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挺密。

沈语蓉从民政局大门出来,我下意识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

她没接,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我沾到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刚烫过,卷得挺好看。

她站在台阶上,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嘴角就翘起来了。

那辆车我认识。黑色奔驰,车牌是三个八。

车门打开,黄祺瑞撑着伞跑过来。

沈语蓉没回头看我,直接钻进他伞底下。

黄祺瑞搂住她的腰,她没躲。

他们俩肩并肩往前走,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萧英逸,”她说,“三年了,你碰我一下我都嫌脏。”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伞往下滴着水。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屏幕,是王峻豪的号码。接起来,他的声音不对劲,像被人掐着嗓子。

“萧先生,出事了。”

“嗯?”

“所有合作商,今天早上集体发函,要求终止合作。财务那边查出来,账上少了八千万。”

我抬头看雨幕那头。沈语蓉的车尾灯拐过街角,红艳艳的,像两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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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雨说下就下,那天也是。

我记得是2018年9月12号,沈家办婚宴的日子。

酒席摆了四十八桌,来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穿着租来的西服,站在酒店大堂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

沈语蓉那天穿的白婚纱,是定制的,据说花了好几万。

她站在我旁边,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有亲戚过来敬酒,她扯着嘴角应付两句,等人走了,脸立刻就冷下来。

“你能不能站远点?”她压低声音,“身上有股味儿。”

我闻了闻自己,什么味儿都没有。可能是我紧张,手心出汗,她嫌我汗味儿重吧。

入洞房的时候,我在门外站了很久。门是锁着的。

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一下,沈语蓉的声音传出来:“滚。”

我端着醒酒汤,在走廊里站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王妈路过看见了,小声说:“姑爷,要不……你先去客房睡吧。”

那天晚上我睡在二楼拐角的小客房里,被子挺薄,空调嗡嗡响。

第二天早上吃饭,沈语蓉坐在我对面,看都没看我一眼。沈宏远坐在主位上,给我夹了个包子:“小萧,多吃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沈语蓉把碗一推:“我吃饱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响到门口,大门砰地关上。

沈宏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继续喝粥。他这人有意思,永远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

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馅的,有点咸。

那一年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沈语蓉早出晚归,我基本见不着她。

她在家的时候,我尽量不出现。

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到处转转,把院子里该修的东西修一修,该换的灯泡换一换。

王妈总说:“姑爷,你别老闷在家里,出去走走。”

我说:“行。”

但也没处可去。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老家那边的亲戚早断了联系。

我这个人,没什么圈子,也没什么朋友。

三年前大专毕业之后,我爸托人给我找了一份厂里的工作,干了没两年,沈宏远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爸刚走两个月,我还穿着孝。沈宏远坐在我家破沙发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小萧,”他说,“你爸的事我很难过。他是我们沈氏的大功臣,我不能看着他儿子受委屈。”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不喝,放在茶几上,盯着我看。

“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你跟我女儿结婚,以后沈氏就是你的。”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女儿我知道,沈氏集团的总经理,长得好看,有钱,追求者能排一条街。我这种条件,凭什么?

沈宏远看我不说话,又说:“你别多想,我不是白给你的。你爸走之前留下了一份专利授权书,那东西对沈氏很重要。你要是同意结婚,以后你就是沈氏的股东,每年有分红。”

我终于明白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娶他女儿,换我爸的专利。

“那沈语蓉呢?”我问,“她同意吗?”

沈宏远笑了一下:“她会同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挺笃定的。

02

结婚第三个月,我第一次发烧。

烧到39度5,整个人昏沉沉的。王妈急得不行,敲沈语蓉的房门:“大小姐,姑爷烧得厉害,要不要送医院?”

门开了一条缝,沈语蓉的声音冷冷的:“不会自己打120?”

王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她叹了口气,拿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在医院躺了两天,沈语蓉没来。倒是王峻豪来了一趟,带了些水果,坐在床边跟我聊了几句。

萧先生,你好好养病。”他说,“公司那边有事,沈总走不开。

我笑了笑。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走不开,是不想来。

那次发烧好了以后,我开始试着讨好她。

她生日那天,我去商场挑了一晚上,最后看中了一条围巾。羊绒的,浅灰色,要两千多。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咬咬牙买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在客厅等她,愣了一下。

有事?

我把礼物盒子递过去:“生日快乐。”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举着盒子,手悬在半空中。

沈语蓉绕过我,走到楼梯口。我听见她的声音飘过来:“我不缺这些东西,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就别在我眼前晃。”

我站在原地,手上的盒子沉甸甸的。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那条围巾后来被我塞进了衣柜最底层。我没舍得扔,但也再没拿出来过。

那之后,我就不怎么买东西了。

倒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她不喜欢我这个人,我送什么都是白搭。

后来沈宏远让我去公司上班,给我安排了一个闲差,在后勤部管仓库。活儿不重,就是点点货,对对账。沈语蓉知道以后,在饭桌上摔了筷子。

“爸,你把他弄公司来干什么?丢人现眼。”

沈宏远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喝汤。

她瞪了我一眼,饭也不吃了,起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筷子捏在手里,好半天没动。

桌上那盘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谁,但都当我不存在。

他们管沈语蓉叫“沈总”,管我叫“那个谁”。

有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他们笑着点头,但也不说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意思——这就是那个入赘的废物,沈总根本看不上他。

这些话没人当面说,但我都能感觉到。

有次上厕所,听见外面两个销售在聊天。

“你说那个萧英逸,每天在公司干什么?”

“能干什么,混日子呗。沈总根本不管他。”

要我说,这种人就是吃软饭的,离了沈氏,他屁都不是。

我在隔间里蹲了半个小时,等他们走了才出来。

水龙头哗啦哗啦响,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有点乱,脸色发白,嘴角还有一粒米没擦干净。

我伸手把米粒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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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祺瑞第一次出现在沈氏,是今年开春。

那天我在仓库点货,听见外面有人喊:“黄总来了!黄总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男的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跟沈语蓉并肩走进来。他个子比我高,长得也比我有派头,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们在会议室待了一下午。下班的时候,沈语蓉先走了,那个男的跟着她后面上的车。

王峻豪过来拿材料,我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

“黄祺瑞,海归投资人,”王峻豪说,“沈总的大学同学。”

王峻豪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睛里装事。他看了我一眼,又说:“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但其实我知道,那晚沈语蓉没回家吃饭。

后来黄祺瑞就来得越来越勤了。

隔三差五来公司,有时候跟沈语蓉一起吃饭,有时候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公司里开始传闲话,说沈总跟黄总走得很近,说黄总才是沈总真正喜欢的人。

这些闲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不说什么。

有次下班晚了,经过沈语蓉办公室,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她的声音。

我知道,可我爸那边怎么说?

“你都是成年人了,还听你爸的?”另一个声音,男人的,是黄祺瑞,“语蓉,你该为自己活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语蓉的声音响起来:“再等等吧,等我爸身体好一点。

“等多久?三年了,还不够?”

门被我轻轻带上了。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愣。

那天回家以后,沈语蓉难得在客厅坐着。她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在她对面坐下。

“语蓉。”

她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会叫她。

“你要是想离婚,”我说,“我同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了句人话”的笑。

“萧英逸,你总算明白了一回。”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但表面还是笑着的。

“那什么时候去办?”

“越快越好,”她站起来,上了两个台阶又回过头,“明天我就让律师准备。”

“好。”

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离婚以后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重新开始。”

“不用。”

“你不要?”

“不要。”

她没再说什么,上楼去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电视里在播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长得挺憨厚的,女嘉宾问他有没有房。男嘉宾说有,全款买的。女嘉宾笑得很灿烂。

我关掉电视,回了自己房间。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到我爸临终前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眼神亮得吓人。

“逸儿,”他说,“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下了一句话。你记住了,做人要有骨气,别让人瞧不起。”

“爸,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咳了两声,费了好大劲才把话说完,“沈家那丫头要是不待见你,合同的事先别急,爸给你留了后手。

我当时不明白他说的“后手”是什么意思,想问清楚,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手越攥越紧,最后慢慢松开了。

现在想想,他说的“合同”,应该就是那份专利授权书。

04

离婚手续办得挺快。

沈语蓉的律师效率高,三天就把协议拟好了。她在饭桌上把协议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我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离婚后我净身出户,沈氏给我补偿五十万。我跟沈氏再无瓜葛,包括但不限于股东身份及相关权益。

“让我拿走专利授权书。”我说。

沈语蓉抬头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萧英逸,你别得寸进尺。”她把笔拍在桌上,“没有我爸,你爸算什么?”

“你爸说过,那是等价交换。”

语蓉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她大概没料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

“行,你要授权书是吧?我给你。”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然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她看着我的名字写在纸上,像是松了一口气。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我自己买的,打折货,一百多块钱。

沈语蓉穿了件白风衣,站在车旁边等我。

看见我来,她看了一眼表。

“走吧。”

民政局九点开门,我们来早了。她站得远远的,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站在大门口,听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在准备。

门开了之后,一切都很顺利。流程走完,离婚证领到手,前后不到半小时。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萧英逸,这几年委屈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能说出这句话。

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知道,我的感动是多余的。

不过你也别怪我,咱们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爸当年非要把你塞给我,我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

“以后你好好过吧,”她掏出手机看了看,“祺瑞来接我了。”

她走下台阶,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笑了。

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黄祺瑞探出头朝她招手。

我下意识追了两步,把伞递过去。

她没收。

雨落下来,不紧不慢的。

黄祺瑞撑着伞跑过来,她钻进他的臂弯底下,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萧英逸,三年了,你碰我一下我都嫌脏。

我站在原地,雨滴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再说别的,跟着黄祺瑞上了车。车子发动,尾气喷在我身上,一股子汽油味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硬邦邦的。

这时候,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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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是王峻豪打来的。

“萧先生,出事了。”他的声音太反常了,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稳重的王助理。

“慢慢说。”

“今天早上,咱们的八个主要合作商同时发函,要求终止合作。每一个都在信里声称,是因为沈氏自身的资信问题,不涉及任何第三方。财务那边临时盘账,发现黄祺瑞在过去的半年里,通过一个孙公司的名义,悄悄转走了八千七百万。”

我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萧先生?”

“沈语蓉呢?”

“她还不知道,”王峻豪声音发苦,“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

我站在原地,看着雨幕那头。

“她去了黄祺瑞的公寓,”我说,“你可以去那儿找她。”

“好……”他顿了一下,“萧先生,这件事,您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

王峻豪沉默了一会儿:“我这就去找沈总。”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雨里,把手机揣进口袋。雨越下越大了,把我的头发淋得贴在头皮上。路边有个人撑着伞走过,看了我一眼,又匆匆走了。

我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鞋里灌了水。

我找了个能躲雨的棚子,蹲下来,把鞋里的水倒了倒。

身上这件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我发烧好了以后,沈语蓉让人给我送了一件羽绒服。

我以为是她的心意,高高兴兴穿了好几天,后来才知道是她让人去商场给我买的,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反正就是一个穿件衣服都得靠她好心施舍的废物。

不干了。

我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我倒是想看看,沈语蓉现在是什么反应。

脑子里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我该笑,还是该……替她难受?

我蹲在站牌下面,点了一根烟。

那个什么黄祺瑞的公寓,我去过一次。有一回沈语蓉忘了带家门钥匙,王妈让我去公司送,我到的时候,行政说她跟黄总出去了。

我就在广场上蹲着看人喂鸽子,蹲到天黑,才看见他们的车回来。

黄祺瑞的公寓她肯定熟,因为她每周都去。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雨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东西都糊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语蓉刚才的样子。

她上车的时候笑得特别好看,那种笑,三年里我一次都没见过。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是王峻豪发来的信息:“萧先生,我联系上沈总了。她现在很崩溃,说黄祺瑞跑路了,银行卡都空了。她让我找您,说……想见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

到了站,我下车,回了我那个租的单间。

屋子里乱得很,衣服堆在椅子上,床上的被子没叠。我坐到床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铁盒子。

锁锈死了。

我找了把螺丝刀,把锁撬开。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我爸的字迹。

“逸儿,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当。但你记住了,那项专利的技术,够沈氏吃二十年。授权书在我这儿,你要是看不上他们,就别便宜了他们。”

我摩挲着纸上的字,眼睛有点酸。

爸走了快四年了。

他走以后,我就再没被人真心实意地惦记过。

06

沈语蓉是在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会儿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我没接。

紧接着门被敲响了,砰、砰、砰,声音很急促,像是要把门砸出个窟窿来。

我愣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沈语蓉。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上妆都花了,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萧英逸……”

我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租的房子,十几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你住这儿?”她的声音发虚,有点不敢相信。

“嗯。”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嘴,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也不催她,也不哄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黄祺瑞跑了。

“他把公司掏空了,”她的声音往下沉,“八个合作商全撤了,我爸气得住进了医院,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那是你的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傻!”她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王峻豪说,你爸留下的那份专利授权书,现在可以救公司。只要你签字授权,那些合作商就会回来!”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想扶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帮帮我,”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高了,“你签个字就行,只要你签了,公司就有救了!我可以给你钱,你想要多少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想要什么!”她彻底失控了,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她,心里什么滋味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