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就要来了。
这几日走在开州街上,风里已经漫开艾草与菖蒲清苦的香气。已有居家和商铺在门前挂起艾草,淡淡的草木气息,慢悠悠漫过街巷,年节的味道,就这么悄无声息落进了寻常烟火里。
只有汉丰湖,依旧安静。湖面无风无浪,不闻龙舟鼓,不见竞渡人,空空荡荡,一派平和。我知道,这份静谧从来都是暂时的。只待端午当日鼓声响起,龙舟破水而行,整片湖水便会苏醒,满城热闹,都会顺着水波,闹热整座城市。
趁节前清闲,说说开州代代相传的端午旧俗。这些民俗无甚典籍注脚,是老辈人院坝里的陈年往事,是巴山蜀水独有的印记。开州背靠秦巴,扎根巴渝,我们过端午,不只追思屈原,更藏着山里人骨子里的耿直与本分。翻看旧史料才懂,开州人过端午,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四个字。
早年间缺医少药,老辈人将农历五月称作“恶月”。闷热潮湿,蛇虫横行。别处风俗温婉,开州人的法子却直白干脆,带着刻进骨里的硬气。乡间老话粗粝却真切:“端阳不插艾,死哒变个怪。”“毛虫毛虫,黑蜂黑蜂,嫁到山中,绝种绝种。”这是庄稼人最纯粹的心愿:护佑一家老小,无病无痛。
旧时端午,家家有雷打不动的仪式。黄纸朱砂书符,倒贴屋内镇煞;门悬菖蒲为剑,艾草驱蚊。心软的老人,还将菖蒲根雕成小人、葫芦,挂于孩童颈间,那是家族对血脉最本能的守护。
“喝了雄黄酒,鬼怪躲着走。”雄黄酒也断不可少,如今无人敢饮,大人只蘸取少许,轻点孩子额头、手心,再兑蒜水泼洒墙角。老辈人笃定,如此这般,整夏蛇虫不近,心里便踏实了。
还有桩快被忘却的旧俗——四月初八“嫁毛虫”。裁红纸写下:“佛生四月八,毛虫今日嫁;嫁往深山去,永世不归家。”贴于门窗,算是替毒虫办了场远嫁之礼。很多人笑这是迷信,我却觉得,那只是无力抗衡天灾的凡人,向岁月讨要的一份心安。
最让人念想的,是那早已消逝的“抬端午佬”旧俗。四根竹竿抬一红毡方桌,竹篾扎成猛虎,周身缀满艾草,道士端坐虎背。锣鼓唢呐开道,穿街走巷,替全城驱邪纳福。那是旧时最盛大的烟火,只是时光不驻,这般热闹终究沉进了岁月深处。
再说吃食,外地人包粽子,要么甜,要么咸,泾渭分明,互不相融,开州粽子从不受甜咸束缚。糯米拌上花椒,裹入腊肉,大火一蒸,咸香麻辣在舌尖炸开,蘸一勺白糖,是割舍不下的乡愁。桌上必有三宝:盐蛋、苋菜、大蒜。老人打趣:“端午吃苋菜配大蒜,能化腹中兽毛。”这不过是乡间戏言。细究便知,这是古人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五月湿气深重,时令野菜清热祛湿,粗茶淡饭之间,调养身心。
而今最盼的,仍是汉丰湖龙舟竞渡。待鼓声轰然响起,千桨齐挥,百舟竞发,整片湖面便瞬间沸腾。清末民初,赛事全由袍哥、商会自发筹办,是全年最隆重的乡土大典。东河、南河之上,龙舟列阵,号子高亢,桡手挥桨如箭。岸边人山人海,一城人共赴这场滚烫的盛会。抢红旗、捉活鸭,欢呼声盖过鼓点,这般热闹丝毫不输江南。
几句乡间老话,一桌故土风味,一场水上竞渡,拼凑起开州人刻入骨血的乡土记忆。其实端午民俗并无高深道义,不过是凡人最简单的期许:岁岁无灾,家人安康。而这些风俗里,也藏着开州人独有的品性:遇磨难从容,逢赛场争先,本分度日,倔强向阳。
此刻汉丰湖晚风徐来,水波缓淌。静待端午那日,锣鼓齐鸣,龙舟破浪,专属于开州人的端午烟火,终将如约而至。
(刘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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