干啥?”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您到了北京,甭什么都往外掏,自己留点。”
我没当回事。我觉得她多心了,儿子再怎么样还能亏待我?
第二天一早,王芳送我去火车站。
检票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妈,要是待不习惯就回来,别硬撑。”
我说:“有啥不习惯的?那是自己儿子家。”
她没再说什么,眼圈有点红。
火车开了之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帧帧往后退,心想这趟去北京,大概得住上一年半载的。
孙子孙女的忙,当奶奶的该帮还是得帮。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张银行卡。
卡里总共两万块,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想留着养老用的。
但儿子开口了,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看着他过不去。
就想着,到了北京先看看情况,要是他们手头紧,我就把这钱给他们补贴点。
火车晃悠了一整天,下午四点多到了北京。
儿子在地铁口接我,他比上次春节回家时瘦了不少,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接过我的蛇皮袋,说:“妈,路上累了吧?”
“不累,你媳妇呢?”
“在家呢,囡囡今天没去幼儿园,她带着。”
我跟着他出了地铁站,七拐八拐走了十几分钟,进了一个老小区。六层的老楼,没电梯,他家住在四楼。
爬上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架,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的,墙角堆着几辆破自行车。
到了门口,儿子掏出钥匙开门。
一开门,一股混杂着奶粉、尿不湿、剩饭剩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乱得没处下脚。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吃剩的外卖盒子,地上扔着玩具和绘本。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孙惠茜正坐在沙发上,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抱着个抱枕看电视。
看到我进来,她没站起来,只喊了一声:“妈,您来了,厨房随便用,晚饭您看着做吧。”
我笑了笑,说:“好,我来做。”
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人家怀着孕,确实不方便,也不用太计较。
我把蛇皮袋放在墙角,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02
厨房里乱得像个战场。
洗碗池里堆着三天的碗,锅也没洗,灶台上开着半罐奶粉,旁边扔着几个空奶粉罐子。垃圾桶满得溢出来了,地上还有菜叶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刷碗。
刷了四十分钟才把碗刷干净,又把灶台一点点擦出来。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两根黄瓜、几个鸡蛋,还有一块冻得邦邦硬的五花肉。
我把五花肉拿出来解冻,又把白菜和黄瓜洗干净。
正忙活着,儿子进厨房了。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有点发闷:“妈,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去。”
他犹豫了一下,没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说:“妈,惠茜说话有时候有点直,您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还能跟儿媳妇计较?”
他嗯了一声,出去了。
我又把地上的垃圾桶换了袋子,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能下脚了。
接下来我开始做饭。肉解冻后切成小块,炖了个红烧肉。白菜炒了个粉丝,黄瓜凉拌了,又打了个鸡蛋汤。
四菜一汤,量都不少,想着他们小两口可以带点明天中午的饭。
正在盛汤的时候,卧室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
我赶紧放下勺子,蹲下来抱起她:“囡囡乖,想奶奶没有?”
她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卧室门口站着的大肚子女。孙惠茜靠在门框上,说:“囡囡,跟奶奶去客厅玩,妈妈歇一会儿。”
囡囡搂着我的脖子,指着茶几上的绘本说:“奶奶给我讲故事。”
我抱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讲了十来分钟的故事。讲完的时候,菜都齐了。
我喊儿子出来吃饭。
饭桌是那种折叠的小方桌,四个人坐有点挤。王明强坐在靠厨房的一边,我坐在他对面,孙惠茜坐在我旁边,囡囡坐在高脚椅上。
我给囡囡盛了饭,又给儿子和儿媳妇各盛了一碗。
“妈,您也吃。”王明强说。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红烧肉炖得挺烂的,入口即化。我特意少放了油,想着惠茜怀孕不能吃太油腻的。
“这肉还行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孙惠茜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妈,您放了多少油?”
“没放多少,就一点点。”
“我觉得挺油的。”她把肉放在碗边上,“我这两天反胃厉害,吃不得油腻。”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赶紧说:“那我明天少放点油。”
王明强在旁边接话:“妈做的挺好吃的,惠茜你这两天本来胃口就不好。”
孙惠茜没接话。
饭桌上有点沉默。
我夹了一筷子粉丝,又看了一圈小两口的脸色,心想还是别藏着掖着了。反正早晚要给的,不如现在拿出来,也算是表明一下心意。
我放下筷子,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张银行卡。
卡是工行的,里面存着两万块钱。我准备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再跟他们说:“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们先用着。”
手还没掏出来,孙惠茜先开口了。
“妈,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说。”
我的手停在裤兜里,看着她。
她放下筷子,身子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挺平静,声音也不大:“妈,丑话我说在前头。您来帮我们带孩子,我们感激您,但退休金这事儿,咱们得说清楚。”
我的手指握着银行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一个老太太,把钱攥手里有什么用?”孙惠茜看着我,语气依旧很平静,“在北京您吃住都在我们家,也没什么花销。退休金每个月交给我,咱们统一支配。这样大家心里都踏实。”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王明强。
王明强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我慢慢地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银行卡还留在兜里。
“行,我知道了。”我说,“先把饭吃完吧。”
孙惠茜没再说什么,继续吃菜。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03
我洗完碗已经快九点了。
王明强在客厅里陪囡囡看动画片,孙惠茜躺卧室里刷手机。我从蛇皮袋里拿出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卫生间的热水器不太好使,水流忽大忽小,水温也不稳。我草草冲了几分钟就出来了。
儿子给我安排的住处是客厅,他把沙发拉开,铺了一床褥子。沙发挺窄的,翻身都得小心点,不然容易滚下去。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饭桌上那一幕。
孙惠茜说那话的时候,语气不凶,甚至可以说挺客气的。但那意思,摆明了就是告诉我,退休金别想自己拿着。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银行卡,心里空落落的。
这卡我存了好几年。
从厂里退休前那两年,我就开始省着花。
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能用现金的时候从来不用支付宝。
省下来的钱都悄悄存到这张卡里,想着以后有个急用也能拿得出来。
现在倒好,人刚到家,钱还没捂热,儿媳妇就把话给堵死了。
我要是不给呢?
那这日子肯定不好过。
我要是给了呢?
一个月三千八,全交给她,我手头上就一分钱都没了。
以后想买点啥,都得跟她伸手要钱。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沙发垫子咯吱响了一声。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也不知道几点了,大概是一两点钟的样子。
正翻来覆去,听见卧室门轻轻开了。
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是王明强。
他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叫我:“妈,您还没睡呢?”
“睡不着,咋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惠茜说话就那样,您别放在心上。那钱的事儿……到时候我再跟她说。”
我说:“没事,你妈没那么小气。”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对不起。”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卧室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酸酸的,但没哭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钟就起了。
洗漱完去厨房做饭,想着惠茜怀了孕早上得吃点有营养的。我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又切了点黄瓜拌了个凉菜。
饭端上桌,囡囡先醒了。我给她穿上衣服,喂她吃了个鸡蛋。
过了大概半小时,儿子和儿媳妇先后起了。
孙惠茜坐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早饭,没说什么。
我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她端着粥喝了两口,放下勺子说:“妈,昨天晚上我说那事儿,您觉得咋样?”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每个月退休金到账了,您转到我的微信上就行。”她说,“我会记个账,该花哪儿花哪儿。”
我没吭声,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塞进嘴里。
王明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惠茜,这事儿回头再说吧,妈刚来,你先让她熟悉熟悉。”
“熟悉什么?”孙惠茜说,“这事儿早晚得说清楚,早说早了。”
王明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孙惠茜,笑了:“行,听你的。”
孙惠茜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端起粥喝了一口:“嗯,那就这么定了。您把卡号给我,这个月到了我自己操作。”
我说:“卡我带着呢,等我找找再说。”
她没再追问。
我低头吃饭,嘴巴里的粥没啥味道。
早饭吃完,我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刷。
进了厨房,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本A4纸大小的记事本,封面上写着“家庭收支”几个字。我顺手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了整整半年的流水账。
每一条都很清楚,精确到几毛钱。
买菜、买奶粉、交水电、还花呗……一笔笔都记着。
我翻到最近一页,看见她写着:“婆婆退休金:预计3800/月,预计入账。”
下面还画了个问号。
我合上账本,没再往下看。
04
在北京待了一周,我发现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得多。
虽然有儿子和孙女陪着,但生活节奏和老家完全不一样。
孙惠茜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者沙发上刷手机。她产检单上的日期我偷偷看了,预产期还有五个月,她的肚子已经挺明显了,走几步路就喘。
囡囡倒是挺听话,早上八点起来,玩到中午,下午再睡一觉,晚上十点才睡。我带她去楼下的公园玩沙子、滑滑梯,日子倒也充实。
但让我难受的,是儿子家里的气氛。
王明强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到家。有时候回来脸色挺难看的,饭也吃不下几口。我问他咋了,他总说“没事,项目赶进度”。
有一次他回来得早,晚上九点多就到家了。
我正在给囡囡洗脚,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了看,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我看了他一眼,问:“咋了?”
他苦笑了一下:“公司要裁员了,听说名单已经出来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裁你吗?”
“不知道。”他说,“这季度业绩不好,整个部门可能都要砍。”
“那你咋办?”
“没事妈,我再找。”他说,但语气听着没什么底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房贷还欠着将近一百万,房租一个月七千五,平时还得养一家三口。要是真被裁了,那日子怎么过?
我不敢想。也不敢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儿子是不是在骗我?
他说的公司裁员,是真是假?
我想起他来接我那天,地铁上他一直看手机,表情挺凝重的,好像心事重重。饭桌上也都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再往前想想,春节回家那次,他也没说自己在北京过得不好。倒是说了几嘴“工作压力大”
“房租又涨了”之类的话,但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他怕是早就扛不住了。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银行卡,心里更沉了几分。
这钱给还是不给?
给了,我自己手里就没钱了。万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买药的钱都得跟儿媳妇要。
不给,儿子日子确实不好过,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看着他受苦。
一想到这些,我翻来覆去更难睡着了。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也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下巴上长了一颗火疖子,疼得厉害。
那天上午,我带囡囡去楼下玩的时候,在长椅上坐了好久。
我看着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坐在石凳上聊天。有聊孙子孙女的,有聊菜价的,还有几个在打麻将。
她们聊得热闹,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怎么都插不上嘴。
坐了大概半小时,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
女儿王芳发了一条动态:幼儿园今天搞亲子活动,她穿了一身小黄鸭的衣服,跟孩子们玩得挺开心。
照片上她笑得很灿烂,我看了也跟着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妈,北京咋样?还习惯吗?”
我回她:“挺好的,囡囡挺乖。”
她又问:“哥对你咋样?”
“挺好的。”
她沉默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妈,要是不习惯就回来,别硬撑。”
我没回。
那天下午,我做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电话。
我正在切菜,听到铃声,擦了擦手,接了起来。
“妈,您忙啥呢?”
“做饭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王芳说:“妈,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啥事?”
她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出啥事了?”我追问。
“妈,”她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您知道我哥为啥这么急着叫您去北京吗?”
“不是为了带孩子吗?”
“带孩子是一回事。”王芳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但他还有别的原因。”
“啥原因?”
“妈,”王芳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