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走的那天,是个极其普通的周二下午。我去超市买了些排骨,打算晚上给他炖汤。他那段时间总是加班,说胃里反酸,想喝点清淡的。排骨刚焯水,医院的电话就打来了。急性心梗,连抢救的余地都没留。
手里的漏勺掉在地上,开水溅在脚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后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塑料膜,声音是闷的,颜色是灰的,所有人的安慰隔着这层膜透进来,都变成了听不懂的嗡嗡声。
我成了别人嘴里“年纪轻轻命太苦”的女人。28岁,没有孩子,结了仅仅三年的婚。
陈明走后,我没有搬离那个家。公公婆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婆婆原本就心脏不好,受此打击直接病倒在床,每天醒了就看着陈明的遗像掉眼泪。
公公本是个话不多的人,那阵子他变得更沉默了,整天坐在阳台抽烟,地上一地的烟蒂。
我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实在没办法狠心收拾行李回娘家。我告诉自己,我是陈明的妻子,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二老送终。
我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上班,下班后匆匆赶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熬药、给婆婆擦身子、收拾屋子。公公有时候会看不过去,抢过我手里的拖把,闷声闷气地说一句:“你去歇着,我来。”但我闲不下来,一旦闲下来,脑子里全都是陈明换鞋时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靠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麻痹自己,也靠这种沉重的责任感让自己觉得还活着。娘家妈心疼我,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走的时候都红着眼眶。有一次她实在憋不住了,在楼道里拉着我的手说:“夏夏,陈明没了,妈心里也难受。可你才28岁啊,你以后的路还长,你不能就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屋子里耗一辈子啊。”
我抽回手,低着头说:“妈,二老现在只剩我了。我走了,他们怎么活?”
这种窒息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长期的失眠让我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觉得我已经死了,只是这具身体还在为了某种惯性机械地运转着。
那天是陈明的三十岁冥诞。
家里没有买蛋糕,也没有弄什么仪式。下班后,我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却发现屋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饭菜香。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陈明以前爱吃的: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蒜蓉油麦菜,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婆婆难得地下了床,坐在饭桌旁,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公公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白酒,还有三个小酒杯。
“洗洗手,吃饭吧。”公公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沙哑。
我木然地洗了手,坐到桌前。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谁也没有提陈明的名字,但空气里全都是他的影子。公公拧开酒瓶,给三个杯子都倒满了酒。一杯放在婆婆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最后一杯,推到了我跟前。
我不喝酒。陈明在的时候,我连啤酒都喝不完一罐。公公是知道的。
“爸,我不会喝。”我轻声说。
公公没说话,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婆婆在一旁默默地抹眼泪。等咳嗽平息下来,公公夹了一块带鱼放在我碗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夏夏,今天是个日子。喝了这杯酒。”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
我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不想违拗他,这大半年多来,我们三个人就像三只受了重伤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挤在一起取暖,生怕一个动作就扎痛了对方。我端起酒杯,闭上眼睛,把那杯白酒灌进了喉咙。
火烧一样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呛得我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连咳了好几声,脑袋立刻就开始发晕。
公公又给我倒了一杯。
“爸……”我捂住杯口,有些不知所措。
“再喝一杯。”公公盯着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你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眼底黑得像炭一样。陈明要是看见你把自己熬成这个鬼样子,他在地下能闭眼吗?”
听到陈明的名字,我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一年多的委屈、思念、恐惧和疲惫,在这个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我不再推辞,端起第二杯酒,又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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