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壶,明朝人发明的。确切地说,紫砂壶在明朝中后期才真正成熟。宜兴的丁蜀镇,从明朝正德年间开始,出了一批制壶宗师:供春、时大彬、徐友泉、李仲芳……他们用当地特有的紫砂泥,做出了让皇帝、文人都发疯的茶壶。
一把紫砂壶,不用上釉,表面却温润如玉;不用加颜料,烧出来却有几十种颜色:紫红、朱砂、海棠红、天青、铁青、黯肝……倒进开水,摸壶身不烫手;冬天泡茶,壶不炸裂;茶叶放三天,壶里不馊。
这些“超能力”,是紫砂泥独有的,也是明朝工匠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今天我就跟你聊聊,这把九千多万的壶,到底牛在哪儿。
紫砂壶的诞生:从“粗陶”到“宫廷珍玩”
明朝之前,宜兴也做陶器,但都是粗笨的缸、盆、瓮,上不了台面。紫砂壶的出现,要感谢明朝的饮茶方式变了——从“煮茶”变成了“泡茶”。
朱元璋洪武年间,下了一道圣旨:废除团茶(压成饼的茶),改用散茶。因为做团茶太劳民伤财。散茶怎么喝?用壶泡。于是茶壶的需求暴涨。宜兴的陶工发现,当地有一种特殊的泥,烧出来的壶不吸水、透气好、泡茶不变味。这就是紫砂泥。
紫砂泥的矿物成分很特殊。它含铁量高(能到10%左右),含石英、云母,颗粒细腻又有一定的砂质感。烧成以后,胎体里有无数微小的气孔,比一般陶瓷的透气性好得多。所以紫砂壶泡茶,茶汁能渗进气孔,养久了壶身会发“包浆”,越用越好看。
但明朝人起初没把紫砂壶当艺术品。正德年间,宜兴金沙寺的和尚会做紫砂壶,但做得粗糙,就是喝茶的工具。直到一个叫供春的书童,改变了这一切。
供春:从书童到“紫砂鼻祖”
供春是明朝正德年间(1506-1521)宜兴人。他给一位叫吴颐山的进士当书童。吴颐山在金沙寺读书备考,供春就在寺里服侍。他看见寺里的老和尚捏紫砂壶,觉得好玩,就偷偷跟着学。
但供春不满足于做和尚那种圆鼓鼓、光溜溜的壶。他留意到寺里有一棵老银杏树,树身上长满了树瘤(癭节),奇形怪状,很有味道。他就照着树瘤的样子,捏了一把壶——壶身疙疙瘩瘩,像老树皮;壶盖、壶嘴也模仿树枝的形态。
这把壶就是传说的“供春壶”。
《阳羡茗壶系》是明朝人周高起写的紫砂专著,里面记载:“供春,学使吴颐山家僮也……仿老树癭为壶,极古秀可爱。”供春不是工匠出身,没有条条框框,反而做出了跟所有陶器都不一样的东西——它像一件雕塑。
供春壶有多贵?明朝万历年间,一把供春壶就值几十两银子。几十两在当时能买一栋小房子。到了清朝,更是天价。今天存世的供春壶寥寥无几,而且真伪难辨。但不管真假,“供春”这个名字已经成了紫砂壶的代名词。
供春收了几个徒弟,其中最厉害的叫时大彬。
时大彬:把紫砂从“大壶”做到“小壶”
时大彬是万历到崇祯年间的人。他早期跟着供春的徒弟学艺,做的壶都很大——能装好几升水,像个小水桶。后来他到苏州、太仓一带游历,结识了一帮文人朋友。文人喝茶讲究“小壶小杯”,觉得大壶粗俗。时大彬听了他们的意见,回去就把壶改小了。
这一改,改出了一个时代。
小壶难做,因为每个部位的比例要极精准。壶嘴粗了,倒水不流畅;壶把细了,端着不稳;壶盖差一毫米,就盖不严。时大彬把紫砂壶从“实用器”变成了“文人雅器”。他的壶,造型简洁,线条流畅,不加任何装饰,全靠泥料和做工取胜。
时大彬最牛的技术,是把“紫砂泥”玩到了极致。
他发现,不同颜色的紫砂泥可以混合调配,烧出不同的效果。红泥、紫泥、本山绿泥,按不同比例掺在一起,能调出几十种颜色。他还会在泥里掺“熟砂”——就是把烧过的紫砂壶打碎,磨成细砂,再掺进新泥里。掺了熟砂的泥,烧出来表面有星星点点的颗粒感,像夜空里的繁星。这叫“铺砂”或“调砂”。
但时大彬最让后人惊叹的,不是技术,是态度。
《阳羡茗壶系》记载,时大彬做壶,不满意就砸掉。他砸掉的壶,比留下的多得多。他常说:“壶不惊人,死不休。”一句狠话。他的壶,每一把都是孤品,从不做一模一样的第二把。因为他觉得,重复自己就是退步。
时大彬活到老做到老。他晚年做的壶,壶底不盖印章,直接刻字:“大彬仿供春式”或者“时大彬制”。刻字用的是竹刀,不是铁刀。竹刀软,刻出来的字边缘有毛茬,有一种笨拙的古意。后来仿造时大彬壶的人,都用铁刀刻字,一笔一划太锋利,一看就不对。
这种“拙”,你学不来。因为它是几百年的功力退回去,才退出来的。
时大彬的真品,今天全世界不到20把。大部分在博物馆。2010年,一把时大彬“紫砂醴泉壶”拍出3200万。有人说贵,有人说值。但你要是知道时大彬做一把壶的时间,你可能就不觉得贵了。
做一把紫砂壶,到底有多难?
紫砂壶不像瓷器的拉坯,一拉就是一个。它的难度在于:全手工,不靠模具。
第一步:炼泥。紫砂矿从山上采回来,要露天堆放几年,让风、雨、太阳把矿石分解。这叫“风化”。风化后的矿石碾碎、过筛、加水搅拌,沉淀后取中层最细的泥浆。再反复捶打,排出空气。一块泥,要炼三个月才能用。
第二步:打泥片。做紫砂壶不用拉坯机。把炼好的泥放在案板上,用木搭子(类似擀面杖)捶成薄片。壶身、壶盖、壶底,全是泥片围起来的。泥片的厚度要均匀,不能超过三毫米。厚了,壶重;薄了,烧制时变形。
第三步:围身筒。把长方形泥片围成圆筒,接缝处用泥浆粘牢。然后用竹拍子从里外拍打,拍出鼓腹、收腰、收口的形状。每拍一下,泥筒就变一点形。你要在几百下拍打中,让它从圆柱变成你想要的造型。拍到哪儿收手,全凭手感。
第四步:做壶嘴、壶把、壶盖。分别用泥条捏出形状,粘到壶身上。粘的时候要对准——壶嘴、壶把、壶钮必须在一条直线上。偏一毫米,倒茶的时候壶身会歪。粘好了以后用“明针”(一种牛角做的工具)把接缝处刮平,刮到摸不出痕迹。
第五步:晾干。做好的生坯不能晒太阳,不能吹风,要在阴凉处慢慢干。干太快会裂。夏天干一周,冬天干半个月。
第六步:烧制。明朝烧紫砂壶用的是龙窑,依山而建,几十米长。壶放在匣钵里,从窑头推到窑尾。窑头的温度低(1000度左右),窑尾高(1200度)。紫砂壶的最佳烧成温度是1150度到1180度。差50度,壶的颜色就不对:温度低了发灰,温度高了发黑,温度再高就起泡变形。
判断温度的方法?全凭窑工看火色。火色橘红,温度到;火色发黄,高了;火色发暗,低了。这个“橘红色”每个人理解不同,所以每窑烧出来的壶,颜色都有细微差别。
时大彬的壶颜色好看,就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窑,自己看火色。 别人仿不出来,因为你看火色的眼力跟人家不一样。
紫砂壶的“养”:不泡茶就不是好壶
紫砂壶跟瓷器最大的区别:瓷器是一次性的,烧好了就定型了。紫砂壶不是。它的生命从出窑才刚刚开始。
你买一把新紫砂壶,颜色发“燥”,表面干巴巴的,没有光泽。你拿它泡茶,茶水渗进壶壁的微孔里,茶汁里的茶多酚、氨基酸留在孔壁上。泡几个月,壶身开始泛出柔和的光泽,像抹了一层油。这叫“包浆”。
再泡几年,包浆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深沉。你用手摸,不是滑,是“润”。像摸一块老玉。
明朝文人特别讲究这个。他们管这叫“养壶”。一把壶,爷爷养了传给父亲,父亲养了传给孙子。养到后面,壶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紫泥能养出“鳝鱼黄”,红泥能养出“海棠红”,本山绿泥能养出“绿豆沙”。
一把壶,三代人的手泽,都在上面。
但养壶有个规矩:一把壶只能泡一种茶。 泡普洱的壶,不能泡乌龙。因为茶汁渗进壶壁,会串味。所以明朝人家里有好多壶,每把壶“专茶专用”。喝茶喝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解渴了,是修行。
紫砂壶为什么在明朝达到了巅峰?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明朝人技术多牛——泥料、窑炉、工具,后来的清朝人都有,甚至更好。但清朝的紫砂壶,你拿过来一看,总觉得“匠气”——太工整、太规矩、太像工艺品。明朝的不一样,明朝的紫砂壶带着一股“野气”。
这股“野气”,来自文人。
明朝中后期,江南文人有一个癖好:自己设计紫砂壶,找匠人做出来。 文震亨(写《长物志》那位)、陈继儒、董其昌,都干过这事儿。文人不是工匠,他们不懂泥料、烧制,但他们懂造型、比例、线条。他们要求壶“稳而不笨,巧而不媚”。
文人参与设计,给了紫砂壶一种“设计感”。它不是单纯的好用,是好看,而且好看得有道理。你看时大彬的壶,壶身微微鼓起,像孕妇的肚子,圆润饱满。壶盖与壶口严丝合缝,但转动起来很轻松。壶嘴弯弯的,出水如柱,断水干脆。每一个细节都有功能,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就是“功能主义美学”。 西方现代设计到了20世纪才悟出来,明朝人400年前就做到了。
而且明朝紫砂壶还有一个特点:不署名。 时大彬的壶,只在壶底刻几个字,壶身上绝不留名。他觉得壶的价值在于壶本身,不在于谁做的。后人把名字刻在壶身上,恨不得把“大师”两个字镶上去,明朝人看了会笑话。
一件心碎的事
1937年,日军占领宜兴。丁蜀镇的紫砂窑全被炸毁,很多名家藏品被抢。时大彬的一把“玉兰壶”被日军军官抢走,至今下落不明。更惨的是匠人——日军听闻紫砂壶值钱,抓了一百多个制壶匠人,逼他们做壶。匠人不从,被砍头。据说被杀的匠人中,有好几位是时大彬的直系后代。
手艺可以传,人没了,就真的断了。
抗战后,宜兴紫砂业元气大伤。解放后才慢慢恢复。1950年代,政府把剩下的老匠人组织起来,成立紫砂合作社。顾景舟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顾景舟被称为“紫砂泰斗”,他的壶现在也值几千万。但顾景舟自己说过:“我跟时大彬比,差得远。他是宗师,我是匠人。”
不是谦虚,是实话。
时大彬做壶,没有图纸,没有样板,每一把都是脑子里想好了,手就跟上了。顾景舟做壶,要先画图纸,做石膏模型,反复修改,最后才动手。工具进步了,方法科学了,但那种“意到形随”的直觉,丢了。
一把壶,一个时代
我2019年在宜兴丁蜀镇,见到一位老匠人。他姓徐,七十多岁,祖上三代做壶。他带我去看他收藏的一把时大彬残壶——壶嘴断了,壶身有裂纹,但底款还在。
他把壶捧在手里,让我摸壶身。那触感,不像陶,像婴儿的皮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他说:“你摸摸这个,再摸一下我做的新壶。”
我摸了。他的新壶也不错,但跟那把残壶比,差了一层——新壶的触感是“滑”,残壶的触感是“糯”。滑是表面,糯是里面。那把残壶的泥料,经过了四百年的茶水浸润,已经变得像半透明的冻一样。
这是时间的手艺。不是人能做的。
他又说:“你看这个壶嘴断了的地方,断面是紫红色的,里面有一粒一粒的砂。这是时大彬的‘调砂’法。我把他的残片拿去化验了,里面的砂是老壶打碎掺进去的。也就是说,时大彬做壶的时候,用了比他更老的壶的碎片。”
我愣住了。时大彬用前朝的碎片掺进自己的壶里,让几百年的时间在一把壶上重叠。这把壶,等于是“祖宗”和“子孙”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这是紫砂壶的哲学:你不是在用它,你是在延续它。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一把壶能卖到九千万。不是因为名气,不是因为工艺,是因为你在那把壶上,能看到几百年来无数双手的温度。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细腻,有的年轻,有的苍老。它们都曾经捧着这把壶,倒水、泡茶、摩挲、凝视。
人和壶,一起老了。
最后一个问题
今天,宜兴还有几千人在做紫砂壶。有大师,有学徒,有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用电动转盘、用石膏模具、用恒温电窑。效率提高了,产量上去了,一把壶几百块钱就能买到。
但是,你把一把新壶和时大彬的残壶放在一起,闭上眼睛摸,你能分出哪个是明朝的吗?
能。
明朝的壶,有一种“笨拙感”。不完美,但生动。壶嘴不是绝对垂直,壶把不是完全对称,壶身的曲线不是数学公式算出来的。它像一棵树,自然生长,歪了一点,但歪得有道理。
今天的壶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人做的。
不是今天的匠人手艺不好,是他们太想“完美”了。时大彬不在意完美,他在意“气”。气到了,歪一点也是好的。
这种“气”,今天的紫砂壶能模仿,但模仿不来。因为它是明朝江南文人和匠人共同酿出来的。那种从容、随性、不较劲的自信,只属于那个时代。
回不去了。
但壶还在。时大彬的残壶还在。供春的传说还在。这就够了。
历史出处
- 周高起《阳羡茗壶系》,明崇祯年间(约1640)撰,中国现存最早的紫砂专著,国家图书馆藏清抄本。
- 吴骞《阳羡名陶录》,清乾隆五十年(1785)刻本,卷上“原始”“名家”。
- 《宜兴县志》卷八“物产·陶器”,清嘉庆二年(1797)刻本。
- 奥玄宝《茗壶图录》,日本明治七年(1874)刊本,收录32件明清紫砂名壶图录。
- 宋伯胤《紫砂工艺》,轻工业出版社1989年版,第12-35页“明代紫砂”。
- 徐秀棠《宜兴紫砂传统工艺》,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年版,附时大彬壶实测数据。
- 北京保利2015年春季拍卖会“紫泥菁英”专场图录,Lot 6720“时大彬制紫砂醴泉壶”。
- 宜兴陶瓷博物馆馆藏明代紫砂残片检测报告(2016年),编号YX2016-023。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