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美国的敌人是危险的,做美国的朋友是致命的!”
虽然当初基辛格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相反的意思,但不幸一语成谶,在后来成为事实。
2月29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打击行动。在此之前的2月22日,包括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党(PAK)、库尔德斯坦民主党(PDKI)、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在内的五个流亡库尔德政党宣布成立“伊朗库尔德斯坦政治力量联盟”。
在距离开战仅约两周前,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游说美国总统特朗普攻打伊朗时称,伊朗库尔德武装在伊拉克北部基地的活动可帮助推翻伊朗政权。3月份也曾有传闻称,美以将扶植库尔德武装派系,可能在伊朗西北部开辟第二战线。当时,大有库尔德武装人员从地面挺进伊朗内部配合美以重创德黑兰政权之势。然而,在战事爆发仅一周后,特朗普就宣布取消这一计划,称这场冲突“本身已经够复杂了”,不希望看到库尔德人“受伤或丧生”。
基于此,美国华盛顿特区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Alex Vatanka在著名阿拉伯新闻周刊《Al-Majalla》(المجلة)撰文,对伊朗库尔德武装派系未参与进本轮美以伊冲突及库尔德战线最终未能形成的多项原因进行深刻剖析,并从这一失败案例中揭示出规律:伊朗政权的韧性远超“多民族裂痕可被外部激活”的假设,无论其内部矛盾多深,都不足以成为外部势力击溃伊朗政权的“掘墓人”。
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开战后的最初几周,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首府埃尔比勒(Erbil)的汽车经销店里出现了一些异常现象。
据报道,伊朗库尔德各派系的代表成员正在批量购买SUV。同时,各派系海外骨干成员被从欧洲、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召回,边境地区人员的活动也日益频繁。据多方消息称,部分派系被告知执行“72小时方案”:一旦美以方面亮起绿灯,他们将在72小时内收到“行动”指令。
该计划遵循的是一套熟悉的剧本:精锐力量从空中进行精确打击,传统常规力量在地面发动大规模攻势。2026年2月11日,在距离本轮美以伊冲突爆发仅约两周前,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赶赴华盛顿,在白宫同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举行闭门会谈,游说其攻打伊朗,并提出伊朗库尔德武装在伊拉克北部基地活动,可帮助推翻伊朗政权。特朗普对此表示同意。紧接着,美方悄然提供了有限的资金支持用于战前准备,并承诺将进行更大规模的武器转移。
至少在部分“愿意”参战的派系中,他们预期在美以战机压制伊朗安全部队的同时,挺进伊朗西部的库尔德城镇,进而引发伊朗全国范围内更大规模的民众起义。然而,这一切都未发生,库尔德战线始终未能形成。战事爆发仅一周时间,特朗普就取消了这一计划。这次失败的“串联”让人们清晰地认识到,外部压力对伊朗奏效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以及这个伊斯兰共和国拥有持久的韧性。
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行不通的计划
“库尔德方案”从一开始就存在致命缺陷:许多利益相关方,或忌惮土耳其和伊拉克的施压,或担心德黑兰政权的战后清算,或是出于民族团结大义,他们大多不愿配合美国和以色列实现目标。2026年初就有报道称,美国官员曾考虑与伊朗库尔德武装派系进行合作,作为对德黑兰施加更广泛压力的手段,但土耳其和伊拉克的库尔德地区政府都担心,武装伊朗库尔德民兵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
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成立于2004年,目标是通过武装斗争争取伊朗库尔德人的自治权。该组织长期在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等地活动,其政治诉求和活动方式模仿土耳其库尔德工人党(PKK),被伊朗和土耳其政府视为严重的分裂主义威胁,并被列入恐怖组织名单。然而,伊拉克库尔德当局认为公开支持跨境行动可能会招致伊朗的报复,而一些分析人士则质疑,武装碎片化的库尔德组织是否真的能引发伊朗国内更大规模的起义浪潮。
将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排除在外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土耳其认为该组织与库尔德工人党(PKK)关系密切,因此对土耳其国家安全构成直接威胁。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被广泛认为是伊朗库尔德各派系中军事经验最丰富的组织,拥有与伊拉克和叙利亚库尔德武装网络的多年作战协同经。如果将其纳入方案,几乎必然会立刻招致安卡拉的反对。但将其排除在外,同样暴露了整个策略的局限性。
多位分析人士和前美国官员质疑,其他伊朗库尔德组织是否具备严重动摇伊朗政权所需的军事能力或政治影响力。随后,华盛顿的宣传基调发生明显转变。在连续多日有报道称美国和以色列考虑让库尔德武装力量以某种形式参与对伊朗行动之后,特朗普又突然与这一想法划清界限。
3月8日,特朗普在“空军一号(Air Force One)”上对记者表示,他不希望库尔德武装人员进入伊朗,称这场冲突“本身已经够复杂了”,并警告称他不希望看到库尔德人“受伤或丧生”。这一态度反转反映出地区层面对“库尔德武装参战”的抵制情绪正在加剧,尤其是来自土耳其的警告——安卡拉将任何在其边境附近扶植库尔德武装派系的行为都视为对自身的直接安全威胁。
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政府对成为针对伊朗行动的跳板也毫无兴趣。对他们而言,收益几乎没有,风险却显而易见。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与德黑兰政权在经济、政治和安全方面保持着紧密且深厚的联系。而伊朗已多次表明,一旦察觉到边境沿线存在关联威胁,便会毫不犹豫地打击伊拉克库尔德境内的目标。允许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作为针对伊朗的跨境行动基地,将面临伊朗的直接报复风险,并可能将该地区拖入更大规模的战争。显然,这是库尔德领导人不愿付出的代价。
被抛弃的心理阴影犹存:库尔德人拒绝再当棋子
因此,”库尔德方案”受挫并非仅仅因为德黑兰的态度,还因为土耳其和伊拉克库尔德自治政府的反对,以及白宫的犹豫,但更具决定性的因素是库尔德人自身的不情愿立场。伊朗库尔德各派系从未将自己定位为随时可被激活的代理人。在接受地区媒体采访时,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发言人里瓦尔·阿布达南(Rivar Abdanan)否认该组织曾接受过美国和以色列的资金或武器援助。
而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这一立场背后的逻辑。Rivar Abdanan指出,库尔德武装在叙利亚曾与美国合作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但随后遭到无情抛弃。这一“前车之鉴”已在库尔德各派系中引发广泛质疑,使他们对与华盛顿“走得太近”心存警惕。发言人同时强调,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无意成为美国或以色列推进其地区目标的工具。
其他库尔德派系负责人也表达了类似的谨慎立场。伊朗科马拉工人党(Komala Workers’ Party)高级成员雷扎·卡比(Reza Kaabi)在冲突期间主张,除非库尔德各派系确信伊朗全国范围内已掀起反政府运动浪潮,否则他们不会卷入战事。在他看来,在没有更广泛伊朗民众参与的情况下,外部势力支持的库尔德武装如果贸然介入,将会面临孤立、报复、清算以及战略失败的风险。
伊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PDKI)副秘书长穆斯塔法·莫卢迪(Mostafa Moludi)驳斥了特朗普关于武器转移的说法,认为伊朗与伊拉克之间高度军事化的边境条件使得此类行动几乎不可能实现,并警告称此类指控可能给德黑兰提供进一步打击库尔德武装组织的借口。他进一步指出,从根本上说,伊朗和库尔德斯坦内部的运动本质上是一场公民政治运动,而非军事运动。伊朗人民需要的是国际社会的政治和外交支持,而不是枪支弹药。
这些立场反映了库尔德政治版图中广泛存在的深层历史记忆。该地区的库尔德势力曾多次经历过大国支持的不稳定性,即在更广泛的地缘政治优先事项出现变化后,先前的政策便会骤然转向,双方合作的“蜜月”期随之嘎然而止。从20世纪70年代和90年代的伊拉克,到近期的叙利亚,经历过这些事件的很多库尔德组织,愈发对过度依赖外部势力深表怀疑。
这种怀疑在冲突进行期间表露无遗。科马拉(Komala)共产主义派系内部人士公开主张,库尔德运动不应将自身未来与华盛顿在中东地区的目标进行绑定,并警告称数十年的经验已经表明,一旦战略考量发生变化,外部支持便会迅速消失。他们同样否认接收过美国的武器或资金,并将这一整体计划定性为“以牺牲库尔德人利益为代价来推进美国和以色列目标的冒险之举”。
破碎的阵线:最能打的惨遭边缘化,联盟只能“纸上谈兵”
即便库尔德各派系领导人愿意配合,团结也仍然遥不可及。伊朗库尔德政治高度碎片化,涵盖多个意识形态、选民基础和外部支持关系各异的政党。就在美伊以冲突爆发前一周的2月22日,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党(PAK)、库尔德斯坦民主党(PDKI)、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库尔德斯坦斗争组织(Khebat Organisation)以及科马拉(Komala)主支这五个流亡库尔德政党宣布成立“伊朗库尔德斯坦政治力量联盟”。 第六个派系——阿卜杜拉·莫赫塔迪(Abdullah Mohtadi)领导的科马拉党——起初以质疑联盟的可行性为由拒绝加入,但十天后又改变了主意。
这个联盟在纸面上是真实存在的,但在实际运作层面又显得十分浅薄。一些派系从根本上质疑武装行动的可行性,另一些派系则将参与的前提条件设定为一系列从未兑现的承诺——如在伊朗库尔德斯坦上空设立禁飞区、持续的美国空中支援等。
算一笔军事账,结论就很清楚:这个联盟最多只是“纸上谈兵”。随着伊朗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PJAK)因土耳其施压而被边缘化,联盟失去了最具战斗力的支撑,剩余的不过是一个政治阵线——他们尚不具备对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开辟第二战线的战斗力量。尽管如此,伊朗并未坐以待毙。在冲突爆发的头几天,IRGC便对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武装阵地发动了先发制人的无人机和导弹打击,目标直指与科马拉(Komala)及其他派系有关联的基地。
位于伊朗北部的哈姆扎·赛义德·沙哈达军事基地(Hamza Sayyid al-Shuhada base)指挥部发布声明,宣布在库尔德斯坦省巴内市(Baneh)附近的伊朗边境截获“大量美国武器和弹药”,并威胁要对“代表美国和犹太复国主义政权行动的反革命恐怖组织”采取进一步行动。第二天,第二波打击随即而至,三枚导弹命中了科马拉(Komala)的阵地。
百试不爽的统治秘诀:德黑兰利用外部威胁来维持统一
无论关于武器运输的指控是否属实(库尔德各方予以断然否认),其实际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打击使得库尔德各派系组织的行动自由受到限制,他们的任何协调行动在成型之前就已陷入被动防御。如果“72小时方案”确实曾经存在过,那么这个机会窗口也已迅速关闭。
伊朗官方则继续强化一种熟悉的论调:外国势力正在利用民族分裂来破坏国家稳定。这一有着悠久历史的策略,跨越民族界限和分歧,将外部军事威胁与国家团结和统一有机联系起来。这种叙事策略之所以奏效,部分原因是德黑兰政权在塑造一个“看起来很强大”的库尔德分裂势力,从而印证外国干涉势力“不容小觑”,继而消弭国内矛盾,将矛头指向国外势力。
在讨论伊朗内部的脆弱性时,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点是:外部压力往往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对许多伊朗人而言——包括那些对伊斯兰共和国深恶痛绝的人——外国支持的叛乱和对国家领土分裂的担忧,反而会触发民众民族主义爆棚的本能,而当权者深谙如何激活这种本能。在伊朗,反对政府并不意味着支持外部干涉势力,从反政府的抗议活动到武装分离主义,乃至到被视为与外国军事行动的合流,这种转变在伊朗内部既非自动发生,也不会获得广泛支持。
库尔德人的案例在此具有特别的启示意义。经过数十年的政治压迫、文化压制和经济边缘化,他们的不满情绪是真实且根深蒂固的。伊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PDKI)发言人哈立德·阿齐兹(Khalid Azizi)多次主张,库尔德问题理应在伊朗内部框架下解决,而非通过分裂主义或外国干预来实现。他和其他库尔德领导人强调,库尔德人寻求的是伊朗国内的政治权利、文化认可和民主变革,而非分裂国家。
德黑兰政权深谙这一逻辑并加以利用。通过将库尔德武装派系成员的动迁和扩张活动定性为外国指使的恐怖主义,德黑兰恰恰强化了它所需要的叙事:伊斯兰共和国正在捍卫伊朗主权,并抵御外部侵犯。一些“库尔德方案”的参与者原本指望能借此削弱德黑兰的局面,反而有可能使其变得更加强大。
被误读的伊朗脆弱性与一条反复被验证的规律
“库尔德方案”的受挫,归根结底反映的是一个比单一缺陷设计更深层的问题。几十年来,分析人士和政策制定者一直在争论伊朗多民族构成的脆弱性。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是一个由波斯人、库尔德人、阿塞拜疆人、阿拉伯人、俾路支人等组成的多民族国家,而每个族群对这个国家又都各有各的不满。因此,有观点认为,这一脆弱点隐藏的裂痕可能被从外部激活,从而引发国家分裂和政权崩溃。然而,这一假设多年来被反复重提,却又反复遭遇“落空”。
库尔德战线从未成形,也根本不可能成形。2026年春季库尔德各派系结盟的尝试,是对“外部可激活伊朗内部裂痕”这一假设的最新考验。它的失败与此前如出一辙,原因同样是结构性的:各派系之间四分五裂、地区国家持反对态度、最具战斗力的力量被排除在外,而库尔德人自身也一直在寻求自主权而拒绝充当外部势力的棋子,以及缺乏来自伊朗民众的普遍支持,即使他们对德黑兰政权怀有敌意。伊朗民众并不会因为反对德黑兰政权,而去随意支持外部势力。而德黑兰政权本身是一个兼具强大打击与叙事管控能力的国家机器,可以一边迅速采取军事行动对分裂势力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一边发动宣传攻势借助民族主义情绪稳定和收拢局面。
库尔德人未参与进美以伊冲突,与其说是一个“错失良机”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结构性的启示:尽管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内部矛盾重重、积弊累累,但其韧性仍远超那些围绕其崩溃而构建的各种情景假设。对于那些还在试图寻找伊朗内部决定性破绽的人来说,这次库尔德武装派系没能成为突破口,不是一个偶然的失败案例,而是一条已被反复验证的规律:无论伊朗内部各方存在什么样的不满和矛盾,都远不足以成为外部势力可以加以大肆利用的“政权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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