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作不是因为我有才华,而是我有感情,对我们祖国和同胞我有无限的爱,我用作品来表达我的感情。——巴金
五月初的烟台,晴日融融,海风习习。在市散文学会一行即将启程四川采风交流之际,我收到了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发来的行程安排。令我欣喜万分的是,心仪已久的巴金文学院赫然位列榜首。七年前,我退休后转而投身散文创作,便萌生了拜谒这座中国文学精神殿堂——“巴金文学院”的心愿。巴金先生是中国现当代著名文学家、翻译家、出版家,蜚声中外的文学大师,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2003年,在巴老百岁华诞之际,国务院授予他“人民作家”的光荣称号。借此次采风之机,多年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喜悦之情难以按捺。
驿马河畔,溪水潺潺,风光怡人。五月九日上午,在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党支部书记、一级作家张人士的陪同下,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走进巴金文学院。进到院内,一幢青瓦白墙的两层群楼静默地伫立着,是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这便是坐落于成都龙泉驿文脉之地的巴金纪念馆了,令人肃然起敬。大门上方,川籍百岁著名作家马识途题写的“巴金纪念馆”五个大字,笔墨温润沉厚,尽显清雅文韵。
风华正茂、坚毅沉稳的巴金文学院研究馆员吕成金,热情地为我们介绍起文学院的沿革。巴金文学院前身为1983年创立的“四川作协文学院”,后为纪念巴金先生而正式更名为此。2003年新馆落成,建筑面积4500余平方米。它是国内为数不多、在作家尚在世时便以其名字命名的文学场馆,也是目前展示巴金生平事迹和文学成就最祥实、最全面的展馆。
作者在巴金先生雕像前留念
我们缓步进入一楼展馆,大厅正中央安放着一尊青铜坐像。历经岁月洗礼的巴老端坐在藤椅之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面容慈祥,目光深邃。雕像后方的汉白玉墙面上,镌刻着巴老的手迹: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这九个饱含先生毕生感悟的金色大字,在我耳畔久久回响。雕像与手迹交相辉映,生动勾勒出巴金睿智、真诚、儒雅的文学大师形象,彰显出“20世纪中国文学良心”的精神内核。我缓步走近雕像,在与巴老目光相对的瞬间,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仿佛跨越时光与先生静静对望,真切触碰到了一位文学巨匠深邃而坚定的灵魂,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化作无声的敬仰。巴老那崇高的人格魅力与文学风范,在我心中愈发高大。
采风团一行参观巴金纪念馆,巴金文学院研究馆员吕成金(右一)在作讲解。
步入展厅,讲解员深情讲述起1927初巴金远赴法国求学的过往,以及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坎坷历程。巴金原名李尧棠,1904年出生于成都一个封建大家庭。他自幼憎恶封建专制与礼教的残酷压迫,亲眼目睹了底层百姓困顿无助的生活。受“五四运动”进步思想感召,为探寻救国之路,二十三岁的他毅然远赴法国留学。展览中,一张巴金留法护照上的黑白老照片格外引人注目:青年巴金身着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搭配黑色领结,眉宇间英气勃发,眼神坚定而从容。
旅居法国期间,巴金直面孤独、贫困、病痛与家道中落等重重困难,广泛研习各类进步思潮。他还积极参与营救国际进步人士凡宰特、萨珂的正义行动,这段经历也催生了他的处女作《灭亡》。小说讲述进步青年杜大心刺杀军阀后不幸遇害,其友人受他影响,毅然踏上革命道路的故事。凭借这部作品,巴金一举成名。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1928年刊发于《小说月报》的《灭亡》影印件上。近百年岁月流转,页面字迹依旧清晰,我们仿佛仍能感受到文字里激荡散发出来的鼓舞人心的力量。短短两年留法时光,让原本渴望冲破旧世界的热血青年,蜕变为以笔墨呼唤爱与真话的文学创作者。一代中国现代文学大师,自此踏上逐梦文坛的道路。
脍炙人口的长篇小说《家》,是巴金“激流三部曲”的第一部。作品深刻描绘了20世纪20年代初,一个封建大家庭走向崩溃的悲欢际遇。主人公高觉慧毅然挣脱家庭束缚、离家出走,激励了一批又一批中国青年冲破封建桎梏、追求自由与平等。《家》《春》《秋》三部作品,均以巴金自身家庭、家友与亲身经历为创作蓝本,感染力十足。它们如同寒夜里的惊雷,响彻中国文坛,感召无数的有志青年与知识分子怀揣理想奔赴延安。据史料记载,仅抗战初期,约四万热血儿女从全国各地奔赴延安,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1945年9月,巴金在重庆受邀参加毛泽东同志会见文艺界人士活动。毛主席见到巴金时欣然说道:“我在延安听很多年轻人说,正是读了你的《家》,才走上了革命道路。”一部能引发全民共鸣、得到领袖认可的文学作品,其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我驻足端详1933年4月18日上海《时报》的版面,该报在头版重要位置预告连载《家》,用黑体大字推介,并盛赞巴金为“新文坛巨子”,足见其在当时的巨大影响力。
1931年4月18日,上海《时报》刊登《激流》的预告
展柜中还陈列着《家》现存仅三页的手稿,内容为《家》第三十五章“分篇”最后一段。这是全书的关键情节,稿纸早已泛黄,蓝黑字迹间留有红笔删改增补的痕迹,通篇书写工整、批注细致,尽显巴老严谨扎实、一丝不苟的创作态度。凝望手稿,我仿佛看见数十年前,巴老身居上海狭小的居室,在昏黄的灯光下伏于简陋桌案,凝神构思,提笔撰文,专注而投入。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家喻户晓的影片《英雄儿女》影响了几代中国人。得知这部经典影片改编自巴金短篇小说《团圆》,我心中满是敬佩。一张张战地影像,一页页原始文稿,一件件巴老曾使用过的旧物——子弹头拐杖、老油灯、草鞋,无声诉说着他与志愿军战士同甘共苦的难忘岁月。
巴金先后于1952年、1953年两次奔赴朝鲜战场,不惧炮火、病菌危险,日夜笔耕,写下了《生活在英雄的中间》《保卫和平的人们》《英雄的故事》等四十余篇新闻作品和小说。第二次赴朝前夕,他曾坚定地对夫人萧珊说:“我要把英雄们的事迹写出来,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1961年,他呕心沥血完成短篇小说《团圆》。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夏衍读后十分赞赏,当即指示将其改编为电影《英雄儿女》,就此铸就传世经典,成为中国精神文化的重要符号。
巴金(中)在朝鲜战场上的合影
《团圆》是巴金从现代作家转向当代创作、投身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代表性作品,是他后期极具影响力的代表作之一。该作品先后入选《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年文学名作文库》《建党百年百篇文学短经典》,并亮相革命文物特展。晚年的巴金感慨道:“两次入朝,对我的后半生影响深远。”
《随想录》是巴金晚年创作的巅峰之作。这部作品从1978年动笔,至1986年完稿,历时八载,共计一百五十篇文章,约四十二万字。它代表着当代散文的最高成就,被誉为“中国的《忏悔录》”,更是知识分子良知的重要象征。研究《随想录》多年的吕成金馆员由衷赞叹:“巴老怀揣自我反省的勇气,直面过往历史,率先从文化与国民性层面反思那段特殊时期留下的创伤。其影响力早已超越文学范畴,成为研究当代中国思想史、精神史的重要文本。”
随后,我们看到《随想录》中反复打磨的手稿《怀念黎烈文兄》。史料显示,黎烈文是知名编辑家、散文家,20世纪30年代主编《申报•自由谈》,倾力扶持鲁迅、巴金等进步作家。但他长年蒙受冤屈,被错划为“反动文人”,最终在台湾含恨离世。巴金曾坦陈:“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为了历史公正,为了不让无辜者永远蒙冤!”
巴金先生撰写的《怀念黎烈文兄》手稿
翻阅五卷《随想录》,巴老悼念蒙难友人的篇目比比皆是,文中追忆了茅盾、老舍、胡风、满涛、靳以、冯雪峰和夫人萧珊等十余位故友。字里行间悲愤交织,自省剖白,如泣如诉。巴金借追忆故人反思历史,呼唤人道与良知。他这种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敬畏历史与人格的崇高操守、放下盛名敢讲真话的文人风骨,带给我强烈的心灵震撼和精神升华。
巴金作品全集展
在展厅的尽头,一面长十米、高二点四米的大型展墙映入眼帘。展墙灰白相间,设计大气别致,分为上下六层,无数格位中展列着不同时代、不同版本的巴金著作,蔚为大观,令人惊叹。吕成金介绍,巴老一生笔耕不辍、无私奉献,即便晚年饱受病痛折磨,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展厅的老照片令人动容:晚年的巴金身患帕金森症,行动不便,常年依靠轮椅生活,又因胸椎压缩性骨折致身体孱弱,即便如此,他依旧身着护具,伏案坚持写作。正如其侄儿李致所言:“我重读巴老的《往事与随想》,从此记住了巴老的两个‘最后一息’,一个是为社会主义祖国工作到生命最后一息;一个是学习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据介绍,巴老原创作品全集共二十六卷,译作十卷,独立单行本五十五部,全部作品总字数约一千万字。他的部分作品被译成20余种外文、流传至五大洲数十个国家。巴老先后获得意大利但丁国际奖、法国荣誉军团勋章、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奖特别奖等10多项国外文学大奖。1999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编号“8315”的小行星命名为“巴金星”,以此永久纪念他卓越的文学贡献。
《家》的各种外文译本
仰望这座汇集巴金全部著作的展墙,它如同一座不朽的文学宝库,泽润后世、造福人类;又似漫天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展墙醒目处,巴老的肺腑之言催人泪下:“我那一颗爱祖国、爱人民的心还像年轻时候那样强烈,今天仍然是如此。我过去所有的作品里都有从这颗心滴出来的血……这颗心就是打开我的全部作品的钥匙。”巴老能从一个封建大家庭走出,成长为受万众爱戴的“人民作家”,答案便藏于此。
漫步展馆,巴老倾尽一生留下的精神瑰宝,数不胜数,熠熠生辉。民族危亡之际,他振臂呐喊:“用墨水来发泄我们的愤怒!”他一生创办诸多期刊,悉心扶持、激励一代代青年作家成长;他率先倡议筹建中国现代文学馆,并将个人大部分藏书、手稿无偿捐献。
斩获茅盾文学奖与首届杨朔散文奖大奖的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多次谈道:“巴金是用一生践行文人责任,这份家国担当,时刻警醒着我。”从巴金文学院走出来的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麦家说:“巴老先生的作品与人格,是我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滋养,他让我明白,作家不仅是创作者,更是精神的传承者、文化的传播者。”中国作协副主席张炜也坦言:“我的《古船》《你在高原》等获奖作品,都深受巴老影响。他是我一生的精神光源、文学标尺。”
据巴金文学院负责人透露,该院每年选拔签约优秀中青作家近20位,从多方面予以扶持鼓励。到目前为止,累计签约作家300多位,合计出版各类图书达一千余部。
此次陪同我们参观的张人士书记,自20世纪90年代起便担任巴金文学院副院长,是文学院建设与发展的奠基人,为此倾注了大量心血。当我提出采访请求时,他婉言谢绝,只淡淡说道:“能追随巴老的脚步,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和责任。”原龙泉驿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刘晓双,是推动巴金文学院落地本区的功臣之一。问及过往,他淡然表示:“这是我分内之事,不足称道。”在文学院任职多年的骨干馆员吕成金,也再三叮嘱我不要着墨于他个人。从张人士、刘晓双到吕成金几代人勤勉务实、谦逊低调的作风,让我真切感受到,巴老“生命的意义在于奉献”的精神,早已滋润人心,代代相传。
当下文学界充斥着浮躁功利、盲从跟风、攀比名利、流量至上的不良风气,我愈发体会到巴老“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的九字箴言的分量。它恰似一盏明镜,照见本心,针砭时弊,引人深思。作为新时代文艺工作者,我们当以巴老为榜样,坚守文人的良知与勇气,树立正确的创作观与价值观,将个人命运与家国、民生、社会紧密相连,扛起文艺的使命与担当,用文艺之力凝聚民族前行的精神力量。
走出巴金文学院,周围的喧嚣仿佛归于沉寂,我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这虽是一次普通的参观,对我来说却是一次思想淬炼。巴老“爱国为民,求真自省,人道博爱,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已深深镌刻进我的心底。我必将坚守本心,勇担使命,用心创作出更多人民喜爱的精品力作。
注:图片和相关资料由巴金文学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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