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传淮

在巴蜀大地的历史长河中,有句话流传甚广:“巴人出将,蜀人入相”。几千年来,这片沃土哺育了无数杰出人物,而清代遂宁张鹏翮,无疑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颗明珠。他集政治家、水利家、文学家、外交家、教育家于一身,是清代268年间蜀人官位最显赫、政绩最卓著、名声最响亮的人物。康熙帝誉他为“天下廉吏,无出其右”,雍正帝称其“志行修洁,风度端凝,流芬竹帛,卓然一代之完人”,耄耋之年的大学者黄宗羲赞他是“当代正人”。他一生辅佐帝业,清正廉洁,秉公办事,刚正不阿,在浩如烟海的清官廉吏中独树一帜,被誉为“清代第一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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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翮画像)

这位一代完人,究竟走过了怎样的人生道路?他的为官与为人有哪些值得称道之处?为何能赢得两代帝王和天下百姓的交口称赞?让我们一起走进张鹏翮的传奇人生。

一、布衣入仕:从遂宁黑柏沟走出的一代名相

张鹏翮生于清顺治六年十一月十七日(1649年12月20日),祖籍四川省遂宁县黑柏沟(今遂宁市蓬溪县任隆镇黑柏沟村)。这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明清两代,张氏家族是蜀中望族,共出了6名进士、18名举人,为官者达80余人,可谓书香门第、科甲蝉联。张氏入川始祖张万,明洪武二年(1369)从湖广麻城孝感乡入川,定居遂宁县黑柏沟,逐渐繁衍为当地望族。

张鹏翮降生之时,正值明末清初的动荡岁月。其父张烺后来自述的《烬余录》记载,顺治二年(1645),张氏家族饱受战乱之苦,流离转徙于蓬溪、西充、盐亭、阆中、邻水等地,风餐露宿。但即便在这样的艰难环境中,张烺始终将儿子的教育放在首位。逃难途中,他扶着母亲、带着年幼的张鹏翮,不忘对其谆谆教诲:遇高年者,尊之敬之;遇幼弱者,爱之恤之,勿致等于途人焉。每到一地,张烺就四处寻访名师,让儿子拜师学习。他本人也是一位积善好施之人,凡造桥梁、舍药材、施棺椁、修学宫、怜贫救孤之事,皆积极参与。在这样的言传身教之下,张鹏翮从小就“自行修洁”“端静如成人”。

张鹏翮天资聪颖,3岁时便跟随父亲诵读《大学》,并能当场背诵出来,小小年纪便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13岁时,他随父回到遂宁,住在遂宁赤崖沟,拜川中名儒彭觉山(彭王垣)为师。彭觉山博通经史、擅长诗文,对张鹏翮影响深远。在赤崖山读书期间,有一则故事至今为人传诵:一次,先生外出十日未归,学子们读书闷倦了,便放下书本出去玩耍。张鹏翮独自站在山坡上,遥望涪江,问同学:“茫茫世间,人以何为首?”有同学答道:“人以官为首。”张鹏翮却不以为然,掷地有声地说:“茫茫世间,为民造福之志为首!”这一问一答,少年意气中已蕴藏着抱负与格局,为他后来55年的仕宦生涯定下了基调。

在父亲和名师的悉心教导下,张鹏翮苦读经史、学识日进。他曾在读到《陆宣公奏议》中关于朝廷官员行贿受贿的内容时,慨然感叹道:“伊尹一介不取,孔明淡泊明志,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决心向历史上的廉臣学习,洁身自好、建功立业。

康熙八年(1669),张鹏翮乡试中举;次年,年仅22岁的他进京赶考,一举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在299名上榜者中,他是年龄最小的,可谓少年得志。从此,一介布衣步入宦海,开启了55年的为官生涯。他从刑部主事做起,先后担任礼部郎中、苏州知府、兖州知府、河东盐运使、浙江巡抚、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刑部尚书、两江总督、河道总督、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等职,几乎担任过清王朝从建立到走向鼎盛时期内政、外交的各种重要职务。雍正元年(1723),他被拜授为文华殿大学士,成为一代宰相,时人称其为“遂宁相国”,这是当时清廷汉人官员中极为少见的殊荣。

从遂宁黑柏沟的贫寒书生到辅佐两代帝王的当朝宰相,张鹏翮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靠的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实打实的才干、清正的品格与一颗为民造福的赤子之心。

二、以清为本:天下第一清官的为官之道

“天下廉吏,无出其右”,康熙帝对张鹏翮的评价,堪称清朝对官员清廉的最高褒奖。“居官要守得穷秀才本色,庶无贪念”“仕宦不得以贿败官,贻辱祖宗”,这既是张鹏翮为官的信条,也成为张氏家族一脉相承的家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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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传淮主编《张鹏翮研究》,2011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张鹏翮视廉洁为做官的首要,他的清廉不是装点门面的虚名,而是贯穿宦海全程、浸润人生每一个角落的本色。康熙二十三年(1684),朝廷评选全国清官廉吏,张鹏翮以无可争议的政声,被康熙帝树立为“廉能”典范之一。他廉洁到什么程度?据史载,他任河东盐运使时,“闻人言货贿,辄厉声叱之不少假”,身居要位却绝不从中牟利;任兖州知府时,他“不受官属一钱,不取民间一物”,先后平反冤民30余人,下令禁止向百姓收取“火耗”,深得民心。离任时,兖州官民拦路哭留,感人至深。

康熙年间,江南一带科场营私舞弊成风。康熙对此深恶痛绝,说只有“择第一清官以司学政”,才能革去弊端。张鹏翮素以清誉闻名,遂被委以江南学政的重任。史载,张鹏翮任学政期间铁面无私,“矢志矢公”。一些纨绔子弟手持京城权贵的亲笔推荐信,要求科考时给予“关照”,但在学政衙署前徘徊良久,慑于张鹏翮的正气凛然,最终“踯躅逡巡,不投而去”,竟不敢将荐函投出。他秉公主持科考,选拔了许多有识之士,但没有一个是因为与他有私交而被选上的。离任后,江南士子怀念他的亢直与廉洁,“每言及辄郗觑流涕”,其感人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出任吏部尚书时,张鹏翮为防止同僚拉关系、“打招呼”,在府邸厅堂上供奉关圣帝君塑像,旁边周仓手持大刀威严挺立。他将文牍案卷放置在神座旁边,若碰到说情行贿之人,便郑重地说:“关圣帝君在上,岂敢营私徇隐!”“周将军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很锋利,你不惧怕吗?”他借人们敬畏神灵的心理,巧妙地堵住了请托之门。

张鹏翮最令康熙称道的事迹,当数查处川陕总督吴赫贪污案。康熙三十八年(1699),川陕总督吴赫等侵吞挪用百姓籽粒银,张鹏翮奉命前往陕西查处。他秉公执法,严惩贪污,督抚以下有违法者皆按律治罪。康熙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事后在大臣面前赞叹道:“张鹏翮前往陕西,朕留心察访,果一介不取。天下廉吏,无出其右者!”。

更难能可贵的是,张鹏翮不仅自己清廉自守,还敢于不畏权贵、秉公办事。康熙年间,两江总督噶礼诬告苏州知府陈鹏年,说陈的《重游虎丘诗》是“反诗”。康熙命张鹏翮审理此案。噶礼嚣张跋扈,扬言:“张鹏翮若惹到我的头上,我就杀了他的儿子(在噶礼部下为官)!”然而张鹏翮丝毫不为所动,秉公办事,否定了这个冤案。这种不畏强御的浩然正气,正是张鹏翮“清”字的真正内涵——不仅是金钱上的廉洁,更是精神上的刚正。

张鹏翮不仅勤思善著,更是躬亲实践、身体力行的楷模。他教育后代,为官“不得以贿败官,贻辱祖宗”,“律己公廉,执事勤恪”。他自始至终保持着穷秀才的本色,治家“务须摒除恶习,力于勤俭”。张鹏翮一生清廉,品格似竹,令人钦仰。

三、治国安邦:胸怀家国的社稷之臣

张鹏翮不仅是清廉的典范,更是实干能臣。他胸怀家国、心系百姓,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的忠实践行者。纵观他的宦海生涯,从地方到中央、从内政到外交,处处可见他卓越的治国才干。

(一)扬历中外,政绩卓著

张鹏翮早年在地方任职期间,便展现出非凡的理政才能。在兖州知府任上,他不畏权贵,清理积压疑难案件,释放冤枉百姓,当地民风为之一变;还十分注重文化教育事业,修葺学宫,主持编纂了《兖州府志》。调任河东盐运使后,他不等不靠,深入基层走访调研,决定从三件事着手振兴河东盐业。他深谙“治盐先治水”的道理,修复盐池护堤、疏浚姚暹渠;又大刀阔斧改革盐政,制定“核实盐引通盐”措施,取缔私盐泛滥;“力请豁免加课”,极大减轻了盐商负担。

出任浙江巡抚后,张鹏翮排除漕运弊端,核查盐政税收;奏请修建定海县城垣、学校等。每一任职务上,他都以实干担当、造福百姓为己任。

(二)出使俄国,勘定边界

康熙二十八年(1689),中俄签订著名的《尼布楚条约》,这是中国与外国签订的第一个平等条约,第一次以法律形式明确了中俄东段边界线。而张鹏翮出使俄国的艰辛经历,为这个条约的签订立下了汗马功劳。

康熙二十七年(1688),张鹏翮奉命以兵部督捕理事官的身份,随内大臣索额图出使俄国勘定边界。索额图虽然是正使,但作为副使的张鹏翮做了大量实际工作。康熙之所以任用他,正是看重他对国家的忠诚和对原则底线的坚守。

出使之路极为艰险。从京师经过葱岭前往俄国,一路上颠簸难行,还要穿越当时被称为“绝漠”的大沙漠。张鹏翮一介文官,双腿被马鞍磨破,但丝毫没有退缩。途中,使团恰遇两个少数民族部落发生战事,先锋队伍被俘虏,处境十分危险。面对危机,张鹏翮大义凛然、坚决前行,并以诚心劝说当地少数民族首领,最终使被俘将士获释,使团得以顺利前行。

张鹏翮将一路上的山川风貌、风土人情、见闻经历详细记录下来,著成《奉使俄罗斯日记》。这部著作不仅是清代汉臣奉使出塞最早的记录之一,也是研究中俄关系史、清代边疆史的重要文献。他此行彰显的大国气节,使俄国不敢轻视中国人的坚守和忠诚,为第二年中俄边境谈判的顺利进行创造了有利条件。

四、治河安澜:功在千秋的水利专家

如果说清廉是张鹏翮立身之本、治国是他在朝堂之上的施展,那么治河则是他一生中最为耀眼、最为厚重的功业。在中国水利发展史上,张鹏翮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康熙三十九年(1700),他被任命为河道总督,担负起治理黄河、淮河、运河的重任,从此开启了中国水利史上一段波澜壮阔的治河篇章。

(一)临危受命,负重前行

康熙将治理黄河列为除去“三藩”、“漕运”之外的第三大要务,可见治河对于国家的重要性。康熙三十九年,河道总督于成龙因长期操劳过度病逝于任上,正值黄河泛滥、南北阻绝、运河淤塞的危急时刻。康熙深知治理黄淮乃国之大计,亟需一位操守好、能力强、敢于担当的能臣来接掌。他看中的,正是时任两江总督的张鹏翮。

张鹏翮起初上疏辞谢,自谓“才识短浅,未谙河务”,请朝廷另选“才堪治河之人”。但在康熙的坚决信任面前,他毅然决定肩负起这艰巨的治河使命。

上任之后,张鹏翮做了一件令后人敬佩的事——他没有直接入住河道总督衙门,而是直奔各地对相关河道进行实地考察。他不畏艰难困苦,风餐露宿,仅乘一叶扁舟,“东至海壖,南至江表,西至开归,北至徐兖”,遍勘黄、淮两河故迹,勘查黄河、运河河道。这种身体力行的作风,为他的治河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创造性的治河方略

经过一番深入细致的实地考察,张鹏翮终于找到了黄、淮“致病”的主要原因,并创造性地提出了一系列治河主张:

其一是“开海口、塞六坝”:拆除拦黄坝、疏通黄河尾闾、大辟海口,让河水有畅通的宣泄之途。其二是“借黄以济运,借淮以刷黄”:利用黄河之水来保障运河航运,同时借助淮河的清水来冲刷黄河泥沙。其三是“筑堤束水,借水攻沙”:通过修筑堤坝将水流集中起来,利用水力冲刷河道,清除淤积。这三者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系统性的治河方案,体现了张鹏翮深厚的工程智慧和对水利规律的深刻把握。

康熙帝详阅他的治河奏疏后赞不绝口,誉其“与朕向时所见甚合”,并谕九卿道:“张鹏翮遇事精勤,从此久任河务,必能有益。”因此,对其所上的治河奏疏一律批准施行。

(三)八年治理,功成民安

在张鹏翮的指挥下,数十万治河民工不畏艰险,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治河工程:导引湖水入江,排泄积水归海,大力治理下河;疏浚清口,引清敌黄济运;全面兴工,整治黄河;修治运河,保证漕运,各个环节有条不紊地推进。

治河工程耗费巨大,数以百万计的银两由张鹏翮调遣使用。但他“不以一钱利己”,每一分钱都用于治河工程。清正廉洁与实干担当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统一。历时八年,黄淮大治,漕运通达,下河连年大熟,人民安居乐业,这片曾经饱受水患之苦的土地上,终于呈现出百业俱兴的繁荣景象。

值得一提的是,张鹏翮不仅是一位水利实践家,更是一位水利理论家。他将多年治河经验编纂成《治河全书》《河防志略》等著作,详细记载了黄河、淮河、运河三大水域的源流、支派、地理位置及历年治理情况,阐释了其治河思想。《治河全书》在中国水利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中国水利史》高度评价:“这不仅于国计民生贡献巨大,而且就其科学水平,也居当时世界水利工程最先进行列。”

如今,江苏省淮安市的二河闸修建了一座廉政文化教育廊,以纪念这位“二河始挖者、天下第一廉”的清官。张鹏翮治河的功绩不仅造福了当世的百姓,也跨越了三百年的时光,惠泽后人。

五、治学立言:文采斐然的理学名臣与诗人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清代第一清官、治河名臣,同时还是著述等身的学者和诗人。张鹏翮论诗主性情,开清代性灵派先声。他比清代性灵诗派主将袁枚早六十余年,其诗论主张直接影响到玄孙、性灵派大诗人张问陶。

张鹏翮勤于治学,现存诗词作品达600余首,题材十分广泛。他的诗文思想深刻、文笔优美,著有《冰雪堂稿》《如意堂稿》《信阳子卓录》《治镜录》《奉使俄罗斯行程纪略》《兖州府志》《遂宁县志》《治河全书》《关夫子志》《三国蜀诸葛忠武侯亮年表》《诸葛忠武志》等书,现存著作二十余种。后人辑其遗作,编有《遂宁张文端公全集》,经胡传淮整理,列入《蜀学丛刊·珍稀文献编》,四川大学出版社2023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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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传淮主编《遂宁张文端公全集》,2023年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

其中,《信阳子卓录》尤为值得关注。全书共八卷,分为体道、致和、存省、修己、治人、闲道、博物七目,采辑前言往行并附以作者见解,核心内容围绕为官之道与个人修养展开,体现了张鹏翮深厚的理学修养和对修身治国的精辟思考。他在《信阳子卓录》中论述“忠臣必廉,而廉者必忠”,强调了清廉与忠诚的内在统一。

张鹏翮尤为尊崇历史上忠义廉洁的人物。他任河东盐运使时,曾专程前往河南郏县凭吊苏轼、苏辙墓,在二苏墓前赋诗两首,抒发敬仰之情。他手书的诗刻碑被人们尊为护卫陵园的“仗剑侍卫”。

值得一提的是,张鹏翮在史学领域亦有建树,曾主持编纂《兖州府志》《遂宁县志》等地情文献,为地方历史文化的研究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他还撰写了《关夫子志》《诸葛忠武志》,系统梳理了关羽、诸葛亮两位历史名人的生平事迹,体现了他对忠义、仁勇等传统美德的推崇。

张鹏翮不仅是明代以来蜀中张氏文学世家的代表人物,在整个清代文学史上也占有独特地位。张氏家族以科举入仕与文学创作为核心,家族成员中一人入《中国通史》,二人入《辞海》,四人入《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有“一家男女尽能诗”的文学特质,张鹏翮在其中居于奠基者的地位。他承前启后的文学贡献和示范意义,大大影响了从张问陶到近代的几代张氏子弟。

六、治家传德:清俭传家的家风典范

张鹏翮出生于书香世家,在良好家教的影响下,自幼便树立了远大的人生志向。父亲张烺在逃难中也不忘教诲,每到一地都为他寻师求学。这种重视家风家教的家传,被张鹏翮进一步发扬光大。

张鹏翮十分重视对家族后代的教育。他督促长子张懋诚主持修订《遂宁张氏族谱》,并亲撰谱序,编纂《家规辑要》来规范、约束家人及后世子孙。记载于《遂宁张氏族谱》中的《家规辑要》,包含了“忠孝为本”“清俭传家”等中国传统优秀的治家理念。其中特别强调:“存孝悌之心,行仁义之事;出为忠臣,处为端士;为士者诗书,为农者勤俭,使称为清白吏,子孙不亦美乎!”

“怀冰雪堂”是康熙帝赐予张鹏翮的匾额,期许他为官操守清正纯洁如冰雪般晶莹剔透。张鹏翮因之而建“怀冰雪堂”,并在《家规辑要》“禁戒第八”中手订“怀冰雪堂《家规》”,其中提到“怀冰雪堂家规尤严于始而慎于微”,要求子孙后世中为官者“仕宦不得以贿败官,贻辱祖宗”。

他还仿“周公得禾、孔子受鲤”之意,以“懋勤顾问,知遇崇隆,清正仁厚,进德立功”十六字为行辈字派命名子孙,既是一种期望,又是一种家族的烙印,将清廉家风注入张氏子孙的血脉,代代传承。

正因张鹏翮的言传身教,其后代为官者多清白吏。其子张懋诚历任奉天辽阳知州、通政使司通政使,被誉为“性忠直、有气节”;其孙张勤望等也颇有政绩。从张鹏翮到张问陶,张氏家族成为清代蜀中最为显赫的文化世家之一,“一家男女尽能诗”的文学特质广受赞誉,一门书香绵延数代而不绝。

七、青史留名:廉洁奉公的千古完人

雍正三年(1725)二月,时任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的张鹏翮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七岁。

一名地位显赫、位极人臣的“一品大员”离世后,家中却“四壁空虚”,仅存竹楼数间,以致无力安葬,时为三品官员的长子张懋诚也“囊橐潇涩”。面对“一棺清冷”,张氏全家痛哭流涕,但依然谨遵父亲遗训,对前来祭奠的同僚、亲朋赠送的银两、财物一概拒收。康熙帝曾说他“终身一茧衾,食无兼味,亦无田庐。有书楼数间,荒田数亩而已”,此言不虚。当雍正帝得知这一情况后,甚为感恸,特赐千两治丧白银,命其家人得以扶柩还乡安葬。

张鹏翮的灵柩离开京师之日,朝廷大小官员齐集奠送。长子张懋诚遵照父亲遗命,与家人一道,一顶帐篷、几辆马车,绕城而行,不惊民不扰民,历经数千里艰辛,终于将灵柩运回故土遂宁县中安里庆元山(今重庆市潼南区小渡镇月山村)。雍正四年(1726)三月二十六日,张鹏翮归葬于月山村庆元山金簪子坡上,与父亲张烺墓相邻。雍正帝亲赐谥号“文端”,亲自为他撰写墓碑碑文,赞誉他“志行修洁,风度端凝。流芬竹帛,卓然一代之完人”。他逝世后入祀清朝贤良祠和遂宁乡贤祠,这是对一位官员的最高褒奖和终极肯定。

张鹏翮的廉洁,贯穿了他五十余年的宦海生涯,贯穿了他生命的始终。他为官半个多世纪,“不取”二字是第一原则。他不是没有机会发财,恰恰相反,他几乎担任过清王朝从建立到走向鼎盛时期内政、外交的各种重要职务,历经盐运使、学政、总督、尚书,哪一个不是“肥缺”?但他却能“不以一钱利己”,在享受极高权力的同时保持了极低的自私,这在封建官场中是极为罕见的。他不仅自己清廉,还以身作则教育子孙,将廉洁作为一种家风代代传承,这种精神的力量,比个人的廉洁更为可贵。

八、一代完人的时代回响

张鹏翮以一介布衣入仕,为官从政五十五年,历经二十四任职务,多数时间位高权重,却能做到“主上不疑,同官不忌”。《二十四史》的记载都是秉笔直书、功过兼有,但现存有关张鹏翮的史料几乎没有记载他的缺点和过错,这在二十四史人物中极为罕见。从康熙帝的“天下廉吏,无出其右”,到雍正帝的“卓然一代之完人”,两代帝王对他持续四十余年的高度评价,足以说明他在人品、政绩、操守等各个方面的无可挑剔。

回顾他的人生轨迹,我们不难发现,张鹏翮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清官楷模、一代水利专家、一代理学名臣,其核心在于:清廉是底色,实干是本色,忠诚是亮色。他少时便有“为民造福之志”,此后五十余年始终坚守初心、不改本色。在苏州,他为民请命、缓交赋税;在兖州,他平反冤狱、教化民众;在运城,他振兴盐业、轻徭薄赋;在江南,他清正学政、选拔真才;在俄国,他不畏艰险、不负使命;在治河前线,他八年呕心沥血、造福千秋万代。他的一生,始终贯穿着对国家、对百姓、对朝廷、对自己的高度责任感。

张鹏翮曾在《信阳子卓录》中写道,“忠臣必廉,而廉者必忠”。他一生躬行此道,在封建官场的风云变幻中树立了一座廉洁奉公的不朽丰碑。“茫茫世间,为民造福之志为首”——少年时代的壮言,他用一生的行动做出了最好的回答。

今天,遂宁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仍然传颂着他的清廉故事,弘扬着他的家规家训。他的精神跨越了三百多年的时光,依然散发着熠熠光辉。在中国共产党推进全面从严治党的今天,张鹏翮这位清代第一清官所体现的公忠体国、勤政爱民、清正廉洁、担当奉献的精神,与时代的要求依然高度一致,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滋养和清廉榜样。他的事迹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他的品格值得我们世代传承。

(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遂宁古代著述考》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