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第五天晚上,郑浩宇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婚房月供我承担4500,水电燃气物业费平摊。
“我一个月挣六千。”我说。
“结了婚不都是咱俩的钱嘛。”他笑得很自然。
我看了看旁边的公婆。王桂兰正剥橘子,嘴角翘着,递了一瓣给郑德明。
“行啊。”我用叉子叉了块苹果,“那就这么办。”
当天夜里,我翻出白天在书柜底层拍的那张照片——《购房借款协议》,借款人郑德明,金额30万。
我关了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有些账,不是钱的事。
是人。
01
订婚那天的热闹劲儿还没过,我妈就打电话来了。
“婉清,家具买了没?”
“还没。”我一边翻手机看新房照片,一边回答。
“别急着买,等浩宇那边定了再说。”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出租屋里堆着的几箱东西,心里有点乱。
订婚那天郑浩宇表现挺好,敬酒时还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爸妈坐在下面,笑得合不拢嘴。
可回到新房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个牛皮纸袋是藏在书柜底层的,我本来想找本书看,手一伸进去就碰到了。拿出来打开一看,“借款协议”四个字特别扎眼。
借款人:郑德明。金额:30万。借款对象:已故战友张建国。
我心跳得厉害,手都有点抖。
这房子首付不是郑家自己掏的吗?郑浩宇那天还拍着胸脯说“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首付我们家都准备好了”。
我把协议照片拍了下来,又把袋子塞回原位。
晚饭时郑浩宇回来了,拎着外卖,脸上挂着笑。
“婉清,明天咱俩去挑家具吧。”
“你定就行。”我接过外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怎么行,你喜欢什么样的,咱俩一起挑。”
他说话时眼神很真诚,和订婚宴上一样真诚。
我低下头吃饭,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晚上躺在床上,郑浩宇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明天咱俩去家具城转转。”
“嗯。”
“对了,”他顿了顿,“家具钱你出一半?”
我愣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咱们以后都一家人了,不用分那么清吧?”他笑了一下,“家具是咱俩的,一人出一半,公平合理。”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答应了,搂了搂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和郑浩宇去了家具城。他看上了一套真皮沙发,打折后8000多。
“这沙发坐着舒服,”他坐上去试了试,“你觉得呢?”
“还行。”我摸了摸皮面。
“那就定了,咱俩一人4000。”
说着他掏出手机就要扫码。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么自然地说出“一人4000”,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钱的问题。
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轻松了,好像早就想好了。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郑家那边,首付真是他们家自己拿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婉清,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张协议照片,盯着“30万”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时,我心神不宁。柜台窗口排着长队,我一边敲键盘一边走神。
中午吃饭时,郑浩宇发来微信:“婉清,物业费能先垫上吗?年底奖金还没发,手头有点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物业费,一年三千多。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盯着食堂天花板发呆。
旁边的同事小陈凑过来,“咋了婉清,脸色不好看。”
“没事,有点累。”
“订婚累的吧,别想太多,结了婚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02
订婚后第三天,郑浩宇又说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房收拾东西,他突然说:“婉清,以后水电物业费咱俩平摊吧,公平。”
我正在擦茶几,手停在半空中。
“平摊?”
“对啊,房子是咱俩的,开支当然要平分。”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觉得不合理?”他抬头看我。
“不是……”我放下抹布,“就是觉得,你最近怎么老提钱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过日子不就得算着来嘛,总不能什么都靠父母。”
这个理由听着挺有道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订婚才三天,他已经在提家具平摊、物业费我垫、月供要分担、水电平摊。
这账算得也太细了。
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把这几件事都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婉清,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订婚那天晚上,后厨小张说你婆婆去问了礼金的事,还问能不能分一部分拿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婆婆想拿你那边的礼金。”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知道了没?”
“我没让。你妈也不是吃素的,跟她说了,礼金是给我闺女的,谁都别想动。”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房间映成昏黄一片。
订婚前后,一切都好好的。可嫁进门才几天,这家人就像换了一副面孔。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看那张借款协议。
郑德明,30万。
这笔债,是不是郑浩宇隐瞒我的那个雷?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以前在银行培训时认识的朋友小周吃饭。她在一家房产中介上班,消息灵通。
“小周,帮我查个事。”
“帮我看一下,XX小区那套房子,就是郑浩宇名下的那套,首付是怎么付的。”
小周看了我一眼,“你查你未婚夫?”
“有点不放心。”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两天后,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婉清,那房子的首付确实有问题。银行贷款记录显示首付里有30万是借的,用的是个人对公借款的名义,借款人是郑德明。”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睛发酸。
说到底,这就是个套。
首付60万,30万是借的。
月供5000,让我出4500。
这不就是让我帮他们还债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这个婚,还要不要结?
可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再等等,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第三天晚上,郑浩宇来接我下班。他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拎着我最喜欢的奶茶。
“婉清,今天累不累?”
“还好。”
“那咱们去看电影?最近有个爱情片挺好看的。”
他笑得温暖,和之前说要平摊水电费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恍惚。
这个男人,到底是那个对我好的郑浩宇,还是那个精打细算的郑浩宇?
还是说,这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
电影院里,他握着我的手,头靠在我肩膀上。
“婉清,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真诚得不像假的。
可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03
订婚后第四天,我去了郑浩宇家吃饭。
王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看起来很丰盛。
“婉清,多吃点。”她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谢谢阿姨。”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
郑德明坐在对面,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一口。
“爸,您少喝点。”郑浩宇说了一句。
“高兴嘛。”郑德明又倒了一杯,“婉清,以后咱们家就靠你俩了。”
“叔叔说哪里话,我们还年轻。”
“年轻好啊,年轻有力气,有力气赚钱。”
这话我听着有点刺耳,但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王桂兰突然开口了。
“婉清啊,那个,阿姨想跟商量个事。”
“订婚那边的礼金,你看能不能分一半出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礼金?”
“对啊,你看,办订婚宴我们这边也花了不少钱,亲戚朋友随的礼金,按理说应该一人一半。”
王桂兰说话时笑眯眯的,看起来特别和气。
郑浩宇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阿姨,这礼金是我爸妈收的,我问问他们的意思。”
“哦,那行,你问问。”王桂兰笑了笑,“其实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这话和之前“要AA制”那套话,完全是两个意思。
分钱的时候说“一家人”,让我出月供的时候说“年轻要独立”。
我心里冷笑,脸上没露。
吃完饭,郑浩宇送我回出租屋。
路上他握着方向盘,一直没说话。
“你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什么?”
“工作上的事,”他叹了口气,“最近压力大。”
“什么压力?”
他沉默了几秒,“没,就是项目赶工期。”
可我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在瞒着我什么。
回到出租屋,我刚打开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
“妈,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我妈站起来,“那个,我跟你说个事。”
“我今天去你婆婆那边了。”
“去干嘛了?”
“去问礼金的事,”我妈一脸不爽,“她说想拿一半礼金走,我直接给她说了,没门。”
我坐到我妈旁边,“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们家嫁女儿,我们娶媳妇,礼金本来就该一家一半。我说你这话不对,礼金是给新人的,不是给你家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生气了,说我小气。我没理她,直接走了。”
我妈看着我,“闺女,你到底想不想嫁这个人?”
我愣了一下。
想不想嫁?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订婚之前,郑浩宇对我挺好的。约会从不迟到,逢年过节买礼物,朋友圈里也经常发我们的合照。
可这五天,他的变化太大了。
“妈,我再想想。”
“你好好想想,”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别委屈自己。”
我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郑浩宇今天中午发来的微信:“婉清,明天咱们一起去房产局办一下房产证加名手续吧,把你名字加上去。”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加名字?
这操作太熟练了。
加了我的名字,以后月供分担的时候,我就没法说“房子不是我的”了。
可首付里那30万的债,他一个字没提。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条消息:“好,明天去吧。”
然后又发了一条:“浩宇,那30万的首付借款,是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界面安静了。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回了一条:“什么借款?”
我盯着那条回复,心凉了半截。
他还在装。
04
订婚后第五天下午,郑浩宇带着父母来了我出租屋。
王桂兰进门就四处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婉清啊,你看你这房子太小了,以后搬到新房就好了。”
她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阿姨跟你说个事。”
我坐过去。
“那个,阿姨跟你商量一下你们以后的生活开支。”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婚后生活开支协议:
1.婚房月供5000元,女方承担4500元,男方承担500元。
2.水电燃气费、物业管理费,双方平摊。
3.家庭日常开支(买菜、日用品等),双方平摊。
4.重大开支(如家具、家电),双方协商决定。”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王桂兰在旁边说话:“婉清啊,现在年轻人不都讲究独立嘛,自己挣钱自己花,阿姨觉得挺好。”
郑浩宇坐在对面,低着头玩手机。
郑德明站在窗边,点了根烟。
“婉清,你觉得呢?”王桂兰又问。
我抬起头,看了看郑浩宇。
“浩宇,这是你的意思吗?”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嗯……我觉得也挺公平的。”
“公平?”
“对啊,房子写咱俩的名字,开支平摊,挺合理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直在躲。
那个《购房借款协议》的事,他还是没说。
王桂兰在旁边补了一句:“婉清,你看你工资也不少,一个月八千多,出4500也没啥压力。”
“我工资六千。”
“六千?不是八千吗?”王桂兰愣了一下。
“基本工资六千,奖金另算。”
“哦,那也够用了,你们年轻人能挣。”
王桂兰说起“年轻人能挣”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转得飞快。
月供5000,我出4500。
水电物业我平摊。
这样一来,郑浩宇每月只要出500块月供,再加一半的水电物业。
而他省下来的钱,正好可以去还那30万的债。
算得真精。
精得我都佩服。
“婉清,你觉得呢?”郑浩宇又问了一句。
我笑了。
“行啊,那就这么办。”
王桂兰和郑德明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阿姨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王桂兰拍了拍我的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笑着应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当天晚上,郑浩宇要留我在新房住。
“不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我说。
“明天搬过来呗?”
“行,明天搬。”
他抱了抱我,“婉清,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在他怀里,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收拾好。
化妆品,收拾好。
书籍,收拾好。
搬家公司电话,我记下来,明天早上一早就打。
收拾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协议照片。
借款30万。
现在我明白了,郑浩宇不是不知道。
他是太知道了。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算过了。
让我出月供,让我平摊物业,让我分担家具钱。
一步一步,把我当成提款机。
而我,之前还傻傻地以为他是真心对我的。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那个借款我知道”的消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算了。
不回复就不回复吧。
反正我也不是很在意了。
05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我起床打了搬家公司电话,然后开始往外搬东西。
箱子不大,五个。
衣服、化妆品、书、杂物。
我一个人拎着往楼下搬,跑了好几趟。
楼道里黑黢黢的,就楼梯拐角那盏灯还亮着。
我搬完最后一箱东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出租屋。
床,是房东的,不用搬。
桌子,是房东的,不用搬。
只有我自己的东西,就那五箱。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到了,两个工人把箱子搬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去XX小区。”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新房楼下。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灯开着,窗帘还没拉,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
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把里面我的衣服全部拿出来,塞进箱子。
一件一件。
收拾得很仔细,连一条围巾都没落下。
收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
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空出的半边,有点恍惚。
去年,郑浩宇拿着这房子的钥匙带我来参观时,我还特别兴奋,跟他规划着以后怎么布置。
客厅摆什么沙发,主卧用什么窗帘,厨房要留一个专门放调料的小柜子。
他都说好。
可现在想想,从头到尾,他都没问过一句“你喜欢什么”。
都是我说,他点头。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了这张让我出月供的协议。
我摇摇头,甩开那些念头,把剩下的衣服塞进去。
拉上拉链时,手机响了。
是郑浩宇。
我没接。
第二个又响。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第四个。
我摁掉电话,发了条消息:“我在收拾东西,等会儿给你回。”
他回了一个“好”。
我拎着箱子下楼,塞进面包车。
“走吧。”
“去哪?”
“城东,XX小区。”
那是娘家。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闺女,你在哪?”
“在搬家。”
“搬去哪?”
“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协议的事,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路边银杏叶黄了,一树一树的。
这秋天,来得真快。
到了娘家楼下,我搬着箱子上楼。
我妈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上来,接过一个箱子。
“重不重?”
“进来吧,排骨好了。”
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你妈跟你说了,那30万的事。”
“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闺女,你自己想好。”
“想好了,爸。”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
我知道他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他是心疼我的。
下午两点多,郑浩宇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婉清,你在哪?”
“在家。”
“家?哪个家?”
“我爸妈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搬回去了?”
“我想回来住几天。”
“那咱们的新房……”
“新房的事,等你把那30万说清楚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婉清,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我走到阳台,关上门。
“那个借款……是我爸的。”
“我知道。”
“他投资亏了,借了30万,债主开始催了。”
“所以你就让我出月供,帮你还债?”
“不是帮我还,是帮我们家……”
“郑浩宇,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吗?”
“什么?”
“不是欠债。”我说,“是你瞒着我,还装作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萧瑟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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