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套带院子的房子拆迁款打进存折的那天,我坐在床头,手心里全都是汗。两百多万,这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一笔巨款。我和老伴苦了一辈子,老伴走得早,留下我和一儿一女。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笔钱终于能让我在这世上挺直腰杆,也能给老李家留下一份厚实的家业。

那天晚上,儿子建国和女儿建萍都回了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连平时最爱闹腾的孙子也被儿媳妇拘在身边,不怎么出声。我把存折拿出来,红色的本子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建国先开了口,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他看中了一套学区房,还差个首付,另外他还想跟朋友合伙盘个建材店,算下来刚好需要两百万。儿媳妇在旁边帮腔,说这都是为了老李家的香火,孙子将来能上好学校,建国的事业要是做大了,我这个当妈的也跟着享清福。

我听着心里感觉挺妥帖,点头答应了。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建萍放下了筷子。

她眼眶有些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出声:“妈,大明的厂子倒闭了,欠了外面几十万的债,小宇这两天又查出肺炎住院,医生说要交押金。您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二十万?等大明找到新工作,我们一定慢慢还您。”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建国皱了皱眉,儿媳妇拉长了脸,把筷子往桌上一重重一放。我看着建萍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不是没有过挣扎,但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像一根根钉子死死钉在我的脑子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产从来都是留给儿子的,哪有拿娘家的钱去填婆家窟窿的道理?

我避开建萍恳求的眼神,硬着心肠说:“萍啊,不是妈不疼你,这钱是留给你哥立业的。大明是个大男人,遇到难处该自己想办法,不能总指望娘家。再说了,你哥要是拿不出这两百万,那生意就黄了,学区房也买不上,这可是咱们家的大事。”

建萍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儿媳妇那样甩脸色。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去厨房把碗洗了,然后把垃圾袋打好结拎在手里。临出门前,她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妈。您自己多保重。”

那一晚的门关得很轻,却没有想到,那一扇门关上,就把我们母女今生的缘分彻底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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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一年,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建国拿了钱,顺利买了宽敞的学区房,我也跟着搬了进去。开头的日子是舒心的,儿媳妇天天笑脸相迎,孙子绕着膝头喊奶奶。

逢年过节,我偶尔会想起建萍,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她那边总是很忙,匆匆说几句就挂断了。我心里有些气恼,觉得这孩子气性太大,不就是没借钱给她吗,亲妈还能记仇不成?等她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水面下的暗礁渐渐露了出来。建国和朋友合伙的那个建材店,因为他不懂行又爱摆老板架子,不到三年就亏得底朝天,不仅把剩下的钱全赔了进去,还欠了外债。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儿媳妇的笑脸没了,摔摔打打成了家常便饭。

我的处境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一开始我住在朝南的大次卧,后来建国说想把次卧改成书房方便他在家办公,把我挪到了北边没有阳光的小房间。再后来,北边的房间要给孙子做独立卧室,我就被安置在了阳台改造的一个狭小隔断里。冬冷夏热,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

每天早上我起得最早,做好一家人的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打折菜。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就在厨房里收拾油腻的碗筷。有一次我腿疼得厉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儿媳妇一边拖地一边指桑骂槐,说家里养着闲人,连点眼力见都没有。建国坐在一旁刷手机,像聋了一样,连头都没抬。

那天夜里,我躺在阳台冰冷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眼泪无声地流进花白的头发里。我想起了建萍。以前我住在老房子的时候,每逢换季,建萍总是第一个提着大包小包来看我。

我腿疼的老毛病,也是她用红花油一点一点给我揉开的。她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每次包了饺子,总要装在保温盒里,骑着电动车给我送来,到我手里时还是烫的。

我颤抖着摸出那台旧手机,戴上老花镜,翻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开口,我要跟她说妈知道错了,妈想去看看小宇。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愣住了,不甘心地又拨了一次,两次,三次……依旧是空号。第二天,我瞒着建国,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建萍婆家以前住的那个老旧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