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照在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上。我刚蹲下身给张晨擦嘴角的饼干屑,旁边的老太太探过身子,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从领口滑出来。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链子上坠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吊坠,嵌着一张发黄的小照片。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鼻梁,跟我结婚照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好看吧?”她笑着摸了摸吊坠,“这是我失散多年的老伴,听说就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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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其实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四点二十到了幼儿园门口,跟几个认识的家长打了招呼。张晨他们班还没放学,我就站在梧桐树下等着。

有个老太太先到了,站在我旁边。

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齐整,看着挺利落。

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都是孩子家长,这种点头之交常有的事。

我们都没说话,各自站着等。

过了几分钟,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里面跑出来,直接扑到那老太太腿上。“奶奶奶奶,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老太太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笑出了声。她脖子上那根银链子随着动作晃了晃,我瞥了一眼,没在意。

她家孩子挺壮实,我心想。

“你接谁家孩子?”她又看向我,主动搭话。

“我孙子,张晨。”我说。

“哟,巧了,”她眼睛一亮,“我家大胖就跟张晨一个班,他们还是同桌呢!我说看着你眼熟。”

我心里松了口气,这也算有缘,以后接送孩子也能有个说话的伴。

大胖拉着她往滑梯那边走,她边走边回头冲我喊:“大姐,一会儿聊啊!”

我点点头。

张晨出来的时候,蹦蹦跳跳的,书包带子斜挂在肩上。我蹲下来给他整理衣领,他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什么歌。

“妈,你先等等。”我随口应着,余光里那老太太又走过来了。

她怀里抱着大胖,走到我面前站定。“你孙子长得真好,眉眼跟你挺像的。”

“可不是,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笑着说,心里挺舒坦。

就在这时候,大胖在她肩膀上扭来扭去,她一只手抱不住,把孩子放下,弯腰的工夫,那根银链子又滑了出来。

这次我没躲开视线。

我看到了。

圆形吊坠,比一块钱硬币小一点,银色的边已经有些磨损。透过表面的玻璃层,我能看到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那种老式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顺贴。

他微微侧着脸,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手里的饼干袋“啪”地掉在地上。

张晨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我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吊坠。

那照片里的人,跟我结婚照上的张义山,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同样微微挑起的眉骨,同样细长却有神的眼睛,鼻梁上同样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甚至连那抹笑,都一模一样。

“怎么了?”老太太见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上话。

“大姐?”她凑近了些。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刚才打了个趔趄。”我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饼干袋,手有点抖。

“你这项链挺好看的,”我站起来,声音尽量平常,“戴了很久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吊坠,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好几十年了,不戴不习惯。”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但又觉得自己荒谬。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也许只是巧合。

可哪来这么巧?

“是你家里人啊?”我问。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她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那个吊坠,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是我家那死鬼,”她说,“失踪四十多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02

回家的路我没走稳。

张晨牵着我手,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我说奶奶在想事情,他就没再问了。小孩子心思单纯,不会想太多。

到家后我让他自己看电视,然后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那是我出嫁时的嫁妆之一,装些零碎物件。盒子面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干净,打开盖子。

里面东西不多。几封早年的信,一条褪色的红头绳,一本泛黄的账本。

最底下,压着我的结婚证。

我小心翼翼抽出来,那张纸已经脆了,边角都起了毛边。上面贴着一张三寸的照片,我和张义山并排站着,他穿着的确良衬衫,我穿着红碎花裙子。

这张照片我看了几十年,从少女看到老太婆。每一根头发丝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天再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照片上那个男人,跟刚才那个吊坠里的男人,就是一个人。

我把结婚证举到灯下,眯起眼睛。

眉眼,鼻梁,甚至左边眉毛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个吊坠里也有。

张义山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我问过他,他含糊说过是年轻时干活碰的。具体怎么碰的,他从来没讲清楚。

我坐在床边,手心里的结婚证被攥得发皱。

晚上张义山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桔子。他把桔子放在桌上,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晚饭煮了吗?”他问。

“还没。”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催我,自己进了厨房洗米。

我坐在客厅里,隔着门缝看他。他背对着我,腰微微弯着,鬓角的白发已经从耳根蔓延到头顶。

这个人,我看了四十年。

现在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

吃饭的时候我没动几筷子,他也没问我怎么了。

他一向话少,年轻时就是这样,我说十句他回一句。

以前我觉得他只是闷,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怕说多了露馅?

我在心里骂自己。宋巧云,你疯了?他是不是你男人你不知道?

可我越想,就越想起一些以前没在意的细节。

张义山不爱照相。结婚四十年,除了那张结婚照,我们几乎没有过任何合影。儿子小时候让他抱着拍张照,他总说不拍不拍,烦死了。

张义山不喜欢聊年轻时候的事。我问他以前在老家干过什么,他总说“有什么好说的”,或者含糊一句“就是种地呗”。

张义山没有老家亲戚。

四十年来,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亲戚来找过他,逢年过节也没见他往老家寄过钱。

我问过他说你家那边没人了吗,他说“都死光了”。

那时我信了。现在想想,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四十年跟老家没有半点联系?

除非他根本没有老家。

除非他不是张义山。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打了个哆嗦,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了?”张义山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着。

“没事,”我连忙把筷子捡起来,“有点累。”

他没再多问,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里那个念头越冒越厉害。如果这个人不是张义山,那他是谁?

那个吊坠里的男人,到底是谁?

那个老太太,她口中的“死鬼”,是张义山,还是一个恰好长得像张义山的人?

一晚上我都没睡好。

我翻来覆去,张义山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倒是踏实。

我侧过身看他。灯光昏暗,他的轮廓模糊,但我还是能认出那张跟了我四十年的脸。

这张脸,今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出现在另一个女人脖子上的项链里。

那个女人说他失踪了四十多年。

四十年。

我和张义山结婚,就是四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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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我送张晨去幼儿园。

大胖先到了,他奶奶站在门口。见到我,她笑着摆了摆手。

“大姐,你来得真早。”

“你也早。”我勉强笑了一下。

等孩子进去了,我俩站在门口也没别的事干。她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我,“嗑点?”

我接过来,手心里攥着那几颗瓜子,没动。

“大姐,你昨天怎么了?”她问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说。

“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我也累,大胖精力旺盛得很,天天在家跑来跑去。”她嗑着瓜子,话挺多,“对了,我叫薛月娥,你叫我老薛就行。你呢?”

“宋巧云。”

“那我叫你大姐了,宋姐。”

她这人挺自来熟,没一会儿工夫,就把她家里的事说得差不多了。

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她跟着别人做点小生意,卖过水果,摆过地摊,什么苦都吃过。

她有一个儿子,叫薛家富,今年三十九,在工地上干装修。

儿子结婚晚,去年才生的孩子,所以她才这么大年纪还来接送。

“你老伴呢?”我问了一句,声音尽量平淡。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没了。”

“没了?”

“失踪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四十多年前,矿上出了事,人就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攥着瓜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没找过?”

“找过,怎么没找过。”她把瓜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矿上的人说他可能跑了,也有人说他死了。我报了案,去了矿上好几趟,都没消息。”

“那你……”我犹豫了一下,“就这么等着?”

“不等还能怎么办?”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孩子那么小,我得把他养大。等他有能力了,再去打听他爸的事。”

“你儿子找过?”

她摇摇头,“找过,也没结果。家富对他爸没什么印象,找也是尽尽心意。”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吊坠。

“其实我知道他可能早就不在了,”她说,“但我总觉得,万一呢?万一他还活着,万一他回来了呢?我戴着这个,万一哪天碰上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我。”

我喉咙发紧。

“你这项链,戴了多久了?”

“从没了他的消息就开始戴了,算算得有四十年。”她低头看着那个吊坠,“他年轻时就这么一张照片,我留着,想做成了项链,走到哪戴到哪。”

四十年前。

他年轻时就这么一张照片。

我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薛大姐,”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家这位,叫什么名字?”

“孙德彪。”她说。

孙德彪。

张义山。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又问。

“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她眼神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他那人老实,话不多,对我也好。年轻时在矿上干活,挣的钱都寄回来。”

“那你们感情好不?”

“好。”她笑了笑,“挺好的。”

我沉默了。

她也没再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大姐,你怎么对我们家的事这么好奇?”

我吓了一跳,连忙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我说不清楚。

“没什么,”她说,“四十多年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也没什么不能提的。”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表,说该回去买菜了。我们互相留了电话,说以后接送孩子可以约着一起来。

她走后,我一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手心全是汗。

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变了个人。

白天接送孩子,买菜做饭,该做的事情一件没落下。但我的脑子,一直没停下来过。

晚上张义山在看电视,我就坐旁边盯着他看。

他这两年老得快,白头发多了,脸上的褶子也深了。年轻时候那种精神气早没了,坐在那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

可我能从他现在的脸上,看出年轻时的影子。

那个吊坠里的照片,就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你老看我干嘛?”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看看你。”我说。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义山,你年轻时在矿上干过吗?”

他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但我确定,他顿了一下。

“干过一阵子。”他说,声音有点含糊,“都是年轻时的事了。”

“在哪个矿上?”

“忘了,记不清了。”

他这态度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以前从来不提矿上的事,我以为是觉得苦不想提。现在想想,会不会是怕提了露馅?

“你记不记得你年轻时候的一个工友,叫孙德彪?”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他手里的遥控器“”一下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僵。捡起来后,他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不认识。”

就这俩字,但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不认识孙德彪?

可他刚才那反应,分明是认识。

我认识张义山四十年,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一下。刚才他捡遥控器的时候,右眼皮跳了。

我没有追问,回了厨房继续洗碗。

水哗哗流着,我盯着水池发呆。心里像有个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过了几天,我决定去找一个人。

张义山年轻时有个工友,关系很好,叫贾斌。贾斌比张义山大几岁,退休后住在城西的老家属院。我以前见过他几次,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想,如果张义山有什么秘密,贾斌一定知道。

一个周末,我跟张义山说出去买菜,然后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城西。

老家属院还是那个样子,灰色水泥的楼,外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我问了个人,找到了贾斌住的单元。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

“找谁?”

“贾大哥,我是张义山的爱人宋巧云,你还记得我吗?”我笑着说。

他愣了一下,上下看了看我,然后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他住的是个两居室,屋里收拾得还行,但总有一股老年人的味道。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你找我有事?”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神有些闪躲。

贾大哥,”我斟酌着措辞,“我最近碰到一个女的,说她丈夫四十多年前在矿上失踪了。她丈夫的名字,叫孙德彪。

我的话还没说完,贾斌的脸色就变了。

原本还有些血色,一下子全白了。他端起水杯,手在抖,水差点晃出来。

“你……你听谁说的?”他问。

“不管听谁说的,”我盯着他,“贾大哥,我就问你一句。孙德彪和张义山,是不是同一个人?”

屋里静得只剩挂钟的声音。

贾斌低着头,没说话。

“贾大哥,”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都这把年纪了,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但你得告诉我实话。”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那是昨天我趁着薛月娥不注意偷偷拍的,是她脖子上的吊坠照片。

“你看这张脸,是不是张义山?”

贾斌看了一眼,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张他……”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他这些年,对你好不好?”

“好。”我脱口而出,“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了,对家里也算尽心。”

“那就行了。”贾斌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不行,”我急了,“我得知道,我嫁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贾斌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你真的想知道?

“想。”

他长叹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当年的事,”他声音很低,“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就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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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斌在窗边站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后,不催他。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对他也不容易。

他终于转过身,坐回沙发上。我跟着坐下,把茶几上的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听我慢慢说,”他说,“但这件事,你知道了,就别往外传了。”

“四十年前,我和老张,还有孙德彪,都在红旗矿上。那时候矿上的条件不好,井下经常出事。我们那几个班的,都是拿命在挣钱。”

他眼神看着远方,像是在回忆。

“老张和孙德彪,关系最好。两个人是老乡,从小一块长大的,一块儿来矿上干活。孙德彪比老张大一两岁,平时挺照顾他。”

我心里一紧,“他们认识?”

“认识,”贾斌说,“从小认识。”

“那张义山……”我艰难地问出口,“他到底是谁?”

贾斌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次事故,是八月的一个下午。”他说,“井下塌了方,我们那个班有七八个人困在里面。矿上组织人下去救,挖了整整三天。”

他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只挖出来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活着。”

“活着的人,是老张?”

贾斌摇摇头。

“活着的那个人,是孙德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死的那个?”

“是张义山。”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愣在那里。

“所以……”我声音发颤,“所以这些年跟我在一起的……”

“是孙德彪。”贾斌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炸雷一样响。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嫁的这个男人,跟我睡一张床,养一个孩子,过了四十年日子的男人,不叫张义山。他叫孙德彪。

他是薛月娥的丈夫。

“那他为什么要冒充张义山?”我问,声音已经变了调。

贾斌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矿上刚出了个大事故,上面要追责,下去的班组都查。孙德彪那边,家里还欠着不少债。他要是活着回去,债主找上门,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再加上张义山家里已经没人了,父母早没了,就剩他一个。孙德彪就想,干脆换个身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矿上的领导呢?你们这些工友,没人知道?”

贾斌摇摇头,“知道的人不多。当初矿上的头头,有一个受过孙德彪的恩惠,替他瞒了下来。我们几个知道内情的,也都怕惹事,没人吭声。”

“那贾义山……贾斌……”我语无伦次了,“孙德彪为什么后来不回去?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他!”

贾斌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同情,也有些无奈。

他跟我说过,”贾斌说,“他说他到了县城以后,找了一个厂子的活干。后来认识了你。他跟我说,他不敢回头了。

“不敢回头?”

“怕回头了,一切都乱套。他跟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再回去,他老婆那边怎么交代?孩子怎么交代?他索性就断了念想,把以前的事都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听到这里,牙齿咬得紧紧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他心里就一点也不念着那边的妻儿?薛月娥等了他四十年!”

贾斌垂下目光。

“他跟我说过,他欠他们一辈子。”

那就这么算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贾斌说,“他可能也想过回去,但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去了。后来年纪大了,记忆也差了,有些事,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他现在开始忘事了,”我说,“有时候连我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贾斌点点头,“前几年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已经不太认识我了。医生说可能是老年痴呆前兆。”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相像一把刀,把我四十年的生活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假的。丈夫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那段缘分,都是偷来的。

另一半是真的。我跟他之间的生活,一起扛过的日子,养大的孩子,那些争吵和和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真的和假的搅在一起,我分不清了。

“巧云,”贾斌叫我,“这件事,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但我想说一句,孙德彪这个人,不坏。他就是当年走错了一步,然后就回不了头了。”

我没说话。

“你恨他吗?”贾斌问。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