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气因为暖气开得太足,显得有些沉闷。桌上摆着一只巨大的双层寿桃蛋糕,旁边是刚刚端上来的清蒸东星斑和葱烧海参。

那天是婆婆的六十大寿,为了这个日子,陈浩提前半个月就在我耳边念叨,说他妈这辈子不容易,六十大寿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那顿饭定在本市最好的一家海鲜酒楼,一桌的标准是四千八。钱是我付的,因为陈浩上个月刚把工资借给了他妹妹陈婷买车。

不仅如此,桌上那两瓶飞天茅台,也是我托客户找关系,花了三千多块钱买来的。

我坐在下座,负责给全家添茶倒水、催菜结账。婆婆坐在主位上,穿着我给她买的暗红色香云纱外套,脖子上挂着陈浩送的足金项链,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亲戚们的祝贺。

“还是老嫂子有福气啊,儿子在公司当主管,这寿宴办得真气派。”大姑父抿了一口茶,满脸堆笑地奉承着。

婆婆得意地摸了摸项链,眼角斜了我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桌人听见:“嗨,气派什么呀。浩浩这孩子就是太实在,非要给我大操大办。我说随便吃点就行,有些人呐,就是不会持家,定这么贵的酒席,也就是花我们浩浩赚的辛苦钱不心疼。”

我正在剥虾的手顿了一下。这桌酒席的钱,连同这两瓶酒,全是我用年终奖垫的。陈浩坐在她旁边,不仅没有替我解释,反而笑着附和:“妈,您高兴就行,钱花就花了,我再挣就是。”

陈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腔:“哥,你就是脾气太好。我嫂子平时回娘家大包小包的,给你亲妈过个生日,还得你发话才肯出血。这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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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剥好的虾放在陈浩的碗里,用纸巾擦了擦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婷婷,这顿饭的钱是我付的。你哥这个月没发奖金,工资也借给你了。”

包间里稍微安静了一瞬。婆婆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重重地把筷子拍在骨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什么意思?”婆婆盯着我,“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你在这算什么账?我是他亲妈,吃你一顿饭你还委屈了?再说了,要不是浩浩养着这个家,你能有今天?”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结婚五年,我在这家外企一路拼杀到部门总监,工资是陈浩的三倍。房子的首付是我掏了大头,每个月的房贷也是从我卡里扣。但在婆婆的嘴里,我永远是个依附她儿子生存、不懂感恩的女人。而陈浩,永远是个为了顾全大局而隐忍的孝子。

“我没委屈,妈,今天是您的生日,不说这些。”我压下心头的火气,不想在长辈的寿宴上闹得太难看。

服务员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打开了那两瓶茅台。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在包间里弥漫开来。陈浩站起身,接过酒瓶,先给婆婆倒了满满一杯,又给几个长辈满上。

“妈,这杯我敬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陈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亲戚们纷纷叫好。婆婆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她抿了一小口,突然转头看向我。

“林夏,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婆婆冲我招了招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我以为她要我倒酒或者布菜,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妈,怎么了?”我轻声问。

婆婆端着那杯还剩大半的茅台,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我。陈婷在一旁捂着嘴偷笑,陈浩则漫不经心地夹着菜。

“你刚才不是嫌花钱了吗?不是觉得这两瓶酒贵吗?”婆婆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戏弄一个下人,“来,这好酒你平时也喝不着,妈今天高兴,赏你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婆婆的手腕突然一翻。

“哗——”

半杯冰凉的茅台酒,夹杂着浓烈的酒精气味,直直地泼在了我的脸上。

酒水顺着我的头发、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感瞬间爆发。我的视线变得模糊,冰凉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丝质衬衫上,晕开一大片水渍。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陈婷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哎哟,妈,您这是干嘛呀,嫂子这脸上的妆都花了,这茅台洗脸可真奢侈。”

大姑父和几个亲戚也在笑,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说,他们早已习惯了看婆婆在家里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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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闭着眼睛,用手抹了一把脸。辛辣的酒液呛进了我的鼻腔,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睁开因为酒精刺激而通红的眼睛,看向陈浩。

我的丈夫,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站起来给我递一张纸巾,没有护在我身前质问他的母亲,他甚至也在笑。嘴角咧开一个无奈又纵容的弧度,仿佛在说:看,我妈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就忍忍吧。

那一瞬间,五年的婚姻生活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

闪过我高烧三十九度时,婆婆非要我起来给她做手擀面,陈浩说“顺手的事你就做一下”;闪过我流产住院时,婆婆抱怨我身子太娇气,陈浩在病房外打游戏;闪过我为了这个家熬夜加班拿下项目,回家却要面对满地瓜子壳和指责我没拖地的婆婆。

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只要我足够包容,石头做的心也能捂热。但我错了,他们不是石头,他们是一群吸血的蚂蟥,一边吸食着我的骨血,一边嘲笑我的愚蠢。

脑海中紧绷了五年的那根弦,突然“铮”地一声,断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为了顾全他的面子掩面逃离。我拿起桌上的一条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脸上的酒水,然后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婆婆。

婆婆还在笑,见我看着她,下巴一扬:“看什么看?泼你点酒怎么了?长辈赐,不可辞懂不懂?让你长点记性,以后在这个家里,别总摆出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