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层峦叠嶂,军都山绵延百里。一道峡谷扼守南北咽喉,这便是古今闻名的居庸关。
想要登临居庸关长城,并非一时兴起。三十多年前,我曾随旅行团游览八达岭长城,当时一鼓作气登上顶峰,还买了一件文化衫,衫上印着“不到长城非好汉”。返程途中途经居庸关,却因行程紧张未能驻足游览。一晃数十载过去,此番京冀之行终遂心愿,我与三十余名群友一同来到居庸关,赴一场山河与历史的相逢。
谈及长城,世人多赞叹八达岭的雄阔。八达岭地处原北京延庆区军都山关沟古道北口,为居庸关外口。此地北通延庆,西连张家口,东接永宁,南达昌平,自古便是交通要冲,素有“京北第一屏障” 的美誉。而居庸关,是京北长城线上知名古关城,位列 “天下九塞”“太行八陉” 第八。它自古与嘉峪关、山海关齐名,因地势最为险峻,位居三关之首。古代军事家称其为 “控扼南北之古今巨防”,享有 “天下第一雄关” 的盛誉。
长久以来,这座隐于青山幽谷间的雄关,却常常被人淡忘。它没有闹市名胜的喧嚣,独以“居庸叠翠” 的灵秀与千年险隘的沉雄,伫立在燕赵大地之上,沉淀出长城关隘独有的岁月风骨。
车子缓缓前行,远山层层叠叠,满目苍翠扑面而来。居庸关静卧在两山夹峙的关沟之内,峭壁巍峨,峡谷幽深,溪水绕关环流,古道蜿蜒曲折。这里自古便是京师西北第一道屏障。“居庸叠翠” 自金代定名,位列燕京八景。岁岁年年,青山叠翠,雄关枕山而卧,将边塞的雄浑与山林的秀美相融,酿成独树一帜的山河景致。尚未登城,我便已被这片山水相依的静谧与壮阔深深打动。
驻足关下,抬眼远望,青灰色城墙依山就势,顺着山脊蜿蜒起伏,宛若一条蛰伏在青山间的巨龙,盘绕层峦,静守岁月。斑驳的城砖层层叠叠,纹路深浅交错,皆是风雨冲刷、岁月磨砺留下的印记。砖缝里探出细碎草木,柔嫩青葱,倔强地扎根于古旧砖石之中。新生绿意与沧桑古墙两两相映,一柔一刚,延续着千年不绝的生机。城墙垛口规整肃穆,高低错落的瞭望楼矗立山巅,沉稳厚重,默默诉说着往昔的烽火流年。
居庸关长城分为东西两段,关口西侧长城最为陡峭,坡度接近 70 度。考虑到团队中不少年长者,不便挑战险路,我便提议众人从东关口登城。即便东段坡度稍缓,我们才向上攀爬一小段,便已大汗淋漓。行至敌楼,众人拍照休憩片刻,随即继续前行。登上第一平台向西远眺,居庸关全貌尽收眼底:西侧山脊筑有两道长城,第一关楼的城墙向西蜿蜒攀升,第二关楼的长城地势险峻,向上延伸至山顶后,与第一关楼长城汇合,整体形成三角格局。山腰处坐落着三座金瓦红墙的院落,想来便是旧时帝王的行宫。谷底之上,京藏高速车水马龙,大小车辆往来疾驰;脚下隧道中,京张铁路穿洞而出,恰逢一列白色列车自北向南飞驰,我连忙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立足平台抬首东望,东侧山脊上的长城连绵逶迤,向着更高处的山峦延伸。
居庸关长城的石阶高低错落、崎岖陡峭,每一步都踏在岁月的肌理之上。我伸手抚摸城垛砖石,触感粗粝厚重,部分砖石早已风化剥落,化作细碎粉末。指尖触碰到墙面,竟隐隐觉得温热,仿佛砖石上还残留着昔日戍卒的体温。往昔的帝王将相、征战将士、筑城民夫,如今都去往了何方?他们化作泥土,散作风沙,最终凝为史书中寥寥数行模糊的记载。唯有这座雄关依旧伫立,默然守护着这片山川、清风与日月。
古时此地为兵家必争之地,铁骑纵横,旌旗猎猎,烽烟常年不绝。守关将士枕戈待旦,以血肉之躯捍卫家国门户。昔日的金戈铁马、鼓角争鸣,早已消散在悠悠岁月里。这座雄关历经朝代更迭、风雨侵蚀,依旧巍然屹立,守护着山河安稳、岁月升平。清代龚自珍著有《说居庸关》,既慨叹雄关天险,也参悟山河至理:险关虽能御敌,却远不及民心安定、山河一统的恒久力量。
缓步登高,终至绝顶,视野豁然开朗。凭栏远眺,群山连绵奔涌,层峦叠翠直抵天际。远近山峦色彩深浅交错,满目绿意延绵无尽。脚下关沟峡谷幽深静谧,蜿蜒古道隐于林木之间,依稀能想见旧时商旅往来、车马穿行的模样。昔日边关险隘,如今一派山河静好。清风漫过山岭,拂过城垛,裹挟着草木清香,温柔而辽远。远方云天澄澈,山风浩荡,尘世喧嚣尽数散去,唯有山河壮阔,直入心怀。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清初诗人沈用济的《登居庸关》,诗云:“侧看城楼不敢眠,东西日月自环旋。山围故国周遭在,尘掩残碑姓氏湮。衰草牛羊归塞外,夕阳笳鼓动幽燕。只今绝少当时事,闲杀防胡旧戍卒。”
“衰草牛羊归塞外,夕阳笳鼓动幽燕”,这般景致如今已然不见,但 “山围故国周遭在” 的苍茫气韵依旧如故。最令我心生感慨的,当属尾句 “闲杀防胡旧戍卒”。当年枕戈待旦的将士早已远去,只留这座雄关静立于此,闲看云卷云舒,笑迎往来游人。一个 “闲” 字,道尽无尽兴亡慨叹。
伫立雄关之上,最动人的便是这份刚柔并济的景致。长城铁血凛然,是壁垒森严的边关屏障,更是镌刻着家国情怀的历史丰碑,承载着古人守土卫国的赤诚与坚韧;居庸山水温婉灵秀,林海苍茫,山色葱郁,四时风物流转,为铁血雄关晕染出诗意与温情。险关守护山河,山河滋养雄关,刚与柔、古与今、沧桑与鲜活,在此浑然相融。
登关途中,我遇见许多来自新疆的各族学子。他们兴高采烈地扶着城垛观景、拍照留影,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与他们交谈后得知,国家组织研学活动,让他们不远千里来到首都北京,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由衷为他们身处这个美好时代感到庆幸。他们或许不曾知晓,脚下这片土地曾浸染过热血,身旁这面城墙,也曾听过无数戍边人的思乡长叹。但往事终成过往,那些苦难与悲壮,就让岁月随风淡去吧。
走出关隘,回首遥望巍峨雄关。它静立在苍翠青山之间,不事张扬,却自有千钧风骨。它亲历过乱世烽烟、古道沧桑,也见证着如今的盛世安宁、山河锦绣。雄关之美,不只在于山川形胜的壮阔,更在于千年积淀的家国底蕴,以及历经风雨依旧屹立的山河底气。此番登临,既让我们体会到攀登长城的艰辛,也读懂了古人筑城的不易,更深刻领悟了“不到长城非好汉” 的真谛。
居庸关的险峻果然名不虚传。它不同于八达岭的平缓开阔,攀登全程皆是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这次登临也让我悟出一番人生道理:面对困境与挑战,唯有坚持前行,方能登临顶峰,尽览绝美的风光。当俯瞰群山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化作满心的自豪与欢喜。
一程登临,一场相逢。别了,居庸关。我深知,自己并未真正远去。我将心绪留在此地:或许是长长石阶上一枚浅浅的脚印,或许是抚过城墙时留存的一丝温度,亦或是一声悠远的慨叹。
坐回车中,闭上双眼,耳畔仿佛仍回荡着山间呜呜的风声。这座居庸关,想来已然住进我的梦里。
作者简介
刘道敏,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济源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散文集《难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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