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热菜刚上桌,贾文斌已经喝得满脸通红,高声跟人吹嘘:“这家馆子我熟得很!五年前就来过!”新娘子吴晓婷笑着递纸巾,他接过去擦了嘴,顺手把那团纸塞进她包里。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三桌客人看着他。
他认不出我,也认不出这店。
直到他说完那句“记账,老规矩”,大堂经理抬起手指了指我。
他转过头,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溅了我一身。
但让他彻底白了脸的,不是看见我,而是我推过去的那张欠条。
01
婚宴是下午五点开始的。
我站在后厨门口,透过传菜窗口的玻璃,一眼就看见了他。
贾文斌,我前夫,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大厅正中央跟人碰杯。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白色婚纱,化了浓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手里的盘子一晃,酱汁洒出来几滴。
陈可馨在我身后说:“稳住。”
我没说话,把盘子放回传菜台,拿抹布把酱汁擦干净。手指有点抖,但我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这店是我开的。
开了三年零四个月。
从城中村摆摊起步,一点点攒钱,盘下这个店面,装修,招人,做到现在两层楼、十张圆桌的规模。
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弟林志强的名字,对外都说老板姓林。
贾文斌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他从来不关心我后来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
他只知道这店以前是个老字号,他以前来吃过。
可现在是我的了。
陈可馨把菜码好,低声说:“他订的是至尊套餐,一桌两千八,六桌,加起来一万六千八。还要了四瓶五粮液、六条中华烟,零零碎碎加一起,差不多三万二。”
我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陈可馨问。
“让他吃。”我说。
“吃完呢?”
“吃完再说。”
陈可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说话的习惯。我要是说“再说”,那就是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我把围裙紧了紧,端着菜出去了。
走到包厢门口时,我听见贾文斌正在里面说话。声音很响,带着喝酒后那种张扬。
“这店的老板我熟得很,以前来过好多次,菜做得确实不错。今天带大家来尝尝,别客气,随便点。”
有人问:“文斌,这店换老板了没?”
贾文斌说:“换啥换,老店,老板姓林,跟我是老熟人了。”
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三秒,转身回了后厨。
陈可馨见我回来,问:“不送了?”
“不送了。”我说,“让小王送。”
我站在后厨的角落里,看着墙上挂的那面钟。钟是旧的,店面盘下来时就在,我没换。指针一下一下地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就像这些年。
五年前离婚时,贾文斌说我是“黄脸婆”、“不会来事”、“占他便宜”。
他出轨公司的前台,被抓了包还死不认账,最后摔了张离婚协议过来。
我连律师都没请,净身出户。
走得干干净净,连那套陪嫁的碗筷都没要。
可他还欠我三万八。
那是他当年做生意周转不开,找我娘家亲戚借的钱,用我的名字担保。
离婚后亲戚找我要,我一声没吭,自己背了。
分了十二次还清,每个月省吃俭用,连地铁都舍不得坐,走四十分钟去上班。
他不是不知道这笔钱。
他知道。
只是从来没想过要还。
外面的觥筹交错声一浪高过一浪。贾文斌在敬酒。他的亲戚们在起哄。吴晓婷银铃一样的笑声穿过墙壁传过来。
陈可馨把一盘糖醋排骨端到我面前,说:“饿了就先吃点。”
我说不饿。
她说:“那就明天再吃,明天早上,他走了,咱们关门休息一天,我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牛肉面。”
我说好。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不需要安慰。五年前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现在流不出来了。
我只是想让这场婚宴,好好地、体体面面地办完。
至于办完之后的事——
再说。
02
婚宴吃到七点,热菜上了大半。
我去前面取调料的单子,路过大厅时看见吴晓婷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妈,你别担心,他条件还行。城里两套房,虽然旧了点,但比他那前妻强多了。他前妻就是个黄脸婆,啥也不是,离婚时净身出户,连块砖都没分到。”
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傻。我就是看中他本地户口,你闺女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村里。再说了,他能给我什么?房子、车子、票子,哪样不来?他前妻混得惨,那是她自己没本事,关我什么事。”
她挂断电话,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手里拿着单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她打量我一眼:“你是服务员?”
我说:“算是吧。”
“那你帮我拿一下包里的口红,我补个妆。”她把包递过来。
我接过去,拉开拉链,翻出那支口红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手机屏幕涂了涂,又递回来:“放回去吧。”
我放回去了。
她擦了擦嘴角,问:“你们这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
“听说老板姓林?”
“对。”
“林什么?”
“林志强。”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转身往包厢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很有气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
一个女人,嫁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图他的房子、户口和钱。这个选择说不上对错,就是有点冷。像冬天喝凉水,咽下去了,肚子里是凉的。
我拿着单子往后厨走。
陈可馨在切菜,头也不抬地说:“你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没事。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帮她拿口红。”
陈可馨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让你帮她拿口红?”
“嗯。”
“她知不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
陈可馨把刀往砧板上一剁:“我就说,你那会儿就不该给她拿。要是换了我,我直接把那支口红扔垃圾桶里。”
我说:“算了,她不知道,不怪她。”
陈可馨哼了一声,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又重又急。
我知道她是替我生气。
当年离婚时,陈可馨比我还要激动。
她说贾文斌不是个东西,让我去法院告他。
我说算了,没精力。
她说那起码把欠的钱要回来,我说算了,不想再跟那个人有任何交集。
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我盘下这家店,陈可馨辞了原来的工作来帮我。
她说:“你开店,我给你当厨师,咱俩一起干。”我说你原来那工资不低。
她说:“那又怎样?你是我姐妹,我不能看你一个人撑着。”
她就这样来了。三年多,一天没歇过。
我往锅里看了看,汤已经熬得差不多了。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味飘了满厨房。
“菜还上吗?”我问。
“上。”陈可馨说,“既然他点了,就得给他上齐了。不能让人家说咱们店菜量少。”
我点点头,端着一盘红烧肉出去了。
包厢里正热闹。
贾文斌已经喝得脸通红,领带松了一半,正跟一个中年男人碰杯。吴晓婷坐在他旁边,笑着看他们喝,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我端着菜走进去,放在桌子中间。
没有人注意到我。
贾文斌正说得兴起:“……所以说嘛,人这一辈子,就得往前看。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也没亏待她。她自己要走,我能怎么办?”
有人问:“听说她后来混得不太好?”
贾文斌摆摆手:“那是她自己的事。我跟她没联系了。”
我把红烧肉放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吴晓婷说:“那当然,跟着文斌肯定比跟着那种女人强。她又不年轻又不漂亮,拿什么跟我比?”
包厢里一阵笑声。
我走出门,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不生气。
我不生气。
这话五年前我听过了,现在再听一遍,也只是耳朵里多了一层茧。
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堵。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后厨。
陈可馨正在看手机,见我进来,说:“你弟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晚上要晚点回来,有个供货商请他吃饭。”
“他还问今天生意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包了六桌。”
“你没跟他说是谁吧?”
“没说。他就问了一句,别的没问。”
我点点头,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灶台上的油渍有些顽固,得使劲擦才能擦掉。我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面灶台明晃晃地反光。
“菜还差几道?”我问。
“一个汤,一个甜点。”
“上完就收工吧。”
“你呢?”陈可馨问。
“我等到他们走。”
“不跟他们打照面?”
“不打照面。”
陈可馨没再问了。她把火关小,开始煮最后一道汤。
汤是老母鸡汤,炖了一下午,金黄色的油花浮在表面,香味浓郁。贾文斌以前最爱喝这个汤。每次来都点,一喝就是三碗。
现在他喝的,是我店里的汤。
他不知道。
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03
婚宴接近尾声时,出了点状况。
贾文斌的姑姑,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吃完了甜点后突然站起来,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前台问我:“小姑娘,你们这店的菜做得挺好的,但我吃着味道有点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我五年前来吃过一次,那时候做的菜好像更咸一些。现在这味道,清淡了不少,但更鲜了。”
我说可能是换厨师了。
她点点头:“也是,厨师来来去去正常。那老板换没换?”
我说:“没换,老板姓林。”
“哦,那就好。林老板手艺还是好。”
她笑着回去了。
我站在前台,看着她走回包厢的背影,手里的笔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
五年前这家店确实不是我的。那时候的老板姓林,叫林德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厨师。贾文斌确实跟他熟,经常来吃,吃完记账,月底再结。
后来林德厚身体不好,儿子要接他去省城养老,就想把店盘出去。
我在城中村摆摊时来过几次,特别喜欢这店的装修和位置。
听说要盘店,我咬着牙借了钱,把店接了下来。
店名没改,营业执照上写了林志强的名字,对外都说还是林家的店。
所以贾文斌到现在都不知道老板换人了。
姑姑那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味道变了。
可贾文斌不知道。
他坐在包厢里,喝着我炖的汤,吃着我炒的菜,还跟人吹嘘说这是“他的老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得意,也不是心酸。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人却一直停在原地,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样子。
我把账本翻到贾文斌今天订餐的那一页,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已结。”
写完了,又划掉。
还没结。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包厢里还在喝,有人在喊“再来一瓶”。我听见贾文斌说:“今晚高兴,喝!喝尽兴!”
然后是他姑姑的声音:“文斌,少喝点,明天还有正事呢。”
“没事!高兴!”
我看了看前台抽屉里的那张欠条复印件。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点卷。
这些年我把它放在抽屉最底层,很少翻出来看。
不是忘了,是不想看了。
可今天,它该见见光了。
我把欠条抽出来,压在前台的桌垫下面。
然后去后厨帮忙收拾。
陈可馨正在刷锅,见我进来,说:“他们还没走?”
“还在喝。”
“喝到几点?”
“不知道。估计得到十点。”
陈可馨把水龙头拧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等他结账的时候。”
“你确定?”
“确定。”
“万一他不结账呢?又像以前那样记账呢?”
“那就更好了。”我说,“他越是想记账,事情就越简单。”
陈可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要他的钱。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家店,不是他以为的那家店了。
就像我这个人,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了。
外面的客人在喊加酒。
我叫服务员送去一瓶。
服务员小王是新来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做事麻利。
他端着酒走进去时,我听见贾文斌问了一句:“你们老板今天在不在?”
小王说:“在,在后厨。”
“叫他出来喝一杯呗,老熟人了。”
小王看了看他,说:“老板不太喝酒。”
“没事,叫他出来,我跟他说两句话。”
小王没接话,放下酒出来了。他回来跟我说:“那个穿西装的客人说要见老板。”
我说:“不见。”
“他说跟你是老熟人。”
“我知道。”我说,“就是太熟了,才不见。”
小王不明白,但也没多问。
我重新系了系围裙,把后厨的灯关了两盏。厨房里暗了一些,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快十点了。
我知道躲不了多久了。
欠条就在前台的桌垫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等着人去翻开它。
04
十点二十分,包厢里终于有了散场的动静。
我在后厨站着,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寒暄声。
有人在大声说着“恭喜恭喜”,有人在喊“明天见”。
吴晓婷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隔着墙都能听见。
陈可馨把最后一锅汤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她问我:“你出去吗?”
我说:“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他来结账。”
陈可馨把水关了,叼着烟看着我。她抽烟的样子很随意,手指夹着烟,吐烟时眯着眼睛。在她身后,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过了十点半。
这时外面传来小王的声音:“先生,结账吗?”
然后是贾文斌的声音:“不结,记账。老规矩。月底我亲自来结。”
小王说:“先生,这……”
“这什么这?我跟你们老板是朋友,他认识我。你让他出来,我跟他说。”
小王没再说话。我听见他脚步声往前台走,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个瞬间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拉了拉衣服的下摆。然后推开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前台的灯亮着,小王站在里面,手里拿着账单,一脸为难。贾文斌站在前台外面,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翻找什么。
我没走过去。
就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
他翻了一会儿手机,抬起头,对小王说:“你查一下,以前老板的号还在不在。我打他电话。”
小王说:“先生,老板就在店里。”
“哪儿?”
小王转过头,看见了站在后厨门口的我。他伸手一指:“那儿。”
贾文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来。
灯光很亮,我站在那里,没什么遮挡。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是慢慢变的。从以为有人来打招呼的热络,到不确定的困惑,然后是认出我的震惊。
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脱,掉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啪”的一声。
然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是那种从脑门到下巴的、一层一层往下渗的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完全没想到。
他以为我是他记忆里那个黄脸婆,应该还在哪个城中村里摆摊卖炒饭,或者回老家种地去了。
可我站在他面前。
在他结婚的饭店里。
穿着干净的衬衫,站在前台后面,面前摆着今天的账单和一张陈年的欠条。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没回答他,转头对小王说:“你先去后面歇着。”
小王看了看我,看了看贾文斌,点点头走了。
前台就剩我们两个人。
贾文斌额头上的汗开始往外冒,一滴滴的,亮晶晶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说:“你不是……你不是在城中村摆摊吗?”
“摆过了。”我说,“现在是老板。”
他的眼睛瞪圆了:“这店是你的?”
“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弟弟的名字。”
“你弟弟?”
贾文斌愣住了。他低头想了想,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抬起头,声音有点发抖:“那林德厚呢?”
“回老家了。”我说,“这店我盘了三年多了。”
他站在前台外面,脸上那种白开始泛红,是那种又羞又恼的红。
他可能想说什么狠话来撑场面,但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吴晓婷正在包厢门口跟亲戚说话,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压低声音说:“咱们出去说?”
“不用。”我说,“就在这儿说。”
“这地方……”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把桌垫下面的欠条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那是一张纸质的欠条,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担保人是我,金额是三万八千块,借款时间是五年前。
“我记得你还没还。”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时,吴晓婷从不远处走过来:“文斌,干嘛呢?怎么这么久?”
她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柜台上那张欠条,表情从轻松变成了警惕。
“这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贾文斌伸手想把欠条收起来,但我先他一步,把欠条拿在手里。
“这是他五年前借的钱。”我说,“用我的名字担保的。离婚之后,钱是我还的。”
吴晓婷盯着我:“你是谁?”
我看着她,笑了笑:“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啥也不是’的前妻。”
05
吴晓婷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记起两小时前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想起让我帮她拿口红的那个时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包带,指尖都白了。
贾文斌试图把这个场面拉回来,他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说:“林淑敏,你听我解释。”
林淑敏。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隔了很久很久。
他以前很少叫我全名,高兴了叫“老婆”,不高兴了喊“喂”。
离婚之后他大概从来没跟人提过我的名字。
现在他不叫也得叫了。
“解释什么?”我问。
“那笔钱……那笔钱我还过一部分的。”他说,声音有点虚。
“还了多少?什么时候?在哪儿还的?给谁的?”我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那笔钱他根本没还过。
借的时候说好五个月,到期了他不接电话,发短信不回。
后来我去他家找他,他屋里灯亮着,门不开。
再后来就收到了离婚协议。
“那个钱……”他还在试图组织语言,但额头上的汗掉下来一滴,砸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吴晓婷盯着他:“你到底有没有借过这笔钱?”
“借过……但那是当时做生意周转……”
“周转完了呢?还了没有?”
贾文斌没说话。
吴晓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我:“你今天是故意的?”
我说:“我没请你来。是你自己选的这家店,你亲自订的餐,亲自签的单。订餐单据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为什么不选别家?偏偏选我开的这家?”
贾文斌低下头,不说话了。
气氛僵着。
他的姑姑和几个亲戚从包厢里走出来,看见这阵势,都愣住了。姑姑站在门口,看了看贾文斌,又看了看我,问:“文斌,咋了?”
姑姑认出了我,愣了好一会儿:“你……你是不是那个……”
“我是林淑敏。”我说,“他前妻。”
“啊……”姑姑的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消息像水滴进油锅,瞬间炸开了。
亲戚们涌过来,有人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掏出手机发信息。
贾文斌的表姐站在最外面,脸上表情很复杂,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想掺和。
吴晓婷的妹妹吴晓玲挤进来,看见这阵势,问:“姐,咋了?”
吴晓婷没理她,盯着贾文斌:“你今天结不结这个账?”
“结……我结……”贾文斌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打开付款码。
“三万八也结吗?”我问。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吴晓婷的脸色彻底黑了:“什么三万八?”
“他欠我的钱,连带利息,现在差不多五万。”我说,“发票和转账记录我都存着。如果今天能一起结了,这事就完了。如果结不了,那咱们法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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