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我蹲在出租屋地上。手机屏幕上,婆婆的微信头像跳个不停。
82条。
最后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婉清,你回不回来过年?你爸病重了。”
我爸死了十年。
我点开最上面那条截图,三年前她给我的备注——“冯婉清(外人勿近)”。
我摸到枕头底下那张存折。三个月攒的,加上偷偷攒了两年半的私房钱,一共六万四。
手机又震了。是蒋明轩的号,但发消息的还是婆婆:“你妈说,你要是再不回来,这婚就离了。”
我盯着屏幕,笑了。
她不知道三年前除夕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我为啥走。她什么都不知道。
01
腊月二十那顿饭,我到现在还记得。
婆婆赵冬梅下午四点半就来了。提着一袋子排骨,进门也不换鞋,直接往厨房走。
“婉清,今晚炖排骨,明轩爱吃。”
我接过袋子,说好。
她在客厅坐下,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丈夫蒋明轩六点下班回来,进门叫了声妈。
婆婆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吃饭的时候,婆婆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蒋明轩。
“小蒋啊,今年年终奖到账了没?”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蒋明轩嚼着嘴里的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到多少?”婆婆追问。
“一万八。”
婆婆眼睛亮了:“那行,回头把卡给我,我帮你存着。”
蒋明轩头也没抬,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那张工资卡,推到桌子中间。
我看着那张卡,在桌面上滑过去,停在他妈面前。
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伸手把卡揣进兜里:“还是我儿子孝顺。”
我低头扒了口饭。
蒋明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反应。
前两年我都闹了。
第一年跟他吵了一架,他哄我说下不为例。
第二年我在婆婆面前掉了几滴眼泪,婆婆当场摔了筷子骂我不懂事。
今年,我不想闹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说:“知道了。”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蒋明轩也愣了。
我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婆婆就走了,兜里揣着那张卡。
我蹲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蒋明轩在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响,我手上的泡沫越来越多。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擦干手,走进卧室。
蒋明轩已经躺床上了,拿着手机刷视频。
我坐在床沿,背对着他。
“明轩。”
“嗯?”
“你妈说那笔钱帮你存着,存哪儿了?”
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存银行啊,还能存哪儿。”
“哪家银行?”
他把手机放下,声音有点不耐烦:“你问这个干嘛?我妈还能骗我不成?”
我没再问了。
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灯影模模糊糊。
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慢慢坐起来,去客厅拿了手机,打开银行APP,翻看这两年的流水。
之前都没仔细看过。
一笔一笔,房贷,水电,生活费。
还有,每个月固定的一笔3500元转账。收款人:蒋丽。备注:妹妹开店备用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回了卧室。
蒋明轩打着鼾。
我躺下去,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一晚,我基本没睡。
02
第二天早上,蒋明轩去上班了。
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先去银行拉了两年的流水。柜员把厚厚一叠单子递给我时,我问了一句:“能查一下,这张卡每个月转出的3500,转了多少个月了?”
柜员看了一眼,说:“从系统记录看,这个备注的开头时间是两年十个月前。”
两年十个月。
我算了一下,那是我们结婚第三个月。
拿着那叠单子走出银行,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十一月的风刮过来,有点冷。
我把单子收进包里,又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找到了何思妤的电话。
她是我老家隔壁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她比我早两年到市里,在商场卖衣服。去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
“婉清?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思妤,你上次说的那个厂子,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要干嘛?”
“我想出去打工。”
“你不是有工作吗?”
“不干了。”
“你老公同意?”
“不需要他同意。”
何思妤沉默了一会儿:“那厂子是我表姐介绍的,在广东那边的制衣厂,包吃住,计件工资。春节前后缺人,你要是想去,我能帮你问问。”
“帮我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儿。
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
那个晚上,我也坐在医院急诊室的长椅上。
孩子两个月,见红了。我叫蒋明轩送我去医院,他说等会儿,陪他妈打完那圈麻将。
后来我自己打车去的。
婆婆追到门口喊了一句:“别娇气,大过年的往医院跑多不吉利。”
孩子在医院急诊的厕所里流掉的。
我一个人。护士让我签字,我自己签的。
蒋明轩凌晨三点才来。来了第一句话是:“我妈说让你好好养着,别乱跑。”
我没说话。
他也没问孩子的事。
大年初一,婆婆还炖了排骨。我坐在饭桌上,一口没吃。
婆婆说:“你这孩子,矫情啥,过两天就好了。年轻人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再也没怀上过。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把那些流水单重新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回了家。
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包——蒋明轩的,他很少用。
里面掉出一张纸。
是一份体检报告。
日期是三年前,我们结婚前三个月。医院是市里那家私立男科。
上面写着:男方精子成活率3%,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我坐在地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字我都认识。
但我不敢相信。
他知道。他从结婚前就知道自己很难让人怀孕。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个怀上的孩子,是他没有想到的意外。
而婆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不检点,她以为那个孩子来路不明。
所以她让我打掉。
都不是故意的。但每个环节都没出错。
我坐在地上,没有哭。
我把那张纸叠好,夹进自己的户口本里。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家里那个旧房子,房产证放哪儿了?”
“咋了?”
“没事,就想问问。”
“在大衣柜上头那个铁盒子里,你妈走的时候交代过,说将来给你留着。”
我妈走的时候。那是我十七岁那年的事。
“闺女,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我爸问。
“没有。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去衣柜上层翻出那个铁盒子。里面是我妈的遗物,还有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我拿出来,放进自己包里。
然后给何思妤发了条信息:“帮我联系那个厂,我去。”
03
我辞职那天下着小雨。
公司主管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问我干嘛要走,我说个人原因。他没多问,让财务结了工资。
一共三千二。我存进自己那张银行卡里。
到家的时候,蒋明轩还没下班。
我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拾衣服。不多,就几件换洗的。冬天的外套装一件就够了,广东那边热。
身份证,户口本,那张体检报告,都放在夹层里。
存折贴身放着。
我坐在床沿,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跟蒋明轩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得很灿烂,他揽着我的肩,也挺开心的。
那时候我以为,嫁给他,就算有了家。
收拾完,我给蒋明轩发了条微信:“我去外地打工,三个月。家里你照顾。”
他一直到晚上才回了一个字:“哦。”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走那天早上,何思妤在火车站等我。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拖着一个大编织袋。
“带这么多东西?”我看着她那个袋子。
“废话,要过年了,那边冷。你这个傻子,就带这么点?”
我把行李箱放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火车启动时,站台慢慢往后退。
我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结婚照。
何思妤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留着这个?”
“留着有用。”
“啥用?”
“提醒我自己,以前多傻。”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说:“婉清,你真的想好了?三个月不回去,你老公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我都不在意了。”
“那孩子的事,你跟他说过吗?”
“没有。”
“为啥不说?”
“说了又怎样?他能让时间倒回去?能让那个孩子回来?”
何思妤不说话了。
窗外的田野一路往后跑。天快黑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第一次去蒋明轩家,婆婆端出来一锅鸡汤,我喝了两碗,她说“好养活”。订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结婚那天,我妈不在了,我爸坐在台下,眼眶红红的。
婆婆敬酒的时候说:“婉清这孩子,长得清秀,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但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她总会把我当自家人。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在她眼里,儿子是儿子,女婿是女婿,女儿是女儿儿媳妇是外人。这个排序,从第一天就写好了。只是我用了三年才看懂。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睁开眼。
何思妤已经拿着行李准备下车了。
“到了,发什么呆,走啦。”
我拎起箱子,跟着人流往外走。
广东的冬天比我想象中暖和。黄昏的风吹过来,没有那种刺骨的冷。
何思妤的表姐在出站口等我们。她叫王银花,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说话嗓门很大。
“你就是婉清?”
“嗯。”
“思妤跟我说了你的事。走吧,先回宿舍安顿。”
她带着我们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两边都是出租屋,墙上贴着招工广告。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
房间不大,两张上下铺,住四个人。王姐指着靠窗的下铺说:“你睡这儿。”
我刚把东西放下,手机就响了。
是蒋明轩。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你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到了。”
“啥时候回来?”
“三个月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在闹哪样?”
“我没闹。我只是想出来挣点钱。”
“家里缺你挣那点钱吗?”
“缺不缺,跟我想不想挣,是两回事。”
他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年终奖的事?”
“不是。”
“那你到底想干嘛?”
“明轩,我问你个事。”
“说。”
“蒋丽那个店,开在哪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她……那个店还没开起来,还在筹备。”
“筹备了两年十个月?”
他愣住了。
“你查我流水?”
“我自己家的钱,我查查,犯法?”
他沉默了。
“婉清……”
“没事了。我到了,挂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到床上。
王姐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他打的?”
“别想太多。明早上班,六点半开工,你能起来不?”
“能。”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上铺何思妤的呼噜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怎么也睡不着。
04
制衣厂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累。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工。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的,空气里飘着布屑和线头的气味。
我分到缝纫组,负责锁边。王姐是车间组长,教了我两天,我就上手了。
计件工资,做一件两毛钱。手脚快的,一天能做三四百件。我刚开始慢,一天只做两百件左右。
何思妤被分到熨烫组,站着干活,她说脚底板疼得不行。
那天中午休息,我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饭是食堂打的,两块五一盒,一荤两素。
何思妤端着饭盒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婉清,你打算在这儿干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你就不怕你老公跟你离了?”
“离了更好。”
她愣了一下:“你还真想离啊?”
“没想好。但至少,我得让自己有能力活着。”
她没再说啥。
吃完饭,我继续回去上班。
下午两点,车间里热得像蒸笼。我头上全是汗,手上的活不敢停。
王姐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歇会儿,别太拼。”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王姐,厂里晚上还加班不?”
“加,七点到十点。你要加?”
“加。”
“那行,我帮你登记。”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回到宿舍,手都是肿的。
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大姐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了澡,躺在床上,手疼得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开机。
微信上十几条消息。蒋明轩发了两条:“你接电话。”
“你是不是疯了。”
婆婆发了一条:“婉清,你好好一个老师不做,跑去打工丢人不丢人?”
我没回。
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小姑子蒋丽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商场,配文:“今天又剁手了,心疼钱包。”
评论里一堆人点赞。
我没忍住,点进去看她之前的动态。大多是吃喝玩乐,偶尔发几张商场化妆品的照片。
她确实不像要开店的样子。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笔转账的事儿。
一个月3500,两年十个月,一共十二万多。
他在我面前,连五十块都舍不得多给我花。但他每个月给他妹三千五。这个事,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想哭,但哭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车间。
王姐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磨出了水泡。
“没事。”
“拿创可贴贴上,别感染了。”
她去储物柜翻了一盒创可贴出来,递给我。
“婉清,姐跟你说句实话。一个女人,没有经济基础,在哪儿都硬气不起来。你现在吃点苦,将来不吃亏。”
“我知道。”
贴好创可贴,我继续踩缝纫机。
那三个月,我每天都是六点半开工,晚上十点收工。中午休息半小时,吃完饭又回去。
第一个月,我挣了四千七。
第二个月,我挣了五千二。
拿到工资条那天,我站在厂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去银行,把钱存进自己的卡里。
这是我挣的。每一分都是我踩缝纫机踩出来的。
跟蒋明轩没关系。跟婆婆没关系。
只跟我自己有关系。
05
进厂第三十三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王姐突然叫我,说车间外面有人找。
我走出去,看到王姐站在走廊尽头,表情有点奇怪。
“婉清,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啥事?”
“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小姑子叫蒋丽?”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老乡在市里那边做点小生意,他说他见过这女的。”
“什么生意?”
王姐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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