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厨房里热气腾腾。
我盯着灶台上最后一锅红烧蹄髈收汁,锅里的酱色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八道菜摆了满满一灶台,从上午十点忙到下午四点,手背上烫了两个泡,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但想到晚上一大家子围桌吃饭的热闹劲,心里头还是美滋滋的。
小姑子郑亚男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往蹄髈上撒葱花。
“嫂子辛苦了!”她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攥着几个塑料袋。
婆婆跟在她后头,咳嗽一声:“亚男婆家那边的年夜饭没人张罗,这几道菜先让她端走。”
我手里的葱花撒了一半,掉在灶台上。
兜兜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我:“妈妈,我们的年夜饭还有吗?”
我看着那些菜一盘盘装进塑料袋,手指上烫起的泡破了,黏糊糊的,也没觉得疼。
晚上六点,全家十三口围坐在大圆桌前。
婆婆给每个人倒饮料,笑得合不拢嘴。
我从厨房端出一锅白水面条,放在桌子正中央。
屋子里静了两秒。
婆婆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张嘴要骂人。
我抬起头,先开口说了句话。
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01
事情得从头说起。
我叫吴婉清,今年三十岁,嫁到郑家已经五年了。
结婚前我在外企做采购主管,一个月七八千块工资,日子过得挺滋润。
认识郑冠宇那会儿,他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长得斯斯文文,说话慢条斯理,对我特别好。
处了一年对象,他妈催着结婚,我妈也催,说女孩子年纪大了不好找。
就这么结了。
结婚那天,婆婆胡惠珍穿着一件大红色呢子大衣,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妈把十万块嫁妆钱放进红包,双手递给她,她还客气了几句:“哎哟,亲家母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十万块钱,我妈给的是存折。
婆婆接过存折,当天下午就存进了自己名下的卡里。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郑冠宇跟我说“我妈帮咱们攒着,将来买房用”,我就信了。
婚后第三个月,婆婆让我辞了工作。
“你们小两口都上班,谁照顾家?冠宇天天加班,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的,不像话。再说了,将来生了孩子还得有人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我当时也傻,还真觉得她是为我好。
辞了工作,我就成了郑家的全职保姆。
家里八口人吃饭,公公去世早,婆婆和小姑子郑亚男同住,加上奶奶刘兰芳、郑冠宇和我,后来又添了兜兜。
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全是我一个人的活。
小姑子郑亚男嫁了人,但每个周末都回娘家蹭饭,每次来都空着手,走的时候大包小包拎着。
婆婆总说:“你嫂子做的菜好吃,你多带点回去给亲家尝尝。”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干嘛。
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一家人”,只包括他们姓郑的,不包括我。
结婚五年,婆婆从来没让我上桌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每次菜端上桌,她就开始使唤我:“婉清,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
“婉清,给冠宇盛饭。”
“婉清,亚男爱吃那个,你再去切盘水果。”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我才能在厨房灶台边扒拉几口剩菜。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总说“挺好的,婆婆对我跟亲闺女似的”。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都发虚。
但能怎么办呢?嫁都嫁了,总不能天天跟婆婆吵架吧。
我妈从小就教我:“到了婆家要懂得忍让,家和万事兴。”
我就这么忍着,忍了五年。
忍到最后,连我亲爹住了医院,都没人告诉我。
02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就开始忙活了。
年夜饭是郑家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一顿饭。
婆婆定的规矩:八道硬菜,鸡鸭鱼肉都得有,少一样都不行。
往年都是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今年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腊月二十六去菜市场买料,蹄髈、鲈鱼、大虾、鲍鱼、鸡、排骨、猪肚、牛腱子,整整买了两大兜子,拎得我胳膊都酸了。
腊月二十七开始卤制,红烧蹄髈要炖三个小时,卤牛肉要泡一宿才入味。
我站在灶台前,一锅一锅地翻,一勺一勺地撇浮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兜兜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抱”,我腾不出手,只能让她在旁边看着。
腊月二十九,最后的收尾工作。
清蒸鲈鱼要现蒸才鲜,油焖大虾要趁热出锅,鲍鱼烧鸡得小火慢炖。
我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下午四点,腿都肿了,最后一道红烧蹄髈终于收好了汁。
我正往蹄髈上撒葱花呢,小姑子郑亚男推门进来了。
“嫂子辛苦了!”她那张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应了一声,继续撒葱花。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八道菜,啧啧称奇:“嫂子这手艺,比我婆婆强一百倍。年夜饭要是能吃上你做的菜,那才叫过年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婆婆跟在郑亚男后头进来了,手里攥着几个塑料袋。
“婉清啊,”她咳嗽了一声,“亚男婆家那边,今年年夜饭没人张罗。她婆婆身体不好,她公公又不会做饭,一家人总不能大过年的吃泡面吧。你这几道菜,先让她端走。”
“妈,这八道菜是咱们家年夜饭用的。”我说。
“咱们家再另做嘛,家里又不是没材料。”婆婆说得很轻松,“再说了,你手艺好,再做一桌也不费啥功夫。”
不费啥功夫?
我站在灶台前整整站了三天,手上烫了俩泡,腰酸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叫不费啥功夫?
郑亚男已经开始动手了,把红烧蹄髈装进塑料袋,一边装一边说:“嫂子你别嫌我烦啊,我公婆那边确实没人会做菜,往年都是将就着吃。今年知道你在家,我就想着借你的光,让他们也尝尝正宗的家常菜。”
她说的倒是客气,客气得让人没法拒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转身去拿锅铲,准备再做一桌。手背上那个烫破的泡又破了,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流,我拿纸巾擦了擦,也没当回事。
兜兜站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我:“妈妈,我们的年夜饭还有吗?”
我看着郑亚男把最后一道菜装进塑料袋,整个灶台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油乎乎的盘子。
“有。”我说,声音有点哑,“妈妈再做。”
郑亚男提着塑料袋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笑盈盈地说了句:“嫂子,你真好。”
我低下头,没看她。
03
下午四点半,我开车回自己家。
郑冠宇在单位加班,说是年前有个项目要赶,得到晚上才能回来。让我先过去婆家那边帮忙张罗,他直接过去。
我在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年货置办齐了没有。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头有点犯嘀咕,我妈这个人,手机从来不离身,尤其是快过年这几天,肯定会守着电话等我拜年。怎么打了两个都没接?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妈打过来的。
“喂,妈,你在哪呢?怎么不接电话?”
“哦,我刚才在厨房忙着呢,没听见。”我妈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爸呢?他身体还好吧?”我问。
“挺好的,挺好的,”我妈连说了两遍,“他出去遛弯了,你别惦记我们,好好在婆家过年。”
“那我明天回去看你们。”
“不用不用,”我妈赶紧说,“过年车多路滑的,别来回折腾了。等你忙完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妈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往年这个时候,她早就打电话催我回去了,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妈还是想闺女”。
今年怎么反而让我别回去了?
我没多想,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继续开车。
到了婆家楼下,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抽烟是我结婚后才学会的。
有一回半夜起来给郑冠宇热饭,看到厨房窗台上放着半盒烟,就点了一根。
从那以后,每次心里烦的时候,就偷偷抽一根。
郑冠宇不知道,婆婆更不知道,要是让她知道我抽烟,估计又得骂我一顿“不像个正经女人”。
我掐灭烟头,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在楼下转了三圈,才上楼。
一进门,就听见婆婆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声音笑得跟铜铃似的:“哎呀,亲家母你太客气了,几道菜而已,不值当谢。我这媳妇别的不行,做饭还凑合。”
我没出声,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
厨房里又堆满了菜,鸡鸭鱼肉摆了一地,全是婆婆新买的。
“回来了?”婆婆挂了电话,也进了厨房,“材料我都买好了,你再做一桌吧。时间还来得及,晚上六点吃饭,你现在开始做,将将够。”
我看了看时间,四点半。
一个半小时,做八道硬菜?
我把围裙系上,洗了手,开始切菜。
切着切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委屈。
那八道菜我整整准备了三天,说端走就端走了,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现在又让我重做,一个半小时,八道菜,当我是机器吗?
但我还是做了。
红烧蹄髈是做不了了,时间不够。
我改成了红烧肉,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倒酱油,加水,炖。
清蒸鲈鱼也省了,改成了红烧带鱼,煎一煎就行。
油焖大虾还是做了,虾容易熟,十分钟搞定。
我一边做一边看着时间,手上加快了速度,但心已经凉了半截。
04
晚上六点整,菜终于上齐了。
虽然只有六道菜,没有之前那桌丰盛,但好歹也是年夜饭的样子。我把菜一盘盘端上桌,又去厨房煮饺子。
婆婆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入座。
奶奶刘兰芳被小姑子扶着坐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皱了下眉:“怎么就这么几个菜?婉清不是做好了几道吗?”
“妈,”婆婆给奶奶倒了杯饮料,“婉清做的那几道,亚男带回婆家了。她那边没人会做饭,咱们这边再另做也不麻烦。”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端着饺子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去找兜兜。
兜兜在客厅里玩玩具,我拉着她坐到饭桌边,给她夹了块鱼,剔了刺,放到她碗里。
“谢谢妈妈。”兜兜奶声奶气地说。
我心里一酸,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姑子郑亚男这会儿也带着她丈夫张国强来了。她手里拎着个袋子,一进门就喊:“妈,我带了两瓶酒,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闺女来了,快坐快坐。”
郑亚男把她妈给她留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我对面。她看了我一眼,笑盈盈地说:“嫂子辛苦了,做了两次菜,真是咱们家的能干人。”
我没搭理她,低头给兜兜夹菜。
“嫂子怎么不说话?”郑亚男的丈夫张国强开口了,“是不是嫌我们来得晚了?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啊。”
“没有,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饭桌上开始热闹起来。婆婆和奶奶聊着陈年旧事,郑冠宇和他姐夫喝着酒聊工作,小姑子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还算融洽。
我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夹菜。
“妈妈,你怎么不吃?”兜兜问我。
“妈妈吃了,你快吃。”
我看着这桌子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好像这顿饭是他们做的似的。
我突然想起今天做的第一桌菜,那八道菜,我连尝都没尝过一口,就被郑亚男端走了。那是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做的,我连味道都不知道是咸是淡。
我心里头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吃完饭,婆婆让我去收拾碗筷。
我正在厨房刷盘子呢,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婉清,你睡了吗?”我妈的声音听着很疲惫。
“还没呢,刚吃完饭,在刷碗。妈,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太对。”
“没事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爸呢?他睡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我又叫了一声。
“你爸他……”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住院了。”
我手里的盘子“啪”地掉在水池里,碎成了几瓣。
“什么?”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他突然心梗,我打了120送到医院,抢救了一晚上才救过来。”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耽误你过年,就没告诉你。刚才他醒了,问闺女有没有打电话来,我才想着跟你说一声。”
我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腊月二十八。
那天我在家里准备年夜饭的材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而我爸,在医院里抢救了一晚上。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也抖了。
“你婆婆那边规矩大,我怕你为难。”我妈说,“再说了,你爸现在也没事了,你别担心,好好过年。”
好好过年?
我低头看了看水池里碎掉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两个烫破的泡,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在这里给人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地做了两桌年夜饭,连自己亲爹住院了都没人告诉我。
我这五年,到底在干什么?
05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水池里的碎盘子还泡在水里,我伸手去捞,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看着那抹红,也没觉得疼。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笑声,还有小姑子撒娇的声音,热闹得很。
我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用纸巾包了一下,继续刷碗。
刷到一半,我实在忍不住了,给郑冠宇发了条微信:“我爸住院了,腊月二十八心梗,抢救了一晚上。”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他回了一句:“严重吗?”
“抢救过来了,现在在病房。”
“那就好,你别太担心了。”
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真是瞎了眼。
我嫁给他五年,给他生女儿,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妈,到头来我亲爹住院了,他就回了一句“那就好”。
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爸住在哪个医院,说明天早上回去看她。我妈开始还推辞,说不用来回折腾,我坚持要去,她才告诉了我地址。
“妈,你就别管了,我明天一早就去。”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手,走进客厅。
婆婆正在跟小姑子商量初二走亲戚的事,见我出来,随口说了句:“碗刷完了?厨房收拾利索了吗?”
“刷完了。”我说,“妈,我明天早上要回趟娘家。”
“回娘家?”婆婆放下手里的瓜子,“大年三十回娘家?哪有这规矩?初一才能回娘家,这是老规矩。”
“我爸住院了,我得回去看看。”
“住院了?”婆婆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八,心梗,抢救了一晚上。”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你妈怎么没通知咱们?”婆婆皱了下眉头,“这么大个事,也该说一声。得亏现在没事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家这不就失了礼数?”
我听着她说“失了礼数”这四个字,心里头那个憋了好久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我妈怕耽误我过年,没敢告诉我。”我一字一顿地说。
婆婆的表情变了变,大概是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
“那你明天回去吧,让冠宇送你。”她说,“不过初二之前得回来,亚男说要带着公婆来家里拜年,你得帮忙张罗。”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到枕头上的时候,凉飕飕的。
我想起我爸的样子。
他退休前是开货车的,起早贪黑跑了二十多年,腰和膝盖都不好,走几步路就喘。
去年退休了,本来想享几年清福,结果倒好,差一点就没见到我最后一面。
而我呢?
我在别人家的厨房里忙活了两天,累死累活做了两桌年夜饭,连自己亲爹病危了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我娘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她腊月二十八发的:“闺女,今年过年你回来吗?妈给你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我当时回的是:“妈,今年回不去了,婆婆说初一才能回娘家。”
我妈回了个:“没事没事,你忙你的,饺子妈给你留着。”
现在想想,我妈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爸可能正在救护车上。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我就要回娘家了。
但这个年,我已经不打算好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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