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深夜,窗外飘着细雪。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家族群里刘强发了条语音:“今年咱们11口人,还去妹夫家过年啊!”

接着群里热闹起来,一条接一条的“收到”

“感谢弟”

“弟今年多备点海鲜”。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爸,表姐他们还来吗?上次把我复习资料撕了……”

我还没说话,妻子刘淑英从厨房门口望过来,手里攥着围裙角,欲言又止。

我深吸一口气。

群里又跳出刘强的消息:“弟,海参别忘了买。”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指已经按下了发送键。

“不好意思,房子刚卖了,正准备带孩子去国外过年呢。”

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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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明远,今年四十五,在城东一家私企当副总。

说好听点是副总,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打工仔。不过这几年公司效益不错,也算攒了点家底。

六年前在城西买了套大三居,一百三十平,三室两厅。那时候女儿刚上小学,觉得总算在城里扎下根了。

但我没想到,这套房子成了刘强的免费旅馆。

刘强是我大舅子,五十一,在老家镇上开了个杂货店,生意一般,但排场不小。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安排别人。

六年前搬家那年,刘强带着老婆孩子来贺房。

那天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妹夫,你这房子不错,以后过年咱们就在你家聚了,省得回老家冷飕飕的。”

我当时以为他说醉话,没当回事。

结果第二年腊月二十四,他就在群里发消息:“都准备一下,今年去妹夫家过年,初四回来。”

那一年来了六口人,刘强两口子加俩孩子,还有岳母丁翠英。

我和刘淑英忙了三天,买菜做饭收拾房间。刘强打牌喝酒,大嫂董秀梅嫌这嫌那,说暖气不够热,说床太硬睡不惯。

我忍了。

第三年变成八口人,刘强把刘刚一家也叫上了。刘刚是小舅子,跟刘强一个德行,只是没那么嚣张。

第四年九口,第五年十口。今年,十一口。

人越来越多,我的容忍越来越少。

但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事。

那天女儿李明暖放学回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

后来刘淑英告诉我,班里有个男生说她家是“难民收容所”,每年过年都来一堆乡下亲戚。

女儿哭着问:“妈,为什么每年都要他们来?我同学都不笑话我。”

刘淑英哄了半天,说那是舅舅,是亲戚,将来有事还得靠他们。

女儿没再说话,但我看到她抽屉里多了本日记。

我打开看过一页,上面写着:“我不想回家过年。”

那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02

腊月二十七,下午。

刘淑英在厨房剁馅,声音很响。我知道她有气,但不敢跟我明说。

我坐在客厅看手机。家族群里刘强又发了几句消息,我没回。

你说句话啊。”刘淑英从厨房探出头,“我哥问海参买没买。

“不买。”我说。

“你这人……”她放下菜刀,走过来,“去年不是好好的吗?今年怎么就……”

“去年你哥借的两万块还了吗?”

刘淑英不说话了。

“三年前你哥说要做生意,借了五万,还了吗?”我继续说,“前年大嫂把你妈那对金镯子拿走了,说是帮你妈保管,你妈要回来了吗?”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

我不是计较这些。”我叹了口气,“我是觉得,咱们家成什么了?免费旅馆?过年收容站?

“那是我亲哥。”刘淑英声音有点抖。

“我也是你亲老公。”我站起来,“女儿也是你亲闺女。你看着她被同学笑话,你心里好受?”

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剁馅的声音更响了。

那天下午,刘淑英接了个电话。我听出是董秀梅的声音,在电话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刘淑英嗯嗯啊啊应付着,挂了电话后脸色很难看。

“大嫂说什么?”我问。

“问咱们今年准备什么菜,说她儿子不吃猪肉,要单独做。”

还有呢?

“她问……咱们是不是真把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你怎么说?”

“我说没这回事。”刘淑英别过脸。

“为什么不说实话?”

她没回答,快步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女儿做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我和刘淑英各坐一边,谁都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爸,妈,要不咱们今年出去旅游吧?”

刘淑英瞪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女儿瘪了瘪嘴,端着水杯回房间了。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

她不是真的想旅游。她只是不想过年的时候,家里来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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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早上七点。

我给中介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大名叫张铁生,五十八,是我爸的老朋友。我爸去世后,家里那套老房子就一直托他照看。

说是老房子,其实是九十年代单位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五十几平。前几年租出去,每月收千把块钱租金。

张叔,上次说的那事,靠谱吗?”我压低声音。

“靠谱。”老张声音很稳,“上次那个看房的,是个做生意的,全款付。合同我拟好了,你哪天过来签?”

“下午。”

“你真要卖?”老张有点犹豫,“不是你自住的那套吧?”

“不是。是爸留下的那套。”

“那就好。不过你也想清楚了,那地段可不错,卖了就买不回来了。”

“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老房子是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我妈去世后,我爸一个人住到走。按说该留着做个念想,但这些年租出去也没怎么打理,墙壁都发霉了。

我告诉自己,这不算对不起我爸。他活着的时候总说,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抱着过去的旧东西。

下午两点,我去了中介公司。

老张把合同摆在桌上,我看了半天,拿起笔签了名。

“钱一周内到账。”老张说,“你真打算去国外过年?”

“嗯。”

“跟家里人商量好了?”

我顿了顿:“快了。”

老张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肩膀:“小李啊,有些事,该断就得断。你爸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

我笑了笑,出了中介公司。

站在路边,冷风刮在脸上,我掏出手机。

家族群里刘强又发了语音:“弟,今年的菜单我定好了,你照着买就行。”

下面是一长串菜名,从海鲜到凉菜,写得满满当当。

我没回。

刘淑英今天回娘家了,说是丁翠英身体不舒服,让她回去看看。

我知道这是鸿门宴。

丁翠英肯定听说了卖房子的事,让女儿回去问清楚。

果然,下午四点,刘淑英打来电话。

“我妈问你是不是真卖房子了。”

“我说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远,你能不能别这样?”刘淑英声音有点抖,“我妈身体不好,你别气她。”

“我没气她。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什么叫冤大头?那是我亲哥,你大舅子!”

“你亲哥有当你亲妹妹吗?”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雪。

今年冬天,真冷。

04

腊月二十九,上午。

我没想到刘刚会来我家。

刘刚是小舅子,四十五岁,在工地上干水电工。比起刘强,他话不多,但也跟着刘强起哄。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看起来有点局促。

哥,方便说话吗?

我让他进来坐下。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搓着手,半天没开口。

“有事说事。”我说。

“那个……卖房子的事,是真的?”

“真的。”

刘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猜也是。我哥让我来探探底。”

“他怕了?”

“他说你不敢卖。说你就是吓唬人。”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出下午签的合同照片,递给他看。

刘刚接过去,盯着看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

“你真卖了?”

“这……这……”

他把手机还给我,表情变得复杂。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哥,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其实我早就受够了。”

我愣了一下。

“每年过年,我哥一招呼我就得跟着去。说得好听是一家人团年,其实就是去你家蹭吃蹭喝。大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去了都要挑毛病,菜咸了淡了,房间小了破了。我都替你憋屈。”

我靠在沙发上,没接话。

“我媳妇也跟我说过,她说咱们年年去妹夫家,人家心里能高兴吗?我没办法,我哥那个人,翻脸不认人。我要是不去,他能把祖宗八代都骂一遍。”

“那你今天来,是帮他探底,还是……”我问。

“我……”刘刚搓了搓手,“哥,我是来跟你说,你要是真不打算接这个摊子了,我支持你。我媳妇也支持。”

我看着刘刚的眼睛,不像在撒谎。

但你别指望我帮你说话。”他接着说,“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没本事,夹在我哥和你之间,两头都不讨好。

我点了点头。刘刚说的是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个年吧。”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刘刚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只是没人敢站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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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晚上,家族群又热闹了。

刘强又发了一条语音,配了一张图片。我点开一看,是他手写的菜单,密密麻麻一长串,光海鲜就列了七八样。

最后还加了一句:“弟,明天去市场买新鲜的,别买死的啊。”

刘淑英从娘家回来了。进了门也没说话,换了鞋就进卧室了。

我坐在客厅,手指放在手机键盘上,看着群里跳出来的消息。

“妹夫,人哪去了?群里发消息也不回。”

“是不是忙着准备年货呢?”

“弟,海参别忘买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胸口一点点发闷。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上周女儿写的日记,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偷偷拍了。

照片上,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不想回家过年。我不想表姐他们住我的房间。我不想被同学说家里是收容所。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年,就我们三个。”

我看着这些字,手心发热。

我又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前年除夕拍的全家福。照片里,刘强搂着我肩膀,笑得很得意。大嫂在另一边,手里举着酒杯。岳母坐在中间,表情满意。

我和刘淑英站在边上,笑得勉强。

这张照片我从来没拿出来看过。因为每次看,我都能闻到那股味道——被安排的、不被当回事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家族群。

刘强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弟,你倒是说话啊。今年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我点开输入框,打字。

手指按下发送键。

群里瞬间安静了。

没有消息,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我怀疑网络是不是断了。

我刷新了一下。消息发出去了。

然后,刘强的电话来了。

我没接。

丁翠英的电话来了。

刘淑英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全是眼泪:“李明远,你疯了?!”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我没疯。我只是累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机又响了,是董秀梅的。她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挂断后,她又盯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窗外雪停了。天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