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那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

何伊诺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茶几上摊着一堆碎末,我那块用红绸包着的茶饼被她掰成了五六块,一块已经泡在杯子里。

吴红霞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见我脸色不对,翻了个白眼:“不就一块破树叶吗?你至于吗?”我没说话,转身进卧室,拉开保险柜,取出她那三块和田玉挂件。

她追进来时,第一块已经碎在地上。

后面的事,连我自己都没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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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天有点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泡龙井,水烧了三遍,茶汤颜色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电话响了,是吴红霞。

“志伟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伊诺这丫头最近太不像话了,成绩掉得厉害,还天天跟我顶嘴。我寻思送你去住一个月,你帮我管管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一个人住,哪有精力管孩子。

她马上接了一句:“就这么定了,明天送过去。”

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这二十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

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我今年四十八,三年前离了婚,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里。

女儿谢钰彤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就我跟茶打交道。

吴红霞是我表姐,比我大四岁,从小就是个强势的人。

当年我离婚那会儿,她没少在外头说我闲话。

“就他那闷葫芦性格,谁受得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没吭声。

确实,我是闷。

不爱热闹,不爱社交,就爱一个人捣鼓茶。

这爱好是跟师傅学的。

师傅叫赵德彪,年纪大,脾气倔。

我二十六岁那年跟的他,那时候刚离婚,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天天躲在小茶馆里喝茶发呆。

师傅看不过去,把我拉到后厨,说:“小伙子,你这么喝,铁观音都让你糟蹋了。”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学茶。

洗茶、温杯、闻香、品茗。

一步一步,他手把手教我。

二十年,不长不短。

但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师傅临终那天是冬天。

外头下着雨,冷得骨头缝都疼。

他靠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绸包,递给我。

“这是三十年的铁观音茶饼,我藏了小半辈子。你留着,当个念想。”

我接过来,红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

“志伟啊,”他说,“人这一辈子,要知道什么值得珍惜。”

我点着头,眼泪止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眼,再也没睁开。

那一饼茶,我珍藏了整整二十年。

搬家三次,什么都丢过,唯独这饼茶,我每次都是亲手抱着的。

怕潮,怕虫,怕温差变化。

专门买了个恒温恒湿的茶叶柜放着。

连前妻都没碰过。

我把茶饼拿出几次,就春秋两季拿出来透透气,闻闻味儿,又原样放回去。

这么多年,我连一小片都没舍得掰下来泡过。

不是我抠门。

是我舍不得。

就好像只要那饼茶还在,师傅就还在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起来去书房,拉开茶叶柜的门。

红绸包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我没打开,只是隔着红绸摸了摸。

心里念叨着:师傅,我表姐要把她闺女送来住一个月。

我不知道这一个月要怎么过。

02

第二天下午,吴红霞开着车来了。

何伊诺从后座下来,穿着短裙,耳朵上戴着大耳环,嘴里嚼着口香糖。

一看就是不好管的主儿。

“伊诺,你好好听你舅舅话,别惹事儿。”吴红霞从车窗探出头,冲我挤了个眼神,“志伟,她那书包里有作业,你盯着点。”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对了,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过两天我找人来开,你帮我看着。”

我点点头。

那是三年前她放在我这里的。

她做生意周转不开,把三块和田玉挂件抵押给我,说半年后来取。

结果一拖就是三年。

我也没催过她。

一来不差那个钱,二来也不想跟她撕破脸。

吴红霞走后,何伊诺往沙发上一倒,掏出手机就开始刷。

我也没搭理她,去厨房做饭。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

何伊诺端着碗,筷子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舅舅,你们家没WiFi啊?

没有。

“那你怎么活啊?”

看书、喝茶、看电视。

她撇撇嘴,继续刷手机。

晚上我泡了壶铁观音,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凑过来闻了闻,说:“好苦。”

我没说话。

师傅教过我,茶这东西,跟人一样。不是每个人都喝得出味道,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喝。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说:“舅舅,我妈说你离婚好多年了,你是不是没人要了才一个人住?”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跟你说的?”

“对啊,她说你性格古怪,所以才没人要。”

我没接话。

这个年纪的孩子,说话口无遮拦,跟她较真没意思。

但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三天之后,何伊诺打碎了我的一个青花瓷茶杯。

那是师傅送给我的,我用了十几年。

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倒了,杯子碎成两半。

她却说:“舅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没事,但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第五天,她又翻了我的冰箱,把我准备送老友的茶叶蛋全吃了。

我下楼时看到垃圾桶里的蛋壳,她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舅舅你那个茶叶蛋好好吃,还有没有?”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不是不生气。

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计较。

她毕竟是我外甥女,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我总不能跟她动手。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摸着红绸包,忽然想起了师傅。

师傅要是还在,会怎么看这种事?

大概会说:“志伟,有些人,你没义务教她。你也教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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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第七天,事情终于发生了。

周六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出门前我特意交代何伊诺:“书房别进去,东西别乱翻。”

她头也不抬:“知道了知道了。”

等我买菜回来,推开家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碎末。

我那块用红绸包着的茶饼被掰成了五六块,一块大的已经被泡在了杯子里。

杯里的茶汤颜色挺深,何伊诺正端着杯子看电视。

“叔叔你这茶叶好难掰,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盯着茶几上那些碎末,声音都变了:“你动我书房的东西了?”

“我就进去看了看,看到一个红绸包,以为是啥好东西,打开一看是块硬邦邦的饼子,闻着挺香的,就想试试。”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其实还行,不苦。”

我走过去,蹲在茶几前。

碎茶末散了一地,有的已经滚到地毯底下。

我捡起一块大的,捏在手心里。

二十年的茶饼,就这么碎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好像有人拿刀在你心口剜了一下。

疼,却喊不出来。

“你妈电话多少?”

“你要干嘛?”

“打电话叫你妈过来。”

何伊诺看我脸色不对,有点慌了:“不就一块茶叶饼子吗?你至于吗?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拨了吴红霞的号码。

“表姐,你过来一趟。”

“咋了?伊诺闯祸了?”

“你过来看了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吴红霞推门进来。

她一看茶几上的碎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点东西?”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茶饼。”

“知道是你师傅给的,一块破茶饼嘛,值几个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个孩子计较这个?”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知道我留了多久吗?二十年。”

“二十年又怎么了?不就是一块树叶压成的饼子吗?有什么稀罕的?”

她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碎末:“你要是真那么心疼,我明天去给你买两斤茶叶补上,行了吧?”

“那是师傅送给我的。”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师傅你师傅,天天就是你师傅。那老头儿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还搁这儿念叨。当年我求他收我当徒弟,他嫌我心不诚,你倒好,把他当祖宗供着。”

她翻了个白眼:“我告诉你吧,你们那套茶道,全是骗人的。什么闻香观色品茗,不就是喝个树叶水吗?装什么高雅。”

说完她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

她回头:“咋了?”

“你那些玉挂件,还要不要了?”

04

我这句话一出口,吴红霞的脸色就变了。

“你啥意思?”

“三年前你放我这儿的东西,你不是说要来取吗?今天正好。”

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想干嘛?”

“不干嘛。你摔我东西,我也没打算还你人情。”

吴红霞愣了一下,然后尖声说:“吴志伟!那是我花三万八买的!你敢动我试试!”

我没理她,转身进了卧室。

保险柜在衣柜后面,我蹲下来输了密码。

红绒布包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三块和田玉挂件,每块都是她当年到处炫耀的宝贝。

说实话,我对玉不懂。

但我知道她有多稀罕这些东西。

每次来我家,都要拿出来让我端详,然后自己摸着说:“这玉,玉质细腻,温润如脂,好货。”

那时候她就看着我的茶饼笑:“你那破树叶,我拿一块就能换你八十斤。”

我从来不理她。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把红绒布包拿在手里,站起身。

何伊诺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舅舅你要干嘛?”

“让开。”

她不理解,但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我走到客厅,吴红霞正在沙发上坐着,手叉着腰,一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

“你想清楚了,”她说,“那几块玉可不是你那破树叶能比的。你要是敢动,我让你吃牢饭。”

我打开红绒布包。

三块挂件躺在我手心里。

白如脂,光滑如镜。

第一块举起来,她从沙发上弹起来:“你疯了!”

我看着她。

想起师傅临终时那双干枯的手。

想起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守着这饼破茶。

想起她刚才说“不就是块树叶吗”。

“砰!”

第一块碎在地上。

她尖叫着扑过来,但我已经举起了第二块。

第二块也在瓷砖上开了花。

她抓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甩开她,举起第三块。

第三块砸在墙上,弹到桌角,裂成两半。

她蹲在地上,捡起碎玉的碎片,手抖得不行。

“你......你......”

我站在碎玉中间,心里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累。

何伊诺站在门口,捂着脸哭起来。

我这才发现,刚才摔第三块的时候,崩起来的小碎片划破了她的脸。

血珠顺着她下巴往下滴。

一滴一滴落在她白色的衣服上。

吴红霞抬起头,看到女儿脸上的血,发出一声尖叫:“我的女儿!你毁了我女儿的脸!”

她冲过来打我。

扇了我一巴掌,又踹了我一脚。

我没躲。

该受的。

何伊诺哭得更大声了,血滴在地上,一朵一朵的。

我看着地上那些血。

看着碎玉。

看着碎茶。

脑子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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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何伊诺坐在诊室里面,医生正在给她做清创。

我站在走廊上,靠在墙上。

吴红霞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脸铁青色。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吴志伟,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伊诺要是留了疤,我让你赔到倾家荡产!”

她还是没停。

“我那块玉,三万八一块,三块就是十一万四。加上伊诺的医药费,后续的祛疤费,你准备个二十万吧。”

我抬起头:“你就只在乎你的玉?”

“那不然呢?在乎你那破树叶?”

“那是师傅留给我的。”

“又是你师傅!你师傅就给了你一块破茶饼,我给了你什么?我给了你亲情!你是我表弟,是伊诺的舅舅,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医生从诊室出来,摘下口罩:“伤口不大,但比较深,缝了六针。可能会留一点疤,不过现在医疗技术好,后期用祛疤膏和激光处理,应该不太明显。

吴红霞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看向我:“你听见了吧?会留疤的!”

医生说:“在医院我们不方便多说,你们自己协商处理。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派出所报警。”

吴红霞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她打了110。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来了。

简单问了一下情况,然后让我和吴红霞去派出所做笔录。

何伊诺留在医院包扎。

派出所里的灯光惨白,空气闷得难受。

做笔录的民警是个中年男人,语气很平和:“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茶饼怎么碎的,她妈怎么说的,我又是怎么摔的。

民警听了,皱了下眉头:“你们这是亲戚之间的矛盾,能调解尽量调解,不要闹到法院去。”

吴红霞一拍桌子:“调解什么调解!他故意毁坏我财物,还伤了我女儿!必须赔!”

民警看向我:“你怎么说?”

“茶饼是我师傅留下的遗物,收藏了二十年。我表姐她女儿把它掰碎了,她妈还说那就是块破树叶。我一时气不过,把她的玉挂件摔了。我愿意赔,但她也得赔我。”

“你那破茶叶值几个钱?”吴红霞尖声说。

“那你那个玉又值几个钱?”

“我那玉是花三万八一块买的!”

“有发票吗?”

吴红霞愣了一下:“发票早就丢了,但那是我找熟人买的,不会假。”

民警叹了口气:“你们俩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实在不行,再走法律程序。”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傍晚。

吴红霞没有跟我说话,打了个车就去了医院。

我一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心里堵得慌。

掏出手机,给女儿谢钰彤打了过去。

电话通了,她那边声音挺吵:“爸,咋了?”

“我......我出了点事。”

“啥事?”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是对的。”

我愣了一下:“你支持我?”

“那茶饼是外公留给你的,谁都不能碰。表姑平时就看不起你,这次更过分。你别怕,我去查查外公的资料,看看他那块茶饼到底值多少钱。”

“不用查了,你妈知道那块茶饼的事。”

谢钰彤愣了一下:“我妈?她知道?”

“当年你外公送给我茶饼的时候,她也在场。”

“那我给她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

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师傅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

那天下着雨,他靠在病床上,声音很小。

“志伟,有些人,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会珍惜。那你就不用再对他们好了。”

我当时以为是说茶。

现在才明白,他不只是在说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