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纪初的某个春天,和风轻拂,阳光暖而不烈,天地间晕开一层温柔的光泽,山原田野处处涌动着蓬勃生机。我和邻居小桂子正忙着采摘蕨菜、蒿子和马兰头,小山坡上走过来本村里的一位陈姓老奶奶,怯怯问道:“我想请你们俩明天来我家,帮我摘一天茶。”

“好的,可以。”

我和小桂子答应了老奶奶的请求。

那个时候,家乡人请留守的女劳动力帮人摘茶都是十块钱一天,采茶东家管茶水和中午一顿饭。春夏栽秧时我们帮人栽秧也是这个价格。帮人栽秧有的人家买些点心送到田头,中午我自己回家煮饭吃,摘茶早上在自家吃,中午东家管饭。不管是摘茶还是栽秧都比我们漫山遍野采摘野菜要轻松一些。

采摘蕨菜和蒿子、马兰头等野菜,一天也能挣十块左右。但必须凌晨一两点,挑着头天采来的野菜,步行四五里,还要穿过大河滩一两里路的无人居住区,去镇上赶早市。整个大地都在熟睡中,路上漆漆的,静得怕人,偶尔听到一两声鸟叫更是吓人,行走夜色中必须与人结伴壮胆。我和小桂子住隔壁,小桂子比我小两岁,我们俩成了最佳搭档。每年惊蛰前后,是农家最清闲的时候,头年秋冬时种的小麦和油菜正在旺盛的生长期,距离收获还有些天,春播还没开始。大地上草芽才冒头,向阳处的野菜才长出来,这时的野菜鲜嫩可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又不喜欢玩,与那些打牌的人说不到一起,不如挖点野菜卖点钱贴补家用。

去往合肥的小贩子,收购野菜的价钱高些,只是要起早。如果起迟了,过了凌晨三点,合肥的菜贩子走了,县城过来的菜贩子是不出价钱的。比如合肥的菜贩子当时能出三毛钱一斤,县城的菜贩子只出二毛。他们一般要等合肥贩子走了才肯下手收购。

我们把蒿子和蕨菜这些野菜卖了从街上回来后,小桂回家可以休息一会,我家没有老人帮衬着做家务,就没得歇了。家禽家畜早就伸长脖子,饿得直叫,等着人去给它们喂食。家里还有一堆衣服,孩子们上学前吃过的锅碗,土房里的地上也是灰蒙蒙的等着人去扫。一大堆事情做完后,肚子饿得咕咕叫,囗也渴得张不开,弄点吃的喝的,丢下饭碗,又要忙着出去采摘野菜。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一下午可采三十多斤野菜,能卖十块钱左右。人虽然很疲惫,在卖着钱的那一刻倒也十分开心。

帮人采摘茶叶,早上不用起早,可以趁早晚时间把家里事情做做,也可以把自家山上那一点点茶叶抽空采摘回来,还可以利用早晚时间把即将下秧苗的秧田打理打理,不至于耽误播种秧苗,还能和孩子们一起吃早饭。

早上,我和孩子们一起吃过早饭,没等他们去学校,我和小桂子便去帮老奶奶采摘荼叶。

老奶奶的邻居看我们干活卖力,又请我们第二天帮她家摘。

在老奶奶和她邻居家摘完后,她们生产队的另一位村民也来请我们去她家采摘一天。

我们村里人家茶树种的少且分散,加上管理不佳,产量低,一般一户只需请人帮着采摘一两天,之后几天里就可以自己家里慢慢摘,等茶叶长疯了再请人帮着摘一天。因此在本村采摘只能东一家西一家打零工。

小山村人虽然居住分散,信息却很灵通。

我们帮人采摘茶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庄子。

第四天晚上邻居小英子过来让我们次日去邻村一户孙姓人家去帮着采茶。

我和小桂子对这户人家不熟,只知道个大概方向,路上问了两个人,也就找到这户人家了。

孙姓人家虽然跟我们不是一个村,但与我们之前在本村子里摘茶的几户人家相距差不多远。此时正值蔷薇花开的季节,路上草丛下,红色的、白色的蔷薇花点缀着葱翠的小草分外美丽,早开的金银花扑鼻芳香,空气格外的好。我们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也就到了。

孙家老奶奶把我们领到她家茶树地里,让我们先摘,她自己回去处理家务,说是下午才能陪我们一起摘。

她家茶树很多,茶树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茶树地里没有杂草,看着比之前那些人家的舒心多了。约3厘米大小的茶草芽,绿油油的,个个仰着头,精神抖擞地、整齐地立在茶树枝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扶摸、去采摘。

我把竹篮放在茶叶树上,低着头,两只手扯钻似的摘开了。

在我们摘了十分钟后,茶树地里又来了一个与孙家同村的女人。她没人送,可能以前摘过,熟悉这里的茶树地块。

这个女人个子高大,嘴唇上面有一层黑黑的汗毛,看起来让人发怵。我在心中思忖这个女干活一定很利索,我们肯定摘不过她。摘不过就摘不过吧,我们尽力而为就是了。因为大家互不相识,我们没有说话,她一个人去另一边摘了。

十一点多,吃饭的时间到了。我和小桂子各自拎着自己采摘的一大竹篮茶草回东家吃饭,那个与东家同村的女人也回来了。

东家老奶奶拿了一杆大秤走了出来,我们面面相觑,心里泛起了嘀咕:这是什么意思?小桂子在我耳边悄声说:“这不是让人出丑吗?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来了。”东家老奶奶似乎看出了我们的顾虑,笑笑对我们说:“没别的意思,你们别往心里去,我们只是称一下活草,等晚上茶叶炒干后知道划几折。”她的意思是把活茶草先称一下,然后再把炒制好的干茶叶称一下,然后推算得知一斤活茶草可炒几两干茶。

我知道这是她的托词,因为他们家没有陪我们在茶树地采摘,全靠我们自觉,只好利用称茶草这个方式,算是对我们采摘茶的一种管理吧。

中午吃饭,东家做了四菜一汤,也算对我们采茶人的一种尊敬。只是东家老翁独自饮酒,也不问同桌吃饭的几个人可喝一盅,让人感觉心里不爽。我想即使问了,我们都是脸皮薄的农妇,也不会有人要喝的,只是觉得同桌吃饭,问一声是对我们的尊重。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我们帮他家干活,他家出钱,我们是在出卖劳动力,大家两不相欠,何必计较那些小节,只是那个时候我们还活在人情社会的乡村里,思想还没有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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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凭良心尽自己最大努力干活,那是我们纯良的品性。在有些人的眼里那是我们傻,可我们认为拿人家钱就得尽最大努力帮人干话,要不然我们会心中不安。

东家老奶奶看我们干活很辛苦,下午去摘茶叶时也会带两个梨子让我们坐到阴凉地方,一人吃一个,这也许是对我们尽心尽力为她家干活的一种奖励吧。

晚上六点多,我们三个采茶人分别拎着茶草送回东家。东家老奶奶又拎了杆大秤过来了。

有了上午的经历,我们心里不再犯嘀咕,我和小桂子都是老实人,干活都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心里也不再忐忑。

临走时,东家老奶奶说:“请你们两个大姐明天接着帮我家采摘,你们记着天数,工钱以后一起算。”

第二天我们又来孙家采茶,那个与东家同村的女人没有来。东家老奶奶早把两个装茶草的大竹篮放在她家大门口,说还是昨天那块茶地,让我们先去,她随后就到。

一会儿,东家老奶奶处理好家事,也来到茶树地。

“你们猜猜昨天你们摘了多少茶草?”东家老奶奶笑着问道。

“不知道。”

“你们俩都摘不少。”东家老奶奶一脸灿烂地肯定了我们。

“你摘了九斤多,小桂子搞了八斤多。”

是啊,新茶刚上市,出茶率高,三斤多点炒一斤干茶,八九斤活茶草能炒二三斤干茶。那时荼叶也能卖个百把块一斤,二三斤干茶也能卖个三百块钱左右。我们每人一天为他们家挣了二三百块钱,他家一天只要付给我们每人十元钱,一顿管饱的米饭,能不开心吗!

他们家开心,我们却招来庄子上个别人的冷嘲热讽,她们说我们傻,帮人干活太实诚了。不像她们那么精明。

她们帮人摘茶,在茶树地里说说笑笑,手上不下力,吃过饭她们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一会天,等东家催了才肯出门,反正能把一天工钱混到手就行。

东家不赚钱也就不请人摘了,他们觉得还不如养茶树省心。

我和小桂子都是实在人,帮人干活与自家一样,不知道偷奸耍滑。东家有赚头,我们每年帮人摘茶的时间也很长,到新茶下市才能停。这时,我们家的农忙也开始了。

以后几年里,只要过完正月,孙家就打招呼,让我们俩开春务必还要帮他们家采茶。

那几年开春后,我们只挖几天野菜,庄子上的女人们还闲着聚在一起打麻将,我们俩就去帮人采摘茶叶了,每年春天农忙前我们都能挣回几百块采摘茶叶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