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客厅地上,面前摆着那箱椰枣。
箱口还系着她昨天扎上去的红丝带,系法是她惯用的那种,两根带子交叉一绕,打个蝴蝶结。
我伸手想把它撕开,手在半空停住了。
箱子不大,是那种手工编织的椰枣盒,看着不值几个钱。
我找遍了整个公寓,衣柜空了,梳妆台空了,连她床头那本常翻的《古兰经》也不在了。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一飘一飘的,像她平时站在那儿冲我笑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律师查了五分钟,回话说银行卡里的钱在半年内分四十七笔转走,一笔都没剩。
三百六十二万,一分不剩。
我气得一脚踹在那箱子上。
箱子滑出去半米,撞到墙角,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愣住了。
那么小的箱子,怎么可能这么沉?
我扑过去,一把扒开那些椰枣,手指碰到箱子底部的那一刻,摸到一样东西。
我的手开始发抖。
01
那天我从工地回来,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工地上的事儿一般得到七八点才能完,但那天包工头老马的卡车坏在半路,材料没到,我就提前走了。
我记得很清楚,六月十三号,迪拜的太阳像要把人烤化。
我把车停在楼下,边拿钥匙边想,今晚回去让她给我做碗凉面,她做的凉面比外面馆子强多了。
柠檬汁挤进去,再放点薄荷叶,清爽得能把人从夏天里捞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习惯性往里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没锁。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玛利亚平时在家里,门都是锁着的。
她说过很多次,迪拜虽然治安好,但一个人在家还是得小心。
我推开门,屋里特别安静。
平时这个点,厨房里应该传出来切菜声或者锅铲声,她在做饭。
那天什么都没有。
我喊了一声:“玛利亚?”
没人应。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凉茶,旁边放着她常用的杯子。
凉茶还温着,她应该没走多久。
卧室的门开着,我往里面看了一眼,衣柜的门在墙上撞得咣当响,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大半。
她平时挂长袍的那一排,空了。
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也不见了。
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枣红色的木盒子,她喜欢的不得了,每天都要擦一遍。
我退到客厅,掏出手机就打她电话。
通了,没人接。
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那边直接关机了。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但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也许她回娘家了,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张银行卡。
那是我们俩的积蓄卡,每次工地结账,我都让她去存。密码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她记着呢。
我把卡号发给律师,让他帮忙查一下余额。
律师姓刘,是我一个老乡,在迪拜做了八年法律咨询,跟我也算老交情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给我回了条语音。
“徐诚,你卡上现在……没什么钱了。”
我手一松,手机掉在床上,弹了一下。
我捡起来,又听了一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百六十二万。
那是十二年攒下来的。
我从二十岁来迪拜,先是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又做钢筋工,攒了几年本钱开始承包小活。
建材贵的时候,我一个人开着小货车去阿布扎比拉货,来回七八个小时,一车水泥三四吨,我自己装自己卸。
那十二年,我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
头几年最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存起来。
后来慢慢好了,生意做起来了,签了几个大单子,日子才算松快。
六年前娶了玛利亚,我以为这把年纪总算转运了。
刘律师又发了条语音过来:“徐诚,我看了一下流水,钱是分四十七笔转走的,从今年一月开始,每个月都在转,最后一笔是前天。收款方是一家公司的账户。”
“什么公司?”
“叫……阿勒法哈德贸易公司,法人是你妻子的表姐。”
表姐?
我脑袋嗡了一声。
她什么时候有过表姐?
结婚六年,我从来没见过她家什么亲戚。
她说她爸身体不好,她妈去世得早,家里也没别的亲戚。
她爸我是见过的,就是她嫁给我那年,在清真寺签完婚书,她爸把我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她家人。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银行卡,盯了很长时间。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刘律师。
他的办公室在迪拜老城一条巷子里,不大,堆满了文件。他给我倒了杯茶,递过来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刺眼。
“我仔细看了一下,”刘律师翻着单据,“第一笔转账是一月九号,三万二。当时你卡上还有三百八十多万,转了这笔之后,余额没怎么变,所以你根本没注意到。”
他翻到下一页:“前三个月都是三五万的小额,到四月开始变大,四月中旬一笔转了二十万,五月初一笔转了三十五万,然后就是前天,最后一笔,六十三万,直接把卡上剩下的钱清空了。”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刘律师又问了我一句:“你再想想,你妻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经常出门,或者老接电话?”
玛利亚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我使劲想了想,想不起来。
我每天早出晚归,到家都快八点了,吃了饭洗个澡,躺沙发上看看手机就睡了。
周六周天我也不怎么休息,跑了建材市场就跑银行,家里那点事儿,全是她在操持。
她每天都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我根本不知道。
刘律师看我半天不说话,叹了口气:“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妻子的表姐。你确定她表姐的公司,是真的在经营吗?”
“我不知道。”我说。
“那咱们得查一下。我先去工商那边调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料,看看法人到底是谁。另外你有她表姐的联系方式吗?电话、地址什么的?”
我摇了摇头。
刘律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那眼神让我难受,像在说:你结婚六年,连人家亲戚都不认识,你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没有解释。
我付了咨询费,拿着那沓流水单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门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个样子,虚掩着。
昨天一整夜我都没想明白,她是怎么把门带上的。
她走的时候应该是锁门了,但后来我又把门打开了,忘了锁。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箱椰枣。
昨天晚上我就看见它了,摆在茶几正中间,红丝带系着,像是专门留给我的。
我当时气头上,没顾上看,一把把它掀到一边去了。
现在再看,那箱子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像个什么东西蹲着看着我。
我盯着那箱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百六十二万,说没就没了。
那是我十二年的血汗,是我十二年没回家过年的代价。
每年春节,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都说过年机票贵,等淡季。
一拖就是十二年。
我本来打算今年年底带玛利亚回国一趟,把证领了,把婚礼办了,让我妈看看她儿媳妇长什么样。
十二年了,我连张回国的机票都舍不得买。
玛利亚知道这些。
她知道那个账户里的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我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手磨出水泡,晚上回来她在旁边给我挑水泡,一边挑一边哭。她知道的。
可现在钱没了。
我站起来,一脚踹在茶几腿上。
03
第三天,刘律师打电话让我过去。
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穿着白袍,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进来,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
刘律师招呼我坐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工商那边查过了,”他顿了顿,“阿勒法哈德贸易公司,法人是你妻子的表姐,但我查到这个法人名下还有三家公司,两家注册在沙迦,一家在阿布扎比。问题是,这三家公司全都处于休眠状态,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实际经营。”
“那钱转到哪儿去了?”
“这是问题所在。”刘律师指着文件上一行小字,“这家公司只有一个对公账户,但你仔细看,转账记录显示,每笔钱到账之后,当天下午就被转走了。去向是另一个账户,户主不是公司,是个人。”
“谁?”
“你妻子的表姐,一个叫努拉的本地女人。我在系统里查了一下,这个叫努拉的女人,今年五十二岁,登记住址在沙迦老城区。但我让她方去核实过了,那个地址是她娘家房子,现在没人住。”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徐诚,”刘律师放低声音,“你妻子在哪?你有她娘家的联系方式吗?”
“她爸……她爸应该还在吧。”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玛利亚她爸的电话号码我一直存着,但从来没打过,因为语言不通,我只记得那天在清真寺见了他一面,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话,旁边有人翻译,大意是让我好好对玛利亚,别辜负她。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短信是阿拉伯语,我不是太认识,但上面有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电话号码。
我拿给刘律师看,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迪拜警察总局的内部线,是办案部门用的一种加密线索电话。普通人根本拿不到这个号码。”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妻子的联系方式不是普通号码,是警方专用的。我在迪拜干了八年律师,这种号码我只在刑事案件里见过。”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刘律师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徐诚,我实话跟你说。你妻子这事儿不简单。钱未必是她拿的,但她一定知道什么。她现在消失了,你唯一的线索,就是那箱椰枣。”
“那箱椰枣?”
“对。你想过没有,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留了一箱椰枣。这不合常理。女人走,至少要带走几件衣服,几样首饰。她什么都没拿,只留了一箱椰枣。”
“那箱椰枣有用?”
“我不知道。”刘律师看着我,“但你要真想知道你妻子去哪了,你就该把那箱椰枣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04
我回到家,把那箱椰枣从茶几上拎到地上,蹲着看了半天。
我还记得她买这箱椰枣那天是去年十二月,她说老城那边有个老太太卖的椰枣特别甜,专门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一箱椰枣,放在茶几上,很得意地冲我笑:“你尝尝,保证比你以前吃过的好。”
我吃了一颗,确实甜。
她自己也吃,一天吃四五颗,说是补血。
后来箱子慢慢空了,她也没再买,我还以为吃完了。
现在看,箱子还是满的,四百多天过去了,里面的椰枣一颗都没少。
我伸手把那根红丝带解下来,放在一边。
箱盖是扣上去的,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的椰枣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叠着,颜色深褐,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看着跟普通椰枣没什么两样。
我拎了一颗出来,捏了捏,硬的。一般椰枣放久了会变硬,但这一颗捏着有阻力,里面塞了东西。
我拿刀把那颗椰枣从中间切开,里面塞着一卷卷成细条的塑料纸。
我把塑料纸慢慢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了几个点,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阿拉伯文。
我不认识阿拉伯文。
我又切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每一颗都一样,切开后里面都塞着塑料纸,上面画着不同的地图。
有的是街巷的局部图,有的是建筑结构图,还有一张画的是警徽。
我一颗一颗地切,手越来越抖。
切到第二十颗的时候,我停下来,因为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数。
这箱子里至少三四百颗椰枣,每一颗都塞了东西,全部展开加起来,可能是一整份地图,也可能是一整套文件。
她把这些东西一粒一粒塞进椰枣里,又把椰枣一颗一颗粘好,装回箱子里。
我算了算时间,我每天回来的时间是固定的,她只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做这件事。
做一颗大概需要两三分钟,三四百颗就是一千多分钟,将近二十个小时。
也就是说,她至少用了一个月,每天趁我出门,坐在茶几前,一颗一颗地切开、塞纸、粘好、放回去。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坐在那堆椰枣中间,看着散了满地的塑料纸,心里堵得厉害。
我不知道那上面的阿拉伯文写的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用一种很笨、很费时、很危险的方式,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拨通了刘律师的电话。
“那些地图上画的是什么地方?”我问。
“迪拜老城的一条巷子。”
“哪条巷子?”
“你去了就知道了。”刘律师说,“你带上你妻子留的东西,往那条巷子最深处走,走到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推开那扇门,你就能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05
迪拜老城的那条巷子,我开车从门口路过无数次,但从没进去过。
巷子窄得很,最多能并排走两个人。
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太阳,走在里面阴阴的,凉飕飕的。
我往深处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积着水,踩上去嚓嚓响。
走了大概一百米,眼前出现一扇铁门,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门上面钉着一块牌子,上面的阿拉伯文我不认识,但我认得那个徽章——是阿联酋警察部门的标志。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咯吱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只有十几平米。
靠墙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沓文件,一个白发老头坐在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你是徐诚?”
“是。”
“玛利亚跟我提过你。”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把手里的那沓塑料纸放在桌上。老头看了一眼,没动,只是靠回椅背上,看着我,像是在掂量该从哪儿说起。
“你知道玛利亚的父亲是谁吗?”他问。
“她爸……她爸是开超市的。”
老头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苦涩。
“她爸叫法赫德,不是开超市的。他是阿联酋大学的研究员,专门做国际金融犯罪课题的。十年前,他参与了一项调查,调查对象是一个在迪拜注册的地下洗钱网络。那个网络很庞大,涉及到很多公司和银行,也涉及到你。”
“我?”我愣住了,“我跟他爸有什么关系?”
“你不认识法赫德,但法赫德认识你。”老头说,“你在迪拜做的那些建筑工程,有九成以上是通过一家中间商公司的渠道拿到的单子。那家公司,正是洗钱网络中的一环。你替他干了五年的活,挣了十二年的钱,每一笔钱,都经过了那个网络的通道。”
我的脑子像被人猛敲了一记,嗡嗡作响。
“玛利亚的父亲,就是在调查过程中‘心脏病突发去世’的。”老头说,“她母亲比他更早,因为一场‘意外车祸’,连医院都没送到就没了。玛利亚不是不知道这些。她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把真相说出来。所以她用了六年,把父亲生前的调查资料一点一点收齐了。”
“那为什么嫁给我?”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需要一张护身符。嫁给一个中国人,在她的圈子里是很大胆的事。但正是这种大胆,让她从对方的视线里消失了——没人会想到,一个还在调查父亲死因的女孩,会突然嫁给一个中国的建筑工人。”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头把桌上那沓塑料纸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很低:“你妻子留给你这些图纸,是要你知道真相。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