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了眼屏幕,是外甥王博涛发来的微信。
“舅,下周六二胎满月酒,您一定得来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筷子搁在碗边,饭也吃不下了。
翻到去年儿子结婚那天的照片,红包口朝下,六张红票子散在桌上。那一万块的红包,是三年前外甥结婚时我掏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抽了根烟。
邻居薛玉婷提着菜篮子经过楼下,抬头看见我:“安哥,又一个人抽烟呢?”
我摆摆手,没接话。
烟燃尽了。我回屋,拿起手机,按下了外甥的号码。
“博涛,舅问你件事,去年明诚结婚,你到底给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01
三年前外甥结婚那会儿,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存折。
那段时间我刚退休没多久,退休金不高,但省吃俭用也攒了点。老婆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儿子苏明诚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也过来了。
“爸,你真要给一万?”苏明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嘴里还嚼着饭,“你自己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你懂个屁。”我头也没抬,“那是你表姐结婚,我这当舅舅的,得撑得起这个场面。”
“表姐又不是您闺女,您充什么大尾巴狼?”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苏明诚把碗往桌上一搁,“从小到大,你对外甥比对我还好,逢年过节压岁钱都是他多我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啪”地合上存折,站起来:“那是你表姐,她爸走得早,我不帮衬谁帮衬?”
“行行行,您有理。”苏明诚转身回了厨房,碗筷弄得叮当响。
我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
烟味在客厅里飘散开来。墙上挂着我和老婆的结婚照,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她走的时候,苏明诚才八岁。
这些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姐姐苏玉霞虽然也帮衬过,但毕竟她一个人带着外甥也不容易。
外甥王博涛从小没爸,我把他当亲儿子疼。
他小时候,我接他放学、给他买书包、带他去公园玩。
过年压岁钱,我给他五百,给苏明诚三百。
他考上大学,我偷偷塞给他两千块钱当生活费。
他毕业想做生意,我借给他五千块——到现在也没还。
去年他结婚,女方家要八万八的彩礼。姐姐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凑不够。我二话不说,从存折里取了一万块,又借了同事两千,凑了一万二。
结婚那天,外甥穿着西装,胸口的红花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递上红包的时候,他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当场就愣住了。
“舅,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结婚,舅舅高兴。”
外甥眼眶红红的,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舅,这辈子我忘不了你的好。”
满堂宾客都鼓掌。
我扶他起来,心里那个舒坦。
姐姐苏玉霞在一旁抹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安子,你真是好人,博涛这辈子就靠你了。”
“姐,你说这些干啥。”我笑着摆摆手,“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喝了半斤白酒。
苏明诚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完,一句话没说。
我端着酒杯,醉醺醺地看着他:“儿子,你表姐这辈子不容易,咱得帮衬着。”
“您喝多了。”苏明诚起身,把酒瓶收走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外甥跪下的那个画面,心里头热乎乎的。
邻居薛玉婷后来在小区门口碰到我,听我说完一万块的事,笑了下:“安哥,你这舅舅当得够意思。”
“那是。”我挺了挺胸。
薛玉婷顿了顿,欲言又止。我以为她要说别的,但她只是笑了笑:“行,你高兴就行。”
我哪知道,那笑容里头藏着话。
02
去年苏明诚结婚,我琢磨着怎么着也得风风光光的。
儿子在县城超市当主管,谈了个对象叫林佳,是个护士。两个人处了两年,终于决定结婚了。
婚期定在国庆节,我提前一个月就给外甥发了请帖。
“博涛,你表弟结婚,到时候一定得来啊。”我在电话里说。
“舅,那必须的。”外甥在电话那头笑着,“你放心,我肯定到。”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外甥来了,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毕竟是亲表弟。
婚礼那天,天气挺好。
酒店门口摆着花篮,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我穿着新买的中山装,在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
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姐姐苏玉霞一早就到了,帮着张罗。我往外看了看,没见着外甥。
“姐,博涛呢?”
“他啊,说是有事,晚点到。”姐姐眼神有点躲闪。
我“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婚礼快开始的时候,外甥终于来了。他带着媳妇董从彤,两个人都穿着便装,显得挺随便。
“舅,不好意思啊,店里忙。”外甥笑着说,递了个红包过来。
我接过红包,薄薄的,一捏就知道没多少钱。
但我没在意,收下了,招呼他们进去坐。
婚礼上,我一直在忙前忙后。儿子牵着新媳妇的手,站在台上,笑得合不拢嘴。我看着他们,想起老婆。要是她在,看到儿子结婚,该多高兴。
等我回过神来,想找外甥喝杯酒,却发现他的座位已经空了。
“人呢?”我问姐姐。
“走了,说是有事。”姐姐说,“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晚上,所有客人都走了。我和儿子儿媳回到家里,坐在客厅里歇着。
我拿出收到的红包,一个一个拆开,打算记账,以后好还礼。
拆到外甥的,我愣住了。
红包封皮很普通,浅黄色的。我撕开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红票子。
我一张张抽出来,数了数。
六张。
六百块。
我拿着那六百块,愣了好半晌。
“爸,怎么了?”苏明诚走过来。
我没说话,把六百块钱递给他。
他接过去,数了一遍,脸一下子就沉了。
“六百?”
我点点头。
“你给他包了一万,他回六百?”苏明诚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这是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呢?”
“也许……”我张了张嘴,“也许他最近生意不好。”
“生意不好?”苏明诚冷笑,“他刚才发朋友圈,今晚在哪个酒店吃的鲍鱼龙虾,你没看到?”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明诚把钱往桌上一扔:“爸,你这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别说了。”我摆摆手,“亲戚之间,不说这些。”
“不说?我媳妇他们家随了多少?两万!”苏明诚越说越气,“你知道我丈母娘怎么说的吗?说咱家亲戚不行。”
“你小声点,让佳佳听见了不好。”
“她听见怎么了?她说的也没错!”
“我说别说了!”我站起来,“这事过去了,以后不提了。”
苏明诚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拿着那六百块钱,翻来覆去地看。
一万对六百。
整整十六倍的差距。
我把自己那一万块的红包凭证从抽屉里翻出来,和这六百块放在一起。红纸对着红纸,像是两个世界。
那晚,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得堆成了山。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六百块钱夹进记账本里,压在了柜子最底层。
03
这六百块的事,我一直憋在心里没说。
但纸包不住火。
苏明诚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他媳妇林佳。林佳是个直性子,当时就火了。
“你们家那是什么亲戚?你爸包一万,他回六百?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我爸说了,亲戚之间不说这些。”苏明诚低着头解释。
“不说?那我爸我妈随的两万怎么算?”林佳越想越气,“你爸那叫重情重义,可人家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佳的声音很大:“你爸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一万块?他怎么不心疼自己儿子,去心疼外甥?”
苏明诚没有说话。
“你告诉你爸,以后少跟那家亲戚来往。”林佳的声音压低了,“我看啊,那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后来这事还是传到我耳朵里了。
那几天,苏明诚和林佳一直冷战。林佳回了娘家,苏明诚一个人在家里闷闷不乐。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我给他们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回来吃饭。饭桌上,我亲自给林佳夹菜,说好话。
“佳佳,这事是舅舅考虑不周。”我笑着说,“以后不会了。”
林佳没说话,低头扒饭。
苏明诚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林佳,叹了口气。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后来林佳还是回来了,但我知道,这事在他们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有时候,我听到他们在房间里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六百块”
“表哥”
“一万”这些词还是断断续续传进我耳朵里。
我装作没听见。
那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
几个月后,我生了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引起肺炎,住了三天院。
苏明诚和林佳轮流照顾我,忙前忙后的。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住院的第二天,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我住院了。”
“啊?你怎么了?要紧不?”姐姐在电话那头问。
“没事,小毛病,住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你好好养着。”姐姐顿了顿,“我这两天忙,改天去看你。”
“没事,不用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电话响了,是外甥。
“舅,我妈说你住院了?没事吧?”
“没事,小毛病。”
“那我改天去看你啊,这两天店里实在走不开。”
“行,没事。”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这“改天”,到现在也没来。
我住院三天,姐姐来了两回,外甥没来。
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寸。
儿子给我削苹果的时候,头也没抬:“爸,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的外甥,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苏明诚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爸,我不是怪你。我只是觉得,你对他那么好,他不该这样对你。”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吃在嘴里,有点苦。
04
日子就这么过着,那六百块的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林佳怀孕了。
我高兴得不得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苏明诚也高兴,夫妻俩和好如初,家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生孩子那天,我站在产房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三个多小时,护士推开门,笑着说:“恭喜,是个儿子。”
我激动得眼泪差点下来。
老婆走的时候,我就想着,这辈子能看到儿子结婚生子,就知足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张罗了一桌菜,请了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饭。
我给外甥打了电话:“博涛,你表弟媳妇生了,满月酒,你来不来?”
“舅,恭喜恭喜。”外甥在电话那头笑,“我肯定来。”
挂了电话,我又忙活开了。
那天下午,外甥带着媳妇董从彤来了。
两个人空着手,没带礼物。我心想,也许是忘了,没事。
饭桌上,外甥一直笑眯眯的,跟这个喝酒那个聊天,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他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
“舅,我们先走了啊,店里还有事。”
“行,你们忙。”
我送他们到门口,董从彤回头冲我笑了笑:“舅,恭喜啊,小孩真可爱。”
“谢谢谢谢。”
他们走了之后,我回到客厅,看了看桌上的牛奶和水果。外甥空手来的,那箱牛奶是隔壁薛玉婷送的,水果是楼下老李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晚上,薛玉婷来串门,坐在客厅里跟我闲聊。
“安哥,今天你外甥来了?”
“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薛玉婷“哦”了一声,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安哥,我上次碰见你外甥在村里喝酒,他说了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话?”我心里一紧。
薛玉婷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你对他好,是因为你欠他们家的。”
“什么意思?”
“他说他爸死得早,你心里有愧。”薛玉婷看着我,“安哥,我不是挑拨你们关系,我就是觉得,这话有点不是味。”
我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欠他们家的?
心里有愧?
我这些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就只是“还债”?
薛玉霞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出神。
我心里那根刺,终于彻底扎穿了。
第二天,我正坐在楼下花坛边晒太阳。手机震了一下,是外甥发来的微信。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我翻到儿子结婚那天的照片,红包口朝下,六张红票子散在桌上。
又翻到外甥结婚那天的照片,我递红包的那张笑脸,笑得是真的开心。
我曾经以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但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然后,外甥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舅,你记错了吧?我当时给了800。”
800?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确定?”
“确定啊,我记得清清楚楚。”外甥的语气很笃定,“舅,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低着头。
苏明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爸,他说了多少?”
“800。”
“你信吗?”
我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明诚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爸,他要是真给了800,会记不住?”
我想了想,是啊。
要是真给了800,干嘛还要说“舅,你记错了”?
真正给了800的人,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给了800”。
而他说的是“你记错了”。
这两个说法,差了一个字,但意思完全不一样。
“爸,他是在糊弄你。”苏明诚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不明白吗?”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说话。
05
挂了外甥的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姐姐苏玉霞的电话。
“姐,我问问你,去年明诚结婚,博涛到底给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安子,你问这个干啥?”姐姐的声音有点躲闪。
“我就想知道。”我压着嗓子,“姐,你跟我说实话。”
“这个……我也记不太清了。”姐姐吞吞吐吐的,“好像是……六百吧。”
“姐,你确定?”
“哎呀,你问这么细干啥?”姐姐的声音提高了,“亲戚之间,不就是个来往吗?你怎么跟外人似的,还记起账来了?”
“姐,我不是计较钱。我就是想知道,我包了一万,他回六百,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姐姐打断我,“博涛也不容易,他最近生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生意不好?那他昨天还发朋友圈,去什么大酒店吃饭?”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姐姐的声音变了,“你就非得跟亲外甥计较这几百块钱?”
“我没跟他计较。”
“那你打电话问这问那,是什么意思?”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安子,你小时候,是不是我照顾你?什么时候不是我护着你?你现在跟博涛较真,你不是打我的脸吗?”
“姐,我没有。”
“那你就别较真了。”姐姐说,“博涛这次满月酒,你该去还是得去,不然让亲戚们怎么看你们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姐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发凉。
她说得没错,小时候确实是她照顾过我。我爸妈走得早,姐姐把我拉扯大,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但恩情是恩情,账是账。
一个人对你好,不该成为他欺负你的理由。
第二天下午,外甥媳妇董从彤打来电话。
“舅,在忙吗?”
“不忙。”
“那我过来看看您。”
没多久,董从彤提着牛奶和水果上门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脸上画着淡妆,显得挺贤惠。
“舅,我来给您赔不是了。”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舅,那天的事,是博涛不对。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接话。
董从彤继续说:“那次明诚结婚,我是真准备了红包的。结果那天出门的时候忘带了,博涛就从身上掏了六百块先垫上。舅,您别往心里去,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笑了。
“小董,你是不是觉得,舅是个傻子?”
“舅,您说啥呢?”
“你们都当我傻,是不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万对六百,你说忘了?你骗谁呢?”
董从彤脸上的笑僵住了。
“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想跟您道个歉。”她的声音小了,“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傻子。”
董从彤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坛。
“舅。”她开口了,“这次满月酒,我们要给您补个大红包。”
“不用了。”我转过身,“我不差那点钱。我就是想弄清楚,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06
董从彤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天花板发愣。
手机又响了,还是姐姐。
“安子,你干什么呢?董从彤回来跟我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非得跟外甥过不去是吧?”
我深吸一口气:“姐,我不是跟外甥过不去。我就是想问清楚,那一万和六百,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说?”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安子,你小时候,不是我照顾你?你现在跟我儿子计较这几百块钱,你良心过得去?”
“姐,这不是几百块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尊重。”我说,“我把他当亲人,他把我当什么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安子,我就实话跟你说吧。博涛那六百块,不是针对你的。他是觉得,你对明诚比对他也好。”
“他从小就跟你儿子比。”姐姐说,“你给明诚买房子,给他付首付,给他娶媳妇。博涛呢?你借给他五千块,到现在他也没还,但你没说过什么。他心里不平衡。”
“那不一样。”我说,“明诚是我儿子,博涛是我外甥。我对我儿子好,不是应该的吗?”
“但博涛觉得,你对明诚比对他好。”姐姐说,“所以他才给了六百,他说‘你表弟结婚,我给个正常数就行’。”
“正常数?六百?”
“他说咱们那边的行情,表哥表弟之间就是五百到一千。”姐姐说,“他觉得你没把他当亲人,他也就没把你当亲人。”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堵。
原来外甥觉得我对他不够好?
那这些年我给的钱、我帮的忙,都算什么?
“姐,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压着嗓子,“薛玉婷说,博涛在村里喝酒的时候,说我对他好,是因为我心里有愧,觉得欠你们家的。这话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你说话。”
“安子……”姐姐的声音有点颤抖,“博涛那是喝了酒说的话,你别当真。”
“那就是说,他真的说过?”
“他……他从小没爸,心里苦,总是觉得别人看不起他。”姐姐的声音带着泪腔,“安子,你别跟他计较。”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洒在小区的路上。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掏心掏肺,到头来,在姐姐和翻外甥眼里,我只不过是在“还债”。
他们觉得我对他们好,是因为我心里有愧。
可我心里有什么愧?
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泪终于下来了。
这些年的付出,这些年的真心,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笑话。
苏明诚推门进来,看到我在哭,愣住了。
“爸?你怎么了?”
我摆摆手,没说话。
苏明诚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是不是表姐又打电话了?”
“不是。”
“那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儿子:“儿子,你说得对,我不该把钱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苏明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爸,你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点点头,“晚了点。”
“不晚。”苏明诚拍拍我的肩膀,“爸,你永远是我爸。”
我笑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07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外甥小时候我背着他去上学的样子,他考上大学时我塞给他两千块钱的样子,他结婚时我掏一万块给他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些画面是温暖的,是美好的,是我真心实意付出过的。
可现在回头再看,那些画面里,我笑得那么开心,可外甥的笑,却像是戴了面具。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翻到外甥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他和董从彤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挺甜。
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
“博涛,满月酒我就不去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抽烟。
没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舅,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舅,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六百块钱生气?”
还是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电话响了。
我看到屏幕上显示“外甥”两个字,按下接听键。
“舅,你什么意思?”外甥的声音有点着急,“满月酒你不来?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交代?”
“不去了。”我说,“你也别让姐姐来劝我,没用。”
“舅,你……”外甥顿了顿,“你是不是还在为那钱的事生气?”
“不是钱的事。”
我想了想,说:“是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对我,没有真心。”我说,“这些年我拿你当亲儿子,你拿我当什么?”
外甥沉默了一会儿:“舅,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心里清楚。”我顿了顿,“薛玉婷说你在村里喝多了,说我帮你是因为心里有愧。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是还是不是?”
“舅……”外甥的声音有点变了,“我当时喝多了。”
“喝多了说出来的,才是真话。”我说,“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欠你们家的?”
外甥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舅,你要是真不想来,我也不强求。但我想告诉你,那六百块,我确实是故意的。”
我愣住了。
“因为你对你儿子比对我也好。”外甥的声音带了点委屈,“你给他买房子,给他娶媳妇,我呢?你只借给我五千块钱,还没说过什么时候还。你给我的,跟你给他的,能一样吗?”
“那是因为明诚是我儿子,你是我外甥。”
“可我妈说了,你从小疼我,跟亲儿子一样。”外甥说,“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买房子?”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博涛,我给你一万块当礼金,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我……”外甥说不下去了。
“所以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计较这个?”我问,“你觉得我对你比不上你表弟,所以你就用六百块来还我的情分?顺便羞辱我一下?”
外甥没有说话。
“博涛,我疼不疼你,你不是不知道。”我说,“但你拿六百块还我一万块,这不是计较,是在告诉我——我这个人,就值这个价。”
“舅,我没那么想。”
“你嘴上说没有,心里是这么做的。”我叹了口气,“博涛,这顿饭,我不去吃了。你好自为之。”
挂电话,我靠在床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里那些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都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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