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Xingxu
Amoeba n.变形虫 (a very small, simple organism consisting of only one cell)
《核》(Amoeba)是新加坡导演陈思攸的第一部长片。影片从开发阶段起便进入东南亚与欧洲的创投、剧本和合拍体系,先后经历东南亚虚构电影实验室、都灵电影实验室、柏林电影节合拍市场、威尼斯制片桥等项目。完成之后,它在釜山、平遥、巴黎等地放映,收获不少奖项。
这些成绩并不只是一个新人导演顺利进入国际影展系统的履历。更重要的是,《核》把一个看似局部的新加坡女校青春故事,拍成了关于成长、规训、友谊、国家叙事与身体记忆的复调作品。电影里的四个女孩被学校惩罚,要在全校面前排演一出带有道德教训的戏。她们没有顺从,而是把惩罚变成一次反击。她们组成“黑帮”,学习结义,学习忠义仁勇,学习如何在教室、家庭、国家叙事和考试制度之外,短暂地拥有自己。
《核》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始终相信青春里有一种尚未被完全命名的形态。女孩们的反抗有时是四个人在洞穴里举行的仪式,也有时只是一个少女在口试现场看着考官,问出一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学习明知是假的东西?
导演陈思攸在新加坡长大,后来赴美国读书、生活。她说,如果没有离开新加坡,她也许拍不出《核》;但如果没有在新加坡长大,她同样拍不出这部电影。距离让她得以不那么愤怒地回望过去,但也让孤独变成了创作的燃料。
在这次访谈里,我们从片名“Amoeba ”谈起,谈到学校惩罚、教师、女孩团体、黑帮史、演员选择、离散经验、不同地区观众的反应、国际融资和审查,也谈到洞穴为什么是整部电影的心脏,以及为什么电影最终停在一个口试现场。陈思攸说,《核》使她重新想起少女时代和朋友们在一起的快乐,而那些快乐帮助她与过去和解。
在这场对话里,Amoeba不是一个单纯的生物学意象,它同时指向一种没有固定形状的青春状态:还没有被社会定义,却已经被要求选择道路、职业、身份和未来。
01 没有形状,也是一种反抗
Q:片名Amoeba很有意思。变形虫当然是一种单细胞生物,但我也会想到它的流动性,好像可以和学校、社会中非常僵硬的结构形成对照。你最初为什么想到用Amoeba作为片名?
陈思攸:Amoeba这个词最早来自我的学生时代。那时我和很好的朋友们分开了,去了另一所学校,她们也去了不同的学校。我在新学校里非常不适应,觉得自己很格格不入。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告诉自己,我是一只变形虫。
我想象自己像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在水里漂着,有点迷失,有点奇怪,也很孤独。它就那样自己游着。
但变形虫也有让我觉得受到鼓舞的地方。它可以分裂,可以自我复制。它是独立的,不需要依靠别人,也能自给自足。大概十七岁的时候,我非常想要这种独立。我想拥有自己的生活,不想按照父母或别人期待的样子生活。所以我会对自己说,我是一只变形虫。
后来开始做这部电影,我重新想起这种感觉。我开始问自己,为什么当年我会说自己是变形虫?它和我对新加坡教育系统、甚至新加坡社会结构的感受很契合。那个系统是很等级化、很僵硬的,到处都是格子和线条,你必须被放进某一条路径里。Amoeba没有形状,它可以改变形态。这种没有固定形状的流动性,本身就是对那种结构化生活方式的一种反抗。
所以对我来说,变形虫的反抗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反抗。它更柔软,更流动。它的力量就在它的流动性里。
Q:你刚才提到青少年时期的“无形”。电影里的女孩们似乎也还没有被完全定义,但社会已经急着要求她们成为某种确定的人。
陈思攸:对。我觉得青春期本来就是很没有固定形状的。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社会给了我们很大压力,要你立刻定义自己:我要做工程师,我要做这个,我要做那个。我成长的时候常常觉得很迷失,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变形虫也和这种青春期的状态有关。
Q:你提到很早就开始以一种反叛的方式思考教育和社会。回到你自己的成长经验,当你发现自己和周围人想得不太一样时,会不会感到不确定、不安全,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陈思攸:当然会。成长的时候,我其实没有语言去表达这些,只是觉得很挫败。很多年之后,即使我选择去学人文学科,也会感到来自周围人的压力。我一方面很爱读书,喜欢历史;另一方面,所有人都告诉我,这对你的未来不好,你不应该做这个,你应该做别的。
这会制造很多自我怀疑。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对的。也是到成年以后,我才慢慢学会对自己有信心,学会听从自己的内心。年轻的时候,我一直很困惑,也不太相信自己的选择。
02 惩罚为什么是一出戏
Q:电影里一个很重要的设定是,女孩们被惩罚去排一出戏。这个设定基于你的亲身经历。但我也会觉得,“演戏”本身带有创作性,甚至有一点娱乐性,它看起来好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惩罚。你怎么看这种惩罚形式?
陈思攸:我后来和其他新加坡朋友聊,他们说自己的学校没有这种惩罚。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很“华校”的东西,带有一种公开羞辱的性质。学校把你放到台上,让校长说,今天这个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大家不要学。这种表演会变成一个道德寓言,一个给全校看的道德寓言。
我自己的学校很重视演讲与戏剧之类的活动。我觉得这种惩罚的根源,就是通过表演来羞辱你。所以我想让电影里的惩罚也是这样的,因为这就是我的经验。
对年轻人来说,公开羞辱是一种暴力。它在心理上对你做了一些事情。对我来说,站在台上是很可怕的。让一个孩子或青少年上台,说你做错了,现在你要在大家面前羞辱自己,成为一个反面例子,我觉得这很扭曲,很扭曲。
所以在《核》里,我希望女孩们反抗这个惩罚。如果她们按照学校要求去演,她们就是在做别人期待的、标准的版本。但她们没有。她们做了一件很有创造力、很好笑、同时又很认真的事,还做了道具。我想呈现的是,一个社会惩罚创造力,惩罚越界,奖励你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奖励服从。
但这件事也很复杂。其他学生在笑,她们很开心,但她们又知道自己不应该笑。如果你经历过这样的环境,就会懂里面有很多层次。外人可能会说,我不理解,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但如果你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你会知道那种公开羞辱的力量。
03 教师也是系统里的人
Q:电影里的老师并不是单纯的反派。校长决定惩罚女孩们时,有家长觉得孩子只是玩得开心,没那么严重。老师自己似乎也被放在系统之中,只是她们和学生承受系统的方式不同。
陈思攸:是的。小时候我完全看不到老师的角度。对我来说,她们就是老师,就是让我的生活很难过的人。但很讽刺的是,我后来自己当了七个月老师。那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个系统,而且非常令人沮丧。
现在我也有一些好朋友成了老师,进入教育部的系统。她们会和我讲很多自己的挫败。所以写剧本时,我很想把老师也写成人。她们不只是让你痛苦的人。我想让观众看到背后有一个更大的控制系统和等级结构。
在校长室那场戏里,你能看到年龄和权力的层级。年轻老师在更年长的人面前很小,校长则是那种非常“完美”的华人女性形象。同时我也想呈现新加坡社会里的阶级权力。索菲娅的妈妈因为有钱,因为是董事会成员,因为英语说得很好,所以她在学校里有更大的声音。这就是新加坡社会的一部分。
作为前英国殖民地,新加坡有很复杂的阶级差异。通常更有权力的人,是那些会说英语、富有的人。在学校里,这些人也更能让自己的孩子脱身。
阿德琳老师一开始看起来很严厉,但我们后来看到她在另一个环境里很小、很害怕。她也有自己的自主行动的空间,因为她没有把视频交出去。她知道那会让瓦妮莎陷入麻烦。所以她也有一个小小的反抗。
我想说的是,老师也是人。她们可能真的关心你。但就像中文里说的“打是疼,骂是爱”,这个教师和学生的系统是很惩罚性的的,不温柔。每个人都在按照系统要求自己的方式行动,而系统要求老师控制学生。只有这四个女孩试图从里面冲出去。
Q:你曾经短暂做过老师。那段经历给你带来了什么新的理解?
陈思攸:那是在大学前的八个月。我接了一个临时代课老师的工作,在一所男校教历史。那所学校非常吵闹。也是在那里,我理解到,中学阶段的教学并不只是关于知识和批判性思考,虽然我觉得教育本来应该是很纯粹的,关于知识、探索和扩展。但现实里,它变成了确保学生拿到优等成绩、通过考试、拿到成绩。
我个人很不认同这样的教育。我觉得教育应该关乎批判性思考、视野扩展和探索。但我们并不处在那样的系统里。老师也在一个系统里,他们要让学生达到某些成绩指标,学生拿到多少个优等成绩,会影响老师升职、加薪。于是我就想,为什么教学这样崇高、这样纯粹的事情,会变成一门生意?
04 学校、成绩与“没有未来”
Q:如果从电影和你自己的工作经验出发,你会怎样理解新加坡的教育系统?一方面,新加坡有亚洲顶尖的大学;另一方面,你也谈到教育如何把学生训练成社会和国家机器中的一部分。这中间似乎存在一种复杂的张力。
陈思攸:我觉得大学阶段会很不一样。电影里的中学阶段,十三岁到十六岁,是非常具有塑造力的年纪。它不只是教育系统的问题,也关乎新加坡整体的心态。这个社会看重某些东西:钱,物质,稳定的工作。
我在学校时喜欢文学、艺术、历史。但这些东西会被看作不够好。你好像是因为成绩不够好,才去学这些科目。整个国家有一种心理结构,优先重视科学和数学。可世界一直在变化,稳定的东西也会变得不稳定。
《核》在新加坡放映后,很多人看完跟我说,原来有这么多创伤。那是一种很惩罚性的的系统,非常竞争。如果你成绩不好,就会被严厉评判,被羞辱,被让你觉得自己很糟。
在理想世界里,学习和作业当然可以是好的,它们让我们用不同方式思考。但问题是方法太强制、太带有规定性。你必须做这个才能拿到优等成绩,必须拿到优等成绩才能进那所学校。最后我和很多朋友聊天,他们会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学这个,是因为父母要我学。现在我有了一份工作,可我根本不在乎它。
我觉得这个系统制造了很多三十多岁的人,他们开始问自己: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改革教育系统。但我觉得,一方面是巨大的成绩压力,大家都意识到了,却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它太深地嵌在教育文化里。我后来研究过一些新加坡华人先辈的资料,发现从明朝、清朝开始,做读书人、做状元就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原来这种文化从那里来,后来到了新加坡。读书人最受尊敬,得到最好的回报。
所以年轻人身上有很多竞争和压力。如果你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就会被迫觉得自己失败了。很多人带着一种焦虑,觉得自己不够好,无法达到父母、老师、朋友的期待。我觉得这既需要结构改变,也需要观念转变。我们要开始重视不同的东西,重视艺术、人文学科,重视那些跳出框架的人。
Q:电影里不断出现“忠孝礼义”这类传统价值。女孩们面对这些词时,她们会产生真正的共鸣吗,还是只是把它们当成一种死记硬背的语言?
陈思攸:在电影里,也在我的华校经验里,学校总会有这些价值观。电影里的学校价值就是“耻礼勤孝”。我想让女孩们用黑帮价值“忠义仁勇”去替换它。
写剧本时,我必须认真思考这些四字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很有趣,因为在新加坡华人文化里,到处都是四个字,比如“恭喜发财”。这些四字词很重要,因为它们显示一个群体或社会的价值系统。
“恭喜发财”说明什么?说明新加坡人要钱。学校里的“耻礼勤孝”则试图控制学生。
但我觉得,这些词本身是纯粹的。词语是美的,是理想化的。比如“孝”当然可以是一个很美的字,代表某种品格。问题是学校、群体和权力如何使用这些词,并把它们扭曲。
帮会曾经有理想主义的一面,后来怎么变成杀人、犯罪的组织?学校本来有勤奋、品德这样的美好理想,后来怎么变成绝对控制的空间?我想呈现的是,权力系统会扭曲很多东西,包括词语和哲学。它们会用这些东西为自己的行动辩护,服务自己的控制目的。
05 身体记得的创伤
Q:电影结尾的口试场景,把前面更情绪化、更脆弱的部分落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上:如何介绍鱼尾狮,如何回答国家叙事。你当时担心过它和前面的气质产生断裂吗?
陈思攸:新加坡历史仍然在教育系统和教学大纲里。中学时,我们学的几乎就是新加坡历史,而新加坡历史是宣传,或者说是一种版本的历史。
在日常生活里,国家叙事也一直存在。它在巴士站、在父母告诉你的事情里、在学校里、在教育里,到处都提醒你:捡起垃圾,因为你是一个好新加坡人。如何做一个好公民(good citizen),是非常无处不在的。
只有离开新加坡、到了美国以后,我才意识到差异:那里没有那么多标识到处告诉你如何表现。你可以作为一个人去选择如何表现。而在新加坡,你总是被告知作为学生应该学什么、怎样拿到优等成绩、怎样表现。
所以电影里的结尾,关于国家如何进入个体、如何被强加到个体身上,我觉得是现实的。
剧本里原本不是这个结尾。原来的结尾更发散。但我和剪辑师看素材时,都觉得女孩们在考试里的状态非常强、非常有情绪。
新加坡有这种口试。它很可怕。你坐在外面,看着题目,然后进去,面对那个会决定你未来的人。我们布置这场戏时,只是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打好灯。所有新加坡工作人员立刻都想起了那个考试。每年都有这样的考试,非常可怕。
演员们在外面还在开玩笑,但一坐到椅子上,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就变了。看到这一点很有意思:我们的身体不会忘记这些创伤、记忆和压力。即使我们已经成年,理性上试图忘记,身体还是记得。
所以她们进来拍这场戏时,明显变得不同。她们非常紧张。看素材时,情绪层级完全不同,焦虑的程度也不同。她们甚至不需要表演,只是在试图压住自己的焦虑。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东西。
于是我们决定试试把它作为结尾。虽然它和前面有一点不同,但某种意义上,她们仍然是一个团体。即使她们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她们仍然是一个团体。
我喜欢结尾时徐心宇在走廊上回头,看向外面,看向镜头,也看向她的朋友。我在那个瞬间感到情绪。所以我们最后决定停在那里。
Q:她看向镜头时,我也感到震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问出“为什么我们要学习明知是假的东西”,这既直接,又几乎难以回答。
陈思攸:我想,在这样的系统里,如果你成绩好,就可以问一点问题。这也是我自己作为学生时的经验。我很叛逆,但成绩还可以,所以学校不能把我开除。而且我没有做偷东西之类严重的事,我只是睡觉、捣乱、问问题。
这也是在控制性环境里长大的人会发展出的心理。你必须找到灰色地带。我不想说这是偷偷摸摸,但你会学会用一种带着游戏感的方式和系统周旋,并借此表达自己。
06 集体共享的不安,和不同形式的反叛
Q:电影里的四个女孩是否也共享这种不确定和不安全感?她们聚在一起,不只是因为想反抗学校,也因为面对未来、考试和自我选择时都有各自的压力?
陈思攸:是的,我觉得是这样。但我写她们的时候,也希望每个人的反叛是不一样的。索菲娅的反叛和瓦妮莎不同。瓦妮莎非常撕裂,她一方面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另一方面又想满足父母和教练的期待。索菲娅比较自然地好奇,想抽烟,想玩,想探索,她的反叛更像个人性的反叛。
吉娜和徐心宇更接近一些,她们都觉得自己在这个环境里不能真正成为自己。徐心宇则更能看见社会结构,她会对归属感和系统提出问题。她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因为其他同学不会举手说那些话,不会和她们一起挑衅老师、提出问题。其他人可能会在心里想,但不会真的跑出去。
Q:那这四个女孩为什么不是成立一个戏剧社、俱乐部或者别的组织,而是要组成“黑帮”?我也很好奇,这个小团体是否可以被看成一种更小的共同体,用来回应班级、学校这些更大的共同体?
陈思攸:我一直对黑帮很感兴趣。可能部分原因是,成长过程中,黑帮总是男性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我无法参与的东西。小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好像很自由、很不受拘束,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这是我年轻时对他们的兴趣。
后来写剧本时,我想到这些女孩,也想到我自己的朋友。我们很有点男孩子气。学校老师总是给我们起一些名字,让我们觉得好笑,比如叫我们“武林高手”。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她叫我们“武林高手”?也许因为那是一个很华人的环境,所以我们就变成了“武林高手”。
我对黑帮感兴趣,不是因为他们犯罪、偷东西,而是因为一些理想:兄弟情谊、忠诚和义气。我为你去死,我的朋友。我对这些很着迷。
研究黑帮时,我发现清朝的帮会曾经是反叛团体,比如反清复明,甚至和革命有关。我之前不知道。那让我更确定,我想让这些女孩尝试成为某种黑帮。因为吸引我的黑帮是政治性的的,当然不只是狭义政治,而是关于理念、改变、革命和反抗。
在另一部电影里,这些女孩可能会绑架人,抢商店。但我不想拍那些。我不感兴趣让女孩制造暴力。我感兴趣的是,女孩如何找到一种方式,对自己的生活拥有独立性,如何梦想某种改变,如何抵抗系统。
你说得也对,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而她们所在的更大结构是班级、学校、社会。当她们在班里团结起来,班级的能量会改变。其他人会害怕,因为她们是不听老师话的叛逆女孩。但她们也会让别人更勇敢。别人会看到,原来你可以这样做,原来你可以把裙子穿长或者穿短。社会需要这样的人。她们往前走,可能会被打、被抓,但她们让社会有更深的对话,也让社会反思自己。
Q:所以这个小团体也带有某种保护作用?
陈思攸:对。徐心宇一个人时并不强大。但她们在一起时就有力量。瓦妮莎有运动方面的力量,索菲娅有富裕家庭带来的力量。她们组成团体,是为了保护自己,对抗那些不一定会直接伤害她们、但会威胁她们的人。
但这个团体也有快乐。青少年有时就是很简单:你想玩,你想找到愿意和你一起做有趣事情的人。所以这个团体也是让她们探索自己的身份和困惑的地方。
Q:电影最后,徐心宇得知索菲娅要去玛丽蒙学校,感到被背叛。她们的友谊好像由很多因素构成:共同的压力、不安全感、对教育系统的反感,也有彼此之间真实的亲密。你怎么看她们关系的性质?
陈思攸:年轻的时候,或者说作为人,我们都会有一个“永远在一起”的梦。不管是朋友、家人还是爱人,我们都希望某些东西可以永恒。
但我选择让她们最后去不同学校,因为如果徐心宇强迫所有人选择同一所学校,那她其实是在复制她们一直承受的控制。这个团体里最重要的事情,是每个人都要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成长悲伤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想要的东西,可能和别人想要的不同。于是你们会走向不同方向,“永远在一起”的梦会破掉。
但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所以我让她们去不同学校。因为如果她们都去同一所学校,那也是另一种新加坡式控制,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Q:但一个人是否总是需要通过某种群体来认识自己?无论这个群体是健康、快乐的,还是像学校系统一样带有压迫性?
陈思攸:这是一个很深的问题。我真的在反思我自己的人生:我怎么成为今天这个人?根源是我和他人的互动。如果没有我的母亲、父亲、兄弟姐妹,我会是另一个人。
我们遇到别人,彼此影响,学习,然后成长。回看我的人生,它由很多小团体组成:家庭,大家庭,学校,不同的朋友群。这些团体不断变化。有些留下来,有些会分开,但你总能从群体里学到东西。
我觉得我们确实会在群体里找到自己。可能是因为共同反对某些东西,可能是因为共同兴趣,可能是因为你不想成为某种人,也可能是因为你觉得某个人很酷。
徐心宇是主角,我想探索她作为四人团体一部分的状态,但她同时也和她们分开,因为她不一样,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所以这也关乎一种孤独,一种在群体里仍然孤独的感觉。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想归属某个群体,但有些东西是无法避免的: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人和你完全一样,你也永远无法真正完全理解另一个人。
可是成为某个共同体的一部分依然是具有改变人的力量的。即使它结束了,也会让你学习。我的朋友们后来去了不同学校,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心碎。但我从中学到了很多。我们仍然是朋友,也各自成长。很密集地聚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开,这个过程会迫使你思考自己的人生想要什么。我觉得这是人生必要的一部分,很很人性。
07 那个真正的黑帮叔叔
Q:除了女孩们想象中的黑帮,电影里还有一个真正参与过帮会的叔叔。他像是女孩们的引路人,尤其是徐心宇的引路人。我有一点好奇,为什么让这些女孩从一个成年男性那里接触黑帮历史?你又为什么让他在电影中死去?
陈思攸:最初是因为研究。我试着研究新加坡黑帮,但非常困难。大家都说新加坡以前有很多黑帮,但历史里有一个很大的空白,你找不到什么资料。所以我只能做一些口述史,拼凑出一点点东西。
我发现华人帮会过去人数很多,因此政治上很重要。他们会被政党利用,也参与工会。它们在历史上很重要,却被抹掉了。后来很多人被警察抓走、关起来,然后就消失了。什么是准确的历史都变得很难说,因为新加坡的历史是由政府讲述的。
我研究他们时觉得很挫败。他们像海市蜃楼,像梦幻,你找不到他们。
但在剧本里,我还是需要一个方式,让女孩们接触到黑帮的历史。我觉得最合适的人物,是一个工人阶级的成年男性。尽管我相信女性主义,但在这里如果写一个年长女性,反而不可信。TA必须是一个年长的叔叔。
索菲娅这样的家庭可以有司机。很多新加坡富裕家庭里,父母常常不在,真正陪伴孩子时间最多的人可能是家务工、司机这些劳动者。所以我让他承担这个角色,让女孩们接触一点帮会历史。
某种意义上,我把他写成徐心宇的镜子,也许那是徐心宇的未来。他们的灵魂有某种连接。徐心宇是对他教的东西最感兴趣的人。而他教的其实不是杀人放火,而是一种神话:友谊、纽带、共同体,以及人们如何一起保持强大。
在威权政府里,人们聚在一起就是力量。威权政府总是想把人分开,让每个人非常个体化。所以叔叔教给她们的是:你们要在一起,这样才强大。
他的死对徐心宇来说是成长仪式。她认识了死亡,也理解了归属,理解了人们如何聚在一起。他的死击穿了她,让她终于能够说出她一直想说的话。
我也觉得,徐心宇坐到那桌叔叔中间很重要。这是一个代际问题。在新加坡,我常常感到挫败,因为老一代控制着社会,不愿放下权力,不让年轻一代做决定、改变社会。所以我想让一个年轻人坐到老人那一桌,作为平等的人坐在那里。这给未来一点希望,因为年轻人终将接管那张桌子。
08 年轻一代更乖了,也更危险了
Q:你和年轻演员合作时,会不会发现她们这一代和你那一代面对的问题有所不同?有些压力是否仍然存在,甚至以新的方式变得更严重?
陈思攸: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选角时,我看了很多女孩的自录试镜视频,年龄从十三岁到二十八岁。她们会和我分享自己的生活。我强烈感觉到,她们承受着巨大的从众的压力,来自父母,也来自社会。这种压力是存在层面的。所以我觉得电影里的反抗也是存在层面的。
我本来以为,也许现在的年轻人会好一点。但我回母校做研究时,有一位我读书时就在那里的老师,她以前是训导主任,会检查学生的胸衣。她开玩笑说,她现在看一眼就知道学生穿什么尺码。
你不知道这样的话会在学生身上制造什么。对她来说,她是老师,这是她的角色。但我觉得那句话很冷。
我问她,现在的学生怎么样?还需要检查制服吗?她说,现在的学生很好,不会给我们添麻烦。我听了反而觉得有点令人不安。她们太“好”了,意味着她们已经知道界线在哪里,并且不再跨过那条线。我们以前会在小地方反抗,比如长头发、不同颜色的胸衣、短裙。现在她们不这么做了。我觉得这有点像自我审查。
新加坡现在的年轻人已经知道什么不该做,为了不惹麻烦,她们会自我规训。这是控制的下一步。别人不再控制你,你开始控制自己。如果这种东西从很小就在身体里,我觉得非常令人担心。
这也是我在选角时感受到的。最后选定四个女孩之后,我和她们聊了很多她们自己的经历。徐心宇和瓦妮莎的演员都来自华校,很懂那种华校里的道德体系:你要很乖,要拿好成绩。徐心宇的演员比较叛逆,会惹麻烦;
瓦妮莎的演员相反,她曾经是好学生,会压抑自己想做的事。吉娜的演员理解成绩不够好带来的压力,也有被欺负的经验。索菲娅的演员来自艺术学校,她能理解考试压力,因为她说自己不擅长考试,所以去了艺术学校很开心。
和这些新加坡年轻女孩聊天,我感到核心压力仍然存在:国家希望你做某些事。你应该拿好成绩,二十七岁结婚,有三个孩子,有一份好工作。你想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会被不被鼓励的。这在很多女孩心里制造了很大的内在冲突。
Q:这些角色和演员本人在气质上似乎有某种接近。你在选角时,是有意缩短演员和角色之间的距离,还是在过程中发现了她们身上可以带入角色的东西?
陈思攸:两者都有。比如徐心宇这个角色,我觉得她必须来自一个说华语的家庭。现在新加坡进入艺术领域的人,往往更英语化,也许这也是阶级问题。很多人英文非常流利,却不会说华语。但徐心宇需要真实地来自一个华语家庭。后来我发现演员本身来自华校,有很强的华文背景,她能理解这个角色。
索菲娅则需要一种比较高阶级、但又很自然的气质。不是刻意扮演有钱,而是从小在某种特权环境里长大。后来我发现她并不只是“富家女”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她来自一个很自由的家庭,父母是演员,这在新加坡很少见。她从小接触比较自由开放的东西,所以她和典型的新加坡女孩不一样。
至于瓦妮莎,我更看重她能不能体现内在冲突:她很撕裂,有很多自我施加的压力。选角时我会看每个人是否符合角色的核心,能不能把这个角色最核心的冲突带出来。
09 洞穴是整部电影的心脏
Q:电影里的空间很有层次。学校的白色让人感到压抑,徐心宇的房间因为“鬼”的存在有些恐惧,但也很亲密;洞穴则非常梦幻,像是女孩们从学校和家庭里脱离出来后的内部世界,而且还是在菲律宾完成的。你们怎样设计这些空间的?
陈思攸:我和美术指导对每个空间及其意义都想了很多。我们先从学校开始,因为学校是主要空间。我们决定校服是全白的,这和我自己的校服有点像。学校墙面也很浅,桌子是蓝色,是很典型的新加坡学校环境。我们想让它有点冷、有点清冷、近乎无菌。
但同时,教室里每个人又有自己的个性。桌上的水瓶、铅笔盒、书包都不一样。
然后是徐心宇的家。她家大部分空间,比如餐厅、厨房,是温暖的,但她自己的房间更偏蓝色、水的母题,因为她觉得自己和家庭不同。水的意象也连接到蓝色的变形虫。
索菲娅的家必须和徐心宇的家非常不同。徐心宇家有风扇,很热;索菲娅家有空调,有漂亮的椅子和床,更奢华,窗户也没有铁栏。这些都在呈现阶级差异。
屋顶是友谊和寻找自由的空间。徐心宇和吉娜有屋顶,她们可以去那里抽烟、聊天。徐心宇和瓦妮莎则有卧室和手持摄像机,那是有点可怕但又很亲密的空间,因为暗恋是很可怕、也很亲密的。徐心宇和索菲娅则通过她们的家、父母、衣服和家具形成对照。
至于洞穴,它非常重要。
拍摄时,甚至到了第十天,我们还没有找到洞穴,也拿不到许可。新加坡找不到,我们开始想也许可以去马来西亚。后来因为剧组里有菲律宾的工作人员,美术指导、第一副导演、第二副导演都来自菲律宾,第二副导演也做制片。她知道洞穴对我非常重要。有一度有人说,也许可以剪掉这场戏。我说,不行,我们需要这场戏。我可以剪掉其他场景来腾出预算,但不能没有洞穴。
对我来说,洞穴里的戏几乎是整部电影的核心。四个女孩在一起,在这个洞穴里。我们去了菲律宾,看到那个洞穴,它比我想象中还要神奇。当地人把那个地方叫大教堂,会在那里做天主教弥撒。所以它真的有一种教堂感。她们在里面做的是一种近似宗教的行为,一种仪式,像是要把彼此永远连在一起。
拍法上我也想让它不一样。那是很亲密的一场戏,但摄影机离她们比较远,我们看着她们处在一个非常宏大的空间里。还有洞穴的声音,氧气很少,她们的移动方式也会变得不一样。
对我来说,洞穴是学校的反面。学校是人造、塑料的东西;洞穴是自然、有机、杂乱的。
10 离开新加坡以后
Q:如果你一直留在新加坡,或者一直在相对熟悉的亚洲文化环境里生活,你觉得自己还可能拍出《核》吗?
陈思攸:我在新加坡长大,后来去美国读大学,之后一直待在美国。我觉得,如果没有离开新加坡,我拍不出这部电影;但如果没有在新加坡长大,我也拍不出它。
我的成长阶段在新加坡,但成年生活在新加坡之外。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变成今天这样?我的教育背景、我对新加坡的挫败、作为移民的挫败,所有这些都在里面。
如果我还生活在新加坡,我会感到一种压力: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因为审查,因为父母很严格,也因为你说了某些话,别人会觉得你会惹麻烦。
正因为我离开新加坡,我才能更深地反思这段经验,而且不是情绪化反应的。如果我成年后还住在那里,我可能会很愤怒,很想反击。但因为我在外面,我可以更平静地处理它。我可以问:我为什么这样长大?这个系统是什么?新加坡在世界里处在什么位置?
我也开始更理解新加坡。它是一个非常小的国家,在一个很大的、很糟糕的世界里努力生存。它也是很年轻的国家,近代经历殖民、战争、生存压力。所以我更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国家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当年会做出那些选择。我不一定同意,但我能看到原因。
所以,成年后离开,但在新加坡长大,让我同时拥有内部和外部的视角,让我能拍出这部电影。
Q:距离有时会给创作带来养分,让人重新看见自己;但它也可能带来孤独。你怎么处理这种双重作用?
陈思攸:你这样表达让我感觉,也许你也有相似的感受。我想我可能已经习惯了一点孤独。
在新加坡,我也觉得孤独。但离开自己的国家,就像离开一个小世界,进入一个很大的世界。世界变大了,但孤独也会变多。两边的人都不完全理解你。新加坡的人不理解离开新加坡、独立生活的挣扎;新国家的人不理解你从哪里来,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说话。
这种孤独也让我想拍《核》。在我的成年生活里,别人会说,哦,你来自新加坡。很多人其实不了解新加坡。我觉得在新加坡长大的经验非常具体而特殊,所以我想把它讲出来。
孤独变得有生产力,成为一种驱动力。成年以后,我没有再找到中学时代那种朋友,那种兄弟情谊。那也制造了另一种孤独。你感觉自己总在中间。糟糕的时候,它会让人很难过。
但另一方面,你会发现,虽然这是少数人的经验,可世界上有很多人离开故乡,在另一个地方生活。他们也有这种感觉。我在伦敦放映《核》时,遇到两个马来西亚女孩,我们后来聊到离开家、作为成年人生活在外面带来的挣扎。那会让我觉得没那么孤独,因为还有别人也处在这种悬置状态里。
这也让我不断问自己: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当然不只是护照的问题,也关乎我相信什么。我有时候最不孤独的时刻,是走进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你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但大家在一起观看同一部电影,感受某种共同的情绪。那是一种共同经验,会让我觉得自己和别人重新连接起来。
作为成年人,我越来越确定电影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遇到同样热爱电影的人,也会帮助我找到某种归属感和身份感。离开故乡以后,一个人总是不断被提醒:你是不一样的。于是你也会不断面对一个选择:我要不要同化,变得和别人一样?还是我要保留自己的差异?这些问题最后都进入了我的写作、电影和研究。
我觉得这也是徐心宇的状态。她是团体的一部分,又不是团体的一部分。我在很多情况下也这样:我在里面,也在外面。我想成为其中一部分,但我也无法完全进入。也许这就是我看世界的方式。当我遇到有同样感觉的人,我会觉得和他们很近,也会没那么孤独。
Q:但当你离开得越远,会不会反而更难回答“我是谁”这样的问题?因为它也和更深处的文化经验、情感和信念有关。
陈思攸:是的,非常困难。我一直在问自己,我是谁?而且这个答案每天都在变化。但它也让我去想更深的东西。它确实超越了护照,关乎我相信什么。
Q:你会不会厌倦别人问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这类问题?即便有时候只是日常寒暄。
陈思攸:会,当然会累。关键在于,有些人问这些问题,是邀请你进入一段对话;但有些人是带着预设来问的。比如有人会直接假设我是日本人或韩国人。我会想,你为什么有这个预设?
有些对话会很快结束,但有些对话会变成很好的交流。也是在这些经验里,你会慢慢知道自己喜欢和什么样的人相处,什么样的人能让对话变得更有意思,也帮助你发现世界上更多东西。
Q:《核》已经去了很多地方放映。不同地区观众的反应有什么差异?他们会不会也带着不同的预设来看这部电影?
陈思攸:很不一样。在东亚,比如釜山,以及平遥等中国的一些城市,我觉得观众——尤其年轻观众非常懂这个语境,几乎不需要解释。
在欧洲,很多人会问背景问题:真的有这种考试吗?真的会这样吗?我需要解释很多背景。但在东亚,大家立刻明白。所以对话可以进入下一层:权力系统、归属、想成为自己、在集体社会里和自己搏斗。这些讨论会更深,不会停在“哇,亚洲人是这样”的层面。
东南亚也有类似反应。很多人会说,我的学校也是这样,我也经历过这种考试。同时,因为东南亚很多国家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去殖民化,也都有殖民历史和国家建构的过程,所以他们能理解政府如何塑造国家叙事,如何控制历史、抹掉历史。很多人能理解年轻人为什么会感到挫败:政府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权力塑造这一切?
在欧洲和美国,观众更强烈地连接到友谊和成长仪式的故事。他们也觉得这部青春片有点不同寻常。有一个白人男性观众评论说,电影里没有性。我说,正是如此。因为我看西方青春片时,经常觉得它们好像总是在谈性。但那不是我成长的经验。至少在我的成长环境里,性是被压抑的,我们不谈。更核心的问题是存在层面的。不是“天哪,我想要性”,而是“天哪,如果考试失败我就要死了”。
所以对西方观众来说,这可能很新鲜,因为他们没看过这样一种青少年电影。
Q:这让我想到中国的青春片里曾经很常见的一种叙事情节:堕胎。它也和缺乏性教育、身体教育有关。
陈思攸:新加坡也一样,没有真正安全的性教育。它只是告诉你不要有性。然后突然就说,哦,生孩子。青少年会很困惑。你不知道同意,不知道避孕,也不知道很多重要的东西。还有情感、爱、欲望,这些其实很健康的东西,但它们也被压抑。系统只说,别想,去读书。
于是我们长大后,没有语言去表达健康的欲望、爱和情感。
11 融资与21+的审查
Q:《核》的剧本从2019年开始写,后来经历了很多开发和合拍环节。欧洲合作方未必像亚洲观众一样理解儒家价值的细节。这个融资和制作过程是怎样的?
陈思攸:欧洲合作方不一定深刻理解儒家价值。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格言,比如法国有自由、博爱之类。像你看到“孝”这样的词,会立刻理解,因为你知道它的意思。但欧洲伙伴可能不会那么深地理解孝道,或者“饮水思源”这样的东西。它不在他们的精神结构里。
但他们能理解这部电影关于反叛,关于寻找某种自由。
有意思的是,在新加坡,这些四字词到处都是,大家只是背出来,不会质疑。我写剧本时,必须真的看这些词,挑选这些词,想它们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问一个普通新加坡人,我不觉得他会很清楚地说出每个“礼”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我们记住、唱出来的东西。
所以融资过程中,这部分没有被特别审视。我们当然也讨论过,问这样会不会有问题。我的制片人说,你没有编造任何东西,你呈现的是你经历过的事。所以不要怕,我们就按照剧本去提交。我们没有因为担心而改掉什么,也没有假装自己在拍另一部电影。
我们很幸运,新加坡电影委员会看到了这部电影的价值,而不是说不应该支持这样的电影。虽然电影提出了令人不舒服的问题,但我认为这些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重要问题。我们不应该害怕令人不舒服的问题。其实我们需要它们。即使在我们自己内部,也要问自己不舒服的问题,因为那是我们成长的方式。
《核》这部长片本身最早在东南亚虚构电影实验室发展,后来去了都灵电影实验室。之后我们参加柏林电影节合拍市场,在那里找到来自西班牙、荷兰和法国的联合制片方;再后来又去了威尼斯的合拍市场,认识了韩国的联合制片。剪辑和调色在法国完成,声音在荷兰完成,摄影和部分声音团队来自西班牙。这个国际合作过程也让我看到其他国家如何制作电影,给了我更多信心。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是表达方式。因为在新加坡长大,我很习惯小心说话。但申请这些项目和资金时,你必须诚实地说明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学习过程:怎样更有信心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又保持足够的思考和准确性。
Q:但这部电影在新加坡被定为21岁以上限制级。你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吗?
陈思攸:我很惊讶。作为电影人,你知道会有审查,但真正经历这个过程,发现电影真的被定成21岁以上限制级,而它明明没有展示太多东西,还是会很震惊。
我和一些中国电影人朋友聊过,这种感受很相似。有人替你的电影做决定,而你不能申诉,不能解释,不能协商。结果就是这样。这很令人挫败。
Q:这样是否也意味着,片中一些年轻演员或背景演员无法在新加坡合法观看这部电影?
陈思攸:主演们后来都看到了,因为她们已经比拍摄时大一些。但很多背景演员确实不能看这部电影。
Q:即使欧洲资金没有直接审查,它们是否仍然会有某种偏好?比如更愿意支持某些叙事、某些类型或某些主题?
陈思攸:我不太确定。我想确实会有趋势。就像电影节和策展里,总会有一些主题和潮流。但这很难预测。如果我一开始就想着去预测它、迎合它,我会非常沮丧。
因为这也和运气有关:评审是谁,评审团怎么变化,每个人的偏好是什么,都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能做的就是提交最好的申请,用最大的真诚去表达。即使没有拿到资金,你也已经尽力了。
12 “我不想因为我是控制的产物,就复制控制”
Q:完成《核》之后,你觉得自己和过去的某些部分和解了吗?比如年少时代的创伤、文化身份的问题、压力,还有那个房间里的鬼。
陈思攸: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我觉得我永远会有问题要探索。文化身份很复杂,因为我不住在新加坡,它变得更复杂。
但关于青少年时期,关于我的初恋,也就是我的朋友,和我的第一次心碎,也就是和朋友分开,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化解了。
因为你不能拥有永远在一起。那也是一种控制。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我不想因为自己是控制的产物,就去复制控制。渐渐分开,其实是成熟。
最开始写剧本时,电影可能更严肃,也更悲观。但真正开始拍摄后,选角、场景、团队都带来了不同的能量。团队里有很多年轻女性,我们也很亲近。她们会和我说,我以前在学校也是这样。于是电影变成了一群年轻人、朋友们想一起拍一部电影。这给剧本带来了一种趣味和快乐。
我觉得这让电影变得更好。因为有黑暗,也要有光;有快乐,痛苦才看得见。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它让我重新想起我十几岁时和朋友们在一起的快乐。那些快乐我都忘了。它让我想起年轻时那种不受拘束、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记起这些,帮助我和那段人生和解。
这部分过程对我来说也很有意思。和人们交谈,收到很多观众的邮件,他们写下自己的感受。即使是问题,或者他们不理解的地方,或者只是告诉我他们的感受,我都很喜欢那种个人连接。
我很感动,这部电影能以这样的方式触动人。也许这也是一种和解:人们看了电影,在里面看见自己。这让我非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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