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德二年,今属邢台的襄国地界。

法场阴风阵阵,三道人影被麻绳勒进肉里,死死绑在囚车木柱上。

那个带头受刑的汉子,便是人尽皆知的宇文大公子。

临开刀问斩那会儿,亲手抓获他的起义军一把手窦建德,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大意是说这种弑君篡位的逆贼,剥皮抽筋都不解恨。

刽子手大刀一挥,一颗脑袋咕噜噜滚进血水和泥巴里。

可偏偏事情没算完。

早年间跟他有过暗中交易,转头又因他背信弃义气得牙痒痒的突厥势力听见风声,指名道姓索要这厮的项上人头。

窦建德犯不上为个死人跟北方强邻结仇,干脆派人端着这颗血淋淋的首级直奔塞外王帐。

这玩意儿最后被高高挂在义成公主营帐里,彻底沦为一件极具嘲讽色彩的番邦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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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个死无全尸的倒霉蛋,当初被各路兵马打得抱头鼠窜、龟缩在魏县小城时,望着营盘里那些丢盔卸甲的败军,竟然憋出了一番让人后背发凉的狂言。

他当时嚷嚷着,反正人早晚有一死,为啥不能趁着咽气前过一把真龙天子的干瘾?

大伙儿多半觉得,这纯粹是乱臣走投无路时的神经错乱。

说白了,光这么看还差点意思。

假若咱把岁月时钟倒回大隋将亡的关口,扒开这家伙大半辈子最关键的三回拍板定案,你绝对会惊掉下巴。

人家脑子清醒得很,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只不过这套扒皮抽筋的算计逻辑,恰恰戳中了那个庞大王朝无可救药的致命软肋。

时间定格在杨广当政第十四个年头的三月初十晚间。

地点是江南形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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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降临,这不仅是大隋王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刻,更是这位宇文大少爷迎来人生头一遭生死抉择的十字路口。

那会儿的天下乱成啥样了?

黄河上下全竖起了造反的大旗,朝廷兵马连个水花都压不住。

老皇帝杨广缩在江南行宫里发抖,连老巢长安都不敢回,只顾着整日泡在酒缸里做美梦,甚至琢磨着把都城搬到江南去。

再看他身边那支最能打的御林军,清一色的西北大汉。

离家太久,这些兵痞子天天眼眶发红,满脑子全是怎么开小差溜回老家。

这么一来,一道催命的考题砸到了眼前。

自家亲兄弟智及摸黑溜进他屋里,咬着耳朵警告说,要是再干耗着,底下那些西北大汉肯定得炸营,一旦这帮大头兵跑散了,咱哥俩连个翻身的本钱都没了。

到底是举旗作乱,还是继续装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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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要是搁在狠角色身上,账面再清晰不过。

外头早就翻天覆地,龙椅上那位连自己的亲兵都拢不住,干脆趁乱把水搅浑,自己当回大东家。

可偏偏这位老兄压根儿不是块当霸主的料。

他亲爹可是朝野说一不二的兵权巨头,仗着这层关系,他打小就在京城里斗鸡走狗、飞扬跋扈。

能混上禁军统领的位置,全凭祖宗坟山冒青烟;更别提他屡次捞偏门吃回扣被抓现行,甚至早年间跑去北方边境跟外邦做走私买卖被逮住,先皇气得要扒了他的官服,最后全仰仗当时还是储君的杨广死死护短,才保住项上人头。

皇室那边甚至连南阳公主都下嫁给了他们家老三,结成了正儿八经的儿女亲家。

说穿了,这家伙就是一条吸着朝廷骨髓混日子的肥硕水蛭。

一听弟弟鼓捣着要端掉主子的脑袋,他当场脑子一片空白,两条腿抖成筛子,背后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

那咋最后还是踏上贼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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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因他把生死存亡的利弊捋得门儿清。

换个思路琢磨,要是咬死不干会是个啥下场?

只要底下那帮大头兵一闹事,身为带队首长的他,绝对是那群红眼军汉开刀放血的头号冤大头。

指望万岁爷出面保命?

拉倒吧,龙椅上那位自个儿的脖子都快凉了。

干坐着不动,必死无疑。

只要点头答应,手握军权的几位虎将早就暗地里串通一气。

只要顺水推舟跟他们站一头,除了能保住自个儿的小命,外带还能把那十几万虎狼之师的兵符紧紧捏在手心。

这买卖划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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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赚翻了。

得,这下子他虽然不敢亲自动刀,却暗中吩咐手底下一个带兵官撞开深宫大门,扯起一根长长的丝带,硬生生把那个当年百般纵容自己的恩人给勒得断了气。

用主子的命换自己的命。

这开局第一手,可谓毒辣到了极点,骨子里却又透着令人作呕的胆怯。

天子一咽气,整个大隋江山随之分崩离析。

攥着十几万大军的宇文公子,立刻迎头撞上第二道难关:底下这口随时要炸的锅,该拿啥锅盖捂住?

按照常规路数,这时候就该学三国曹孟德,手脚麻利地找个听话的宗室傀儡塞上龙椅,借着朝廷的幌子安抚军心,悄无声息地拔营北归,重返关陇老家。

可偏偏这位大少爷走了一步谁也看不懂的臭棋。

前脚刚迈进内宫的门槛,迎面撞见的竟是那位出身江南望族的萧氏正宫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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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刚被人用布条送走,这位代表着南朝最后体面的贵妇人,端坐在华贵首饰的阴影里,连滴眼泪都没掉,更别提撒泼打滚。

大公子根本不知客气为何物,二话不说便把这位前朝国母揽进自家被窝,还大言不惭地赏了个淑妃的名号。

不光是霸王硬上弓,老史书上明明白白记着他随后那番让人跌破眼镜的荒唐行径:这家伙直接搬进后宫深处,吃穿用度、出行派头,全部照抄被他弄死的那位主子。

堂而皇之地睡在龙床上,抱着人家留下来的正妻,把皇家那一套吹拉弹唱全盘接手,转头就给自己封了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

紧接着耀武扬威地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朝洛阳方向开拔。

大伙儿总以为这是见色起意、忘乎所以。

其实,这不过是心虚到了极点后,拼命想抓点什么来壮胆的病态心理。

人家这本账是这么盘算的:脑袋虽然是我让人割的,可我心里直犯虚。

那十几万见过血的骄兵悍将,凭啥要给一个吃软饭的世家子弟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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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穿上皇帝的新装,把象征九五之尊的女人、屋子和车马仪仗统统霸占过来,装成主子复活的模样,才能勉强镇住那些军爷,让他们继续乖乖听喝。

这下子可真是错得离谱了。

把旧主子送上了西天,反过手来又想穿上旧主子的马甲去使唤那帮同谋,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底下哪个人咽得下这口气?

没多久,现世报就砸到了头上。

大队伍刚离开江南地界没多远,兵营里就炸了锅。

早前歃血为盟弄死皇帝的几个带头大哥,眼瞅着自家新老大是个只知道抢女人的废物,顿觉前途一片漆黑,纷纷动起了反水的念头。

几拨人马在行军道上自相残杀,昔日盟友一个个全变成了刀下鬼。

另一边外围局势更糟,坐镇东都的越王刚穿上龙袍,转手就把瓦岗寨的扛把子李密拉拢过去。

姓李的刚好缺个出兵的借口,这位头号谋逆大员自己撞上枪口,明摆着是个赚取声望的绝佳人肉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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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官道往北窜,出发时那浩浩荡荡的十多万虎狼之师,走到哪儿被揍到哪儿。

等到缩进魏县那破城墙里头时,满打满算连两万个囫囵人都凑不齐了。

就在这时候,宇文大少爷撞上了这辈子最后一道催命题。

外头已经是死局。

前朝旧部想活剥了他,各路起义头领盯着他的项上人头流口水,就连早年跟他一块儿搞边境走私的那些游牧部落,都惦记着把他绑了去换真金白银。

举白旗是死路一条,抹油脚底溜走同样活不成。

要搁在常人身上,这当口估计早就一根麻绳吊死自己了。

可这位公子哥环顾四周那群衣衫褴褛的残破队伍,脑瓜子一转,盘算出了临终前的终极买卖。

什么尽忠报国、青史留名,又或者赢家通吃输家连皮不剩,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人家压根儿懒得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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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逃不过脖子挨一刀,倒不如赶在脑袋搬家之前,痛痛快快地穿一回绣着金龙的黄袍,总强过顶着个反贼的烂名声在菜市口丢人现眼。

反正迟早要去见阎王,哪怕只当十二个时辰的真命天子,这买卖也值了!

旁人听见这话,八成以为他脑子进水了。

一眼就能看出,这正是权力恶兽挣脱锁链后,毫无遮掩的贪婪本相。

于是,在这座四处漏风的县太爷办公大堂里,他端上一杯毒酒,把自个儿亲手扶上位的皇孙傀儡送上了黄泉路。

转过头便自立门户,强行定下的国号叫“许”,还恬不知耻地改了年号叫作“天寿”,装模作样地任命大小官僚,往下发黄面圣旨。

一个靠着在边境搞走私倒腾出来的败家子,一个踩着旧主尸体爬上来的逆贼,硬是在这座指不定哪天就被踏平的土城里,把那顶沉甸甸的皇冠扣在了自个儿头上。

对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官僚机器而言,这简直是一记最响亮、最狠毒的耳光。

再往回细品这位公子哥如同过山车般的倒霉半生,你根本没法用“乱世豪杰”或是“苦命英雄”这种词儿往他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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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拍拍屁股走人,连根毛都没给后世留。

没留下半点死节的硬骨头,更没留下什么争霸天下的宏大蓝图。

他一辈子瞎折腾,临了就挤出那一嘴想当一天皇上的荒唐念想。

可偏偏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关节。

要是某个庞大国家的运转齿轮全烂透了,要是龙椅上的主子和底下的大员彻底撕破脸皮,把规矩和底线全扔进粪坑,光靠着比谁胆子大、谁刀子快来定输赢那会儿,哪怕是像宇文公子这种当初捞钱被抓还得靠主子擦屁股的窝囊废,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篡夺神器,甚至拿根布条就能要了万岁爷的命。

说到底,他哪是什么呼风唤雨的混世魔王,只不过是一架早就散架生锈的破车轮上,必然会冒出来的一团恶性毒疮罢了。

池子里的泥巴只要搅得够浊,虾兵蟹将也敢冒充海龙王。

碰上这等乌烟瘴气的朝代,它要是不关门大吉,那才真是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