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电视声好像忽然就消失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马丽。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最终还是接了。

“嫂子,妈说这个月营养费还没收到,是不是银行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小姑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像是真心在为这件事操心。但我听得出来,那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叫“你怎么还不给钱”。

我瞥了眼厨房地上碎成几片的碗。那是婆婆今天中午摔的。

“没出问题。”我说,“我这个月不打算转。”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嫂子,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应她。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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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碗摔在地上的时候,婆婆正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捏着另一只碗。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眼睛瞪得溜圆,“我儿子每个月给我一万块生活费,天经地义。你凭什么拦着?”

我说我没拦着,就是这个月手头紧,想缓几天。

“手头紧?”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变了调,“我养了个儿子,到头来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吃饭?我都这个岁数了,晚年过得好不好,全要看你罗佳悦的心情?”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张荣轩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像是在给自己找个不用掺和的理由。

“妈,我没说不给您花钱。就是……”

“就是什么?”婆婆打断我,“你就是看我老太婆不顺眼。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儿子养着的。你嫁过来这么多年,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嗓子眼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跟张荣轩结婚十五年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家条件一般,他们家也不富裕。

首付是我俩一起攒的,房贷是我俩一起还的。

我生孩子那年,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三年,后来出去上班挣得也不比他少。

可在婆婆眼里,这个家永远都是她儿子养着的。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看着那点血发呆。

“行了行了。”婆婆见我脸色不好,语气软了些,“我也就是嘴快。你不是手头紧嘛,那就缓缓。我先找小丽挪点,她一向贴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夸马丽,都是这个表情。好像马丽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知道她打电话给马丽了。

我心里明白得很,她不是找马丽借钱,她是要让马丽来当“说客”。

果然,晚上八点多,马丽的电话就来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张荣轩接的电话,没说几句就支支吾吾的,最后把手机递给我:“小丽电话,说找你有事。”

我擦了擦手,接过手机,走到阳台才开口:“喂,小丽。”

“嫂子,妈今天跟你发脾气了?”马丽的声音听起来挺温和的,“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人家嘛,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我没接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马丽的语气忽然转了个弯,“嫂子,你看妈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活不了几年了。咱当小辈的,能让着她点就让着她点。那一万块钱,你该给还是给吧,别为这点钱闹得一家人不开心。”

她说得轻巧。

好像这十万块钱,是她从一个月的买菜钱里省出来的。

可我知道她是什么人。

离婚三年,没有正经工作,带着十一岁的儿子住在娘家。每个月开销全靠东拼西凑——上个月是婆婆给的,这个月是我老公偷偷塞的。

可婆婆就是说她贴心。

说她离婚了还不忘回来看妈。

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说她以后一定会孝顺我。

这些话我听了七年,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忽然很想笑。黑暗中,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再远些,还有小孩的哭声。

我说:“小丽,这个月钱我真紧张,下个月再说了。”

“嫂子,”马丽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不会是不想给吧?”

“我没那么说。”

“那你就是生气了?”她叹了口气,“你看你这样,像什么话。妈养大我哥不容易,现在老了花你们几个钱,你还计较上了?你不是那种人啊,嫂子。”

临了还要夸我一句。好让我没法反驳。

我攥着手机,指甲都快嵌进掌心。

突然想起来,上周去医院给婆婆开药,看着药单上的价格,我愣了一下。

那些钱——每个月一万块的营养费——是不是都给马丽买房子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街道的灯光。街灯黄黄的,有些迷离,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又亮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提醒我,明天是每月定期给婆婆转账的日子。

我点了“删除”。

没回客厅,就那么静静站了很久。

0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的。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很少这么早起来做饭。我揉着眼睛走出去,看到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里面是煎蛋和小菜。

桌上还有三个空碗,一锅白粥。

“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婆婆背对着我,没回头:“我这个当妈的,做顿饭给我儿子吃还要挑日子?”

我拿了个碗,想给自己盛粥。

婆婆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小丽待会儿带孩子过来吃早饭。”

她的手还围着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说话时,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好像有什么开心事。

我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哦。”

“她跟我说了,”婆婆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戳过来,“昨晚跟你打电话了。她说你态度还行,就是……”

她没说完。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接话。

我没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是你就开始跟钱过不去了。其实咱们家也不差那一个月的钱。”

我低头喝粥,不说话。

“我给你儿子打电话了。”婆婆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看到她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说让我放心,这个月他不会少我的。”

碗里的粥忽然变得很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白。我想扯出一个笑,但扯不动。

张荣轩今天早早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点事。走之前他没跟我提这事。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妈说你答应给这个月的营养费了?”

过了好久,他才回了个字:“嗯。”

“那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显示,最后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两边都不得罪。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最让人寒心。

婆婆已经在小声打电话了,语气比对我时温柔了不止一个档次:“小丽啊,到了没有?路上慢点,我和嫂子都在等你呢。”

嫂子。

她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个外人。

马丽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她就带着儿子浩浩来了。

浩浩一进门直奔客厅的茶几,翻出一包零食就拆开吃。马丽在后面喊了两句“放回去”,浩浩充耳不闻。

婆婆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小孩子嘛,馋就让他吃。来来来,小丽,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酱牛肉。

马丽瞥了眼厨房,又瞥了眼我,笑道:“妈,你对我真好。”

“你是妈的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婆婆拉着她的手,“你这当闺女的,三天两头来看妈,可比有些人强多了。”

“妈,您别这么说。”马丽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我坐在餐桌边喝完最后一口粥。

她们娘俩坐在沙发上说说笑笑。婆婆把家里的水果、零食全搬出来,恨不得把整个冰箱都搬到茶几上。

马丽一边吃糖,一边说:“妈,你上次给我做的那坛泡菜,我吃完了,可香了。”

“哎呀,我还腌了一坛呢,下午你带回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嫉妒。我只是累。

结婚十五年,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我正想着,浩浩忽然跑过来,两手油乎乎地拽着我衣服:“舅妈,我要喝可乐!”

我说:“早上喝可乐不好,等会儿给你倒牛奶。”

“我不喝牛奶!我就要可乐!”

婆婆的声音立刻从客厅飘过来:“他要喝就让他喝呗,小孩子嘛。”

马丽也帮腔:“就是,嫂子,你就别管他了,喝个可乐多大点事。”

我看了看浩浩,他脸上那股理直气壮的表情,跟马丽一模一样。

我松开手转身进了厨房。身后传来浩浩得意的笑声和马丽低声的训斥:“别闹了,吃完了咱们就走。”

我没听错。

她说的是“吃完了就走”。

来这家,还真是冲着吃饭来的。

我站在厨房的水槽边,看着洗碗池里残留的泡沫。

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我妈来,婆婆连顿饭都没留。

我妈坐了不到半小时,婆婆就说腰痛要去睡觉。

我妈走后,她还跟我抱怨:“你妈怎么老往这边跑,我又不是她保姆。”

那天,我把这事跟张荣轩说了。

他趴在床上看手机,说:“你妈也真是的,没事老来干嘛。”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看着马丽和婆婆有说有笑的样子,我忽然想通了——不是我这个媳妇做得不够好。是有些人的“贴心”,是分亲疏远近的。

我女儿,才是外人家的。

而我,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被当过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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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丽走了以后,我收拾了桌子,进卧室拿起手机,拨了银行客服电话。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名下尾号6854的银行卡余额。

客服报了一个数字。

我愣了几秒。

那笔钱,是去年年初存的。

我和张荣轩的所有积蓄,都在那张卡里。

我们俩工资卡绑定在一个账户,美其名曰“家庭共同账户”。

但这个账户的户主写的是婆婆的名字。

这事说来也荒唐。

当初婆婆说要帮我们“管理存款”,说我们年轻人存不住钱。

张荣轩二话不说答应了。

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婆婆平时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后来每个月发的工资,自动转到那张卡上。

我从来没查过。

这是我第一次查。

余额比我预想的少了很多。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半晌。

我记得应该不止这些。

去年孩子学费、家里装修、换车,都是用这张卡里的钱。

我大概知道还剩多少,但这一次根本对不上。

明显不对。

少了一大截。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脑子里有许多画面。

我婆婆以前经常说:“你放心,这钱我给你保管得好好的。以后你们要用钱,妈一分不少还给你们。”

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回想,一个字都不敢再信。

我找出那张卡的信息,拍了照。又翻出银行流水记录,一条一条看过去。

那个月,我转了一万块过去。

然后,不到半小时,就被转走了。

收款账户——马丽。

不光那个月。

几乎每个月,都有同样一笔钱,被转到马丽的账户上。

有些月份,不止一次。有时候转两万,甚至三万。收款人,全是马丽。

我手指发抖,去洗脸。冷水拍在脸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眼睛肿了。

脸色蜡黄。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想起七年前,我刚怀女儿那会儿,婆婆拍着我的肩膀说:“佳悦啊,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以后妈一定会对你好。”

信得跟真的似的。

短信提示,手机忽然震动了。

是张荣轩发来的微信:“晚上我请客户吃饭,可能晚点回来。”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话打了进来,响了许久,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一脸麻木。大概是见我不接,隔了几秒钟他又打了一次。

我还是没接。

我翻出婆婆的手机号码。放了一会儿,又放下。

说不出口。

问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妈,你每个月都把钱转给小丽,这事是真的吗?”

她肯定会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丽是你妹,我给她用几个钱怎么了?”

或者更狠的:“这钱是我儿子挣的,我想给谁就给谁,关你什么事?”

对。

在她看来,那笔钱是我儿子的。那是她儿子的钱。她怎么花,都不关我的事。

我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我在这个家十五年,生了女儿,上班挣钱,每天操心这家里的柴米油盐。到头来,连我应该挣多少钱,钱花在哪儿了,都没资格知道。

我想起去年的事。

我妈住院做手术,医生说要预交三万。我打电话给张荣轩,说要拿那张卡的钱转一下。

他说:“你直接跟妈说一声不就行了。”

我打给婆婆。婆婆沉默了一下:“佳悦,这卡里钱,我最近买理财,一下子拿不出来那么多。你看要不这样,分期给医院,先交一半行不行?”

我想起这事,心头发凉。

我当时以为是真买了理财。

现在想来,哪里是理财。钱全给了马丽。

我放下手机,慢慢走出卧室。

客厅里,女儿已经放学回来了。她正在餐桌上写作业,看我走过来,抬起头:“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什么,”我说,“今天风大,吹的。”

“妈,”她低下头,小声说,“奶奶今天又带表弟去买玩具了。表弟拿了个遥控车回来,我说好贵,奶奶说不贵,说他的表弟真懂事。”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她趴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眼睛眨巴眨巴的,眼底却有层水汽,始终没掉下来。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张荣轩睡在另一侧,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早就睡熟了。

我盯着天花板,一个字也没说。

我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半年前,女儿生日那天。

她在学校得了奖状,回到家我抱着她转了两圈。她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我那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婆婆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语气略带酸意:“哟,领个奖状就高兴成这样,以后考上大学还不得飞上天了。”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跟小姑子视频,笑得前仰后合:“你都不知道,你嫂子那模样,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现在想来,全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那些事,却像刻在我的心上一样,一道一道,密密麻麻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是按原计划来。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没再提银行卡的事。张荣轩以为我已经消气了。婆婆也以为我“懂事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这个月的转账日过去。

每个月的15号,是我往那张卡里转营养费的日子。

这个月,我打算不转了。

这天是14号,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姑娘查了我那笔流水,把打印单递给我。我没看,直接装包里,起身就走。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有点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心头有两个很清晰的感受。

第一个是愤怒。

我这么多年,所有的工资,都搭进这个家,搭进这张卡里了。那些钱,一点一点被转到外人账户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第二个感受,其实是害怕。

我忽然有点儿明白,这些年,我到底是靠什么撑着。

是那点盼头——觉得只要我够听话,够孝顺,这个家的人就会承认我的付出。

但今天,这个念头彻底断了。

我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佳悦啊,明天就是15号了,转账别忘了。”

“嗯,知道。”

“你可别给我忘了,”婆婆的语气懒洋洋的,“我这个月买了不少保健药,身上都没钱了。”

我说:“好。”

我攥着那张银行流水,看着路边掉落的树叶。

树叶掉在地上,又被风吹起来,飘了两下,又落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没动手机。

吃早饭的时候,张荣轩问:“今天不是15号吗?你给妈转了没有?”

我说:“还没转,等会儿吧。”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佳悦,你可别忘了,我这几天腰疼得厉害,药快没了。”

我说:“嗯。”

然后我出门上班去了。

到了公司,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

上午10点,我看了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11点,也没有。

12点下班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了。是婆婆打来的。

隔了不到三分钟,张荣轩打来了。

下午一点半,我刚吃完饭,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电话。

马丽。

我把电话放桌上,看着屏幕闪了两下,然后暗下去。

我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傍晚我回到家,一进门,客厅里的气氛就不太对劲。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见我进门,只说了一句话:“你回来了。”

张荣轩坐在茶桌边,低头玩手机。看到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婆婆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嗯。”

今天15号。

我平静地望过去,说:“我知道。”

那你把钱转了没有?

她问出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没有闪躲:“没有。

“为什么?”

她的眼神变了,眉毛皱起来了。

张荣轩也抬起头来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妈,这个月我手头紧,缓几天。

“你手头紧?”婆婆站起来,“上个月还不是好好的吗?你一直都转得挺好的,怎么这个月手头就紧了?”

“上个月的花销多了一些,一时周转不开。”

“你周转不开,我怎么办?”婆婆拍着沙发扶手,“我这个月连菜都买不起了!”

“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到时候会给你的。我拖几天,补上。”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婆婆说话的吗?我还没死呢!”

张荣轩终于站了起来,朝我走来:“佳悦,你先别跟我妈顶嘴。”

我没有看他。

我看着他身后那个茶几。上面放着两盒阿胶,一盒红枣,还有一瓶进口钙片。

那是我上周买给婆婆的。

此刻,那些补品被放在最角落的位置。

婆婆的保温杯压在上面,压得那些补品盒子都有点变形了。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反锁了。

坐在床上,我看见外面天已经黑了。窗户上映着我的影子。那个影子看起来很累。

我摸出手机,打开支付宝,看着那个“转账”按钮。

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了界面。

今晚,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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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小姑子马丽就到了。

这次不是打电话,是直接上门,她的到来让空气瞬间凝固。

她来的时候正好是早饭时间。婆婆刚喝完粥,坐在沙发上剔牙。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女儿刚上学去了。

“嫂子,”小丽一进门就大声说,“家里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穿着件鲜红的外套,两手空空,站在客厅中央,眼神瞟向四周,没个落脚的地方。

“什么怎么回事?”我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的营养费啊,”她直接走到我面前,“我听妈说,你这两三天都没转?”

婆婆坐在沙发上,这会儿低着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小丽,没说话。

“嫂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小丽见我不吭声,声音又大了一点,“你这不是让我们当儿女的为难吗?妈辛苦一辈子,晚年想过得好点,这钱你都不愿意出?”

“我没说不愿意,”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我就是说了,这个月手头紧,缓几天。”

“缓几天?”小丽冷笑一声,“嫂子,你这‘缓几天’的口气,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威胁妈呢?”

“小丽,”我直视她,“什么叫威胁?”

“呵,你自己心里不明白吗?”小丽双手抱在胸前,“你不是一直觉得妈对我不太好,对我太好了么?现在连这点钱都卡着,不是威胁是什么?”

婆婆忽然开口了:“小丽,你别这样说你嫂子。她不是那种人。”

这句话表面是在护着我,可这个时机说出这话来,摆明了是火上浇油。

果然,小丽更加来劲了:“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嫂子就是看你脾气好,才敢这么对你的!”

她转头看着我:“嫂子,我离婚三年了,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没跟你们要一分钱吧?你现在有钱卡着妈的营养费,难道是想逼我们娘俩去喝西北风?”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离谱。

“你确实没跟我们要一分钱,”我说,“但是你每个月从妈那里拿的,比我给的营养费还多。”

小丽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流水单,摊开,放在茶几上。

婆婆愣住了。

小丽的脸,一瞬间白得没有血色。

“这是……”小丽的声音抖了,“你从哪里拿的?”

“银行给的。”我说,“我就是想看看,每个月我转的那一万块钱,到底去了哪里。”

婆婆忽然站起来,脸色发青:“你查我的账?”

“妈,”我看着她,“那笔钱,本来就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给我保管,我没意见。但你把它转给小丽了,这事,是不是总该跟我说一声?”

“谁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婆婆的声音尖了,“那是我儿子的工资!那是我儿子挣的钱!”

“我也有工资,”我说,“我每个月的工资也打进去,我挣的钱,我也转了十五年了。”

“你……”婆婆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嫂子,”小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些虚,却还在强撑,“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我每个月从妈那里拿的’?我给妈买补品、带她去医院、陪她聊天,这些不是钱?”

“那你花了多少?一万,还是两万?”我看着她,“你在县城买的那个房子,首付是谁给的?是你妈出的,还是你自己挣的?”

小丽的脸色彻底垮了。

“什么房子?”张荣轩忽然问了一嘴。

他本来一直站在旁边没出过声,这会儿听到“房子”,突然多嘴问了一句。

小丽慌了,连连摆手:“哥,你别听她瞎说!我没买房子!”

“那你给我个解释,”我拿出手机,放出那段录音——是马丽和房产中介的通话记录,“你听听这个,是不是你妈替你买房的录音?”

录音里,马丽在跟中介谈:“户型好不好?首付二十万够不够?你放心,钱马上到位。”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跟现在这个手足无措的女人判若两人。

张荣轩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站出来了。

“妈,这房子,是你给她买的?”

婆婆愣在原地,没说话。

“你说句话!”张荣轩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吓了我一跳。

婆婆没说话,坐回沙发上,表情阴沉。

小丽站在玄关处,脸憋得通红,泪汪汪的,嘴里挤出几个字:“哥,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解释什么?”张荣轩死死盯着她,“解释你怎么骗我们家的钱的吗?

我第一次看到张荣轩这个模样。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找出一个电话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是房东吗?对,我想问一下上次您提过的,我妹在我家附近租房的租金是多少钱?什么?早就付清了吗?是谁付的?……我妈?

他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似的。

身子轻轻一晃,差点没站住。

“妈,”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你把咱们家存了十五年的钱,全给她了?”

婆婆没回答。

但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小丽哭出声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我离婚了,我一个人带着浩浩,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着哭着她忽然跪了下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钱的事我可以慢慢还的!”

我低头看着她。

她哭成这个样子,可我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像针一样扎在那里:“小丽,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到底从妈那里拿了多少钱?”

她哭得更凶了。

但始终没说数字。

我忽然明白了——那个数字,大到连她自己都不敢说。

06

家里的气氛,从那天开始就变了。

婆婆不再在客厅看电视了。每天吃完早饭,就把自己锁在屋里。也不怎么说话,张荣轩端饭进去,她吃完,碗筷放在门边,也不出来。

张荣轩也没睡好。

他这几天脸上总是挂着青黑,跟他说话他也闷闷的,常常对着窗外发呆。

马丽这几天没再上门。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结束,暴风雨还在路上。

果然,第五天下午,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小姑子的电话再次打来。

“嫂子,你跟妈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掺和了。但是这个月的营养费,妈得拿到手。”

“小丽,我说了,这个月先缓一缓。”

“你缓什么缓?你给妈的钱,你就给!我们在谈妈的事,你别拿我来说事!”

“小丽,”我说,“你这次,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你从妈那里拿走的钱,一笔一笔说出来?”

“你……”

“如果不敢,那就先不说。”

“罗佳悦!”她崩溃了,“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挂电话之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既然你要把事情做绝,那就别怪我了。”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天边飘着的云,心里不知道该感到轻松还是沉重。

我大概猜到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了。

那天晚上,丈夫的同事打电话来问他借钱的事。

“荣轩,你表妹说,你遇到点麻烦,缺钱用,跟我们几个要好的借了一笔。那个,具体什么情况?”

张荣轩愣住了。

他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比一个尴尬。

最早是同事李强打来的。

“荣轩哥,嫂子说你家出事了,差三万块周转。我也没多想就转过去了。这不,她说你没收到钱吗?让我再转一次?我……”

张荣轩脸色铁青,打断他:“李强,我妹妹跟你借钱了?”

“怎么,你不知道吗?她说是你让你来找我借的……”

张荣轩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他高中同学打来的。

内容差不多——马丽打电话过去,说家里出了点事,先借两万,下个月还。

第三个电话,是张荣轩单位的一个大姐打来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荣轩,你妹妹说是你这个做哥哥的意思,先拿个三万周转周转。可这都好几天的功夫,她也没给我个信儿……是不是你账上还没周转开?”

张荣轩握着电话,脸色苍白,牙齿咬得咯嘣响。

他握着手机,像是要捏碎它。

“她到底要干什么!”

他骂完这句,一头冲出门去。

我跟着追到楼道,他已经下了好几层楼梯了。

我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家里,一言不发。

我问他去了哪儿,他说:“我去小丽那里。”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扯开领口,声音有种奇怪的疲惫,“她走了。房门锁了。浩浩也不在。说是回她前夫那儿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低下头,两手捂住脸。

“佳悦,”他说,“我是不是特别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我这些年,什么都听我妈的。她说钱放她那儿,我就给了。她说小丽日子不好过,我就给了。她说你刻薄,我就信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错了。”

就这么三个字,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我在他对面坐下,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指节粗大,骨节突出。那是常年搬货时磨出来的。

我忽然不恨他了。

我只是心疼。

心疼我们俩,过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门忽然被敲响了。

两声,很轻,带着犹豫。

张荣轩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脸色很苍白,头发有些凌乱,嘴唇微微发抖。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她把存折递给我,声音沙哑,低低地,沉沉的:“佳悦,这是你公公这些年的退休工资。我……没花。我攒下来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直视我,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存折,像是看一件很陌生的东西。

“房子的事,是我做错了。妈对不起你。”

我接过存折,慢慢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很整齐。

那是公公的退休金,婆婆一分都没有动过。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站在门口的身影有些佝偻。此刻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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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住院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邻居告诉我的。

“你妈昨晚上送急诊了,”邻居说,“高血压犯了。你爱人已经去医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张荣轩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两手撑着额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医生说是情绪起伏太大,”他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小丽呢?”

“没来,”他说,“我给她打了八个电话,一个没接。”

我走进病房,看到婆婆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点滴,人昏昏沉沉的。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

公公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个茶杯,看见我进来,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荣轩坐在病床边,看着天花板。

我心里很难受,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婆婆这一辈子,最疼的是这个女儿。有事没事都向着她说话。她总说,妈妈不疼小丽,谁疼小丽。

可小丽呢?

她妈住院了,她连一个电话都不接。

我走出病房,拨了小丽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

“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来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丽,”我努力平复声音,“妈现在情况不好,你是她女儿,你总得来一趟吧。”

嫂子,”她忽然笑起来,语气淡淡的,“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我迟早会像今天一样,被你们赶出来。可是她没办法,她不替我说话,谁替我说话?她嫌我丢人,可她也不想想,我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小丽……”

“行了嫂子,你赢了。”她说,“钱我是真还不上了。房子我也不要了。反正这个家,我本来也不该回来的。你让我妈别等我,我不回来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悲哀。

我回到病房。婆婆已经醒了,看到我,她费力地扯出一个笑:“佳悦,你来了。”

“你……跟小丽打电话了?”

“打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她来吗?”

我看着她那双枯槁的眼睛,不忍心说真话。

“妈,”我说,“小丽说她这几天身体也不太舒服,暂时过不来。等过两天好了,她就来看您。”

“哦,”婆婆点点头,笑了笑,“那行,她身体不舒服就算了。你跟她讲,让她多喝点热水。”

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到这个岁数了,还在心疼一个从来没疼过她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婆婆傻,还是该说她善良好骗。

那天晚上,张荣轩留在医院陪床。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坐在客厅里,打开那个存折。

存折里的钱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五万。

比我想象的少。

但我知道,这是婆婆最后的体面了。

她把这些年公公的退休工资一分没动,全攒下来了。

她把存折递给我的时候,眼睛始终不敢看我。

她知道自己理亏了。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对我不公平。

可是她从来不会道歉。

她只会用行动,让我自己去体会。

我看着那本存折,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婆婆她,一开始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吧。

她嫁到这个家,也经历过许多不公吧。

她这一辈子,也被公婆压过,被生活磨过。

所以她才会那么偏心地护着自己的女儿。

因为在她心里,女儿就是年轻时的她自己。

我想到这里,心里那股气,好像忽然散了。

不是不生气了。

是心疼了。

心疼她,也心疼我自己。

我们女人啊,这辈子为什么要这么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