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洪水是慢慢退去的。
6月16日傍晚,汕尾陆丰市甲西镇大陂村,积水最深处到成年人大腿。而此前,积水最深处约3米,淹没了村广场篮球架的顶部。
两天前那一夜,暴雨把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汪洋,那些村民平日走熟了的巷子、广场、菜地,全被淹没在浑黄的水面下。大家已转移至高处,却还是急——洪水围村,出不去了。
有人一天没吃饭,只能趴在二楼窗口对外喊。但消防人员的橡皮艇,却卡在那些狭窄的巷子里。
橡皮艇船体大、吃水深,村里许多弯弯曲曲的小巷进不去。有的房屋,橡皮艇一靠近,水面下的钢筋就把皮艇戳破了。
这时,消息顺着手机传了出去。
15日上午,海甲村党委书记蔡建淼接到镇里紧急通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渔民的船能进去。
海甲村在大陂村往东十几公里处。这里靠海,世代打鱼,几乎家家都有竹排船——七根毛竹并排扎紧,底下垫上塑料泡沫,船身窄、吃水浅。造这种小竹排,是海甲村每个渔民的必修课,从年轻时跟着父辈学起,扎竹、绑绳、垫泡沫……这些船平日里只在近海几海里的地方捕鱼抓虾,几乎没离开过那片熟悉的海面。
热心渔民邓松辉接到蔡建淼的电话后,打开手机里的渔民兄弟群,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爱做好事的,现在出动!”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讲条件。群消息一出,回复刷屏了,全是当地方言,翻译过来就是两个字——我来。
从通知到集合,不到一个小时,一支由渔民组成的救援小队已经出动。
从沙滩把竹排船扛上三轮摩托,要四个人一起使劲。竹排不算轻,泡沫板吸了水更重。几个人弓着腰,喊着号,把一条条船架到车斗上捆牢,一辆辆车鱼贯驶出海甲村,沿着公路往大陂方向开。
那些之前只在海里漂着的小竹排,就这样被三轮摩托驮着,驶过了它们从未见过的公路和田埂。
邓松辉记得,出发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穿着雨衣,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鞋子踩进泥里发出吧唧声。他没吃午饭,肚子是空的,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中午刚过12时,第一批竹排船抵达大陂村口下了水。
浑黄的洪水里,那些窄窄的竹排船开始往村子深处钻。邓松辉站在船头,用竹篙一下一下撑,水面漂着农作物的残叶、泡烂的纸板、不知谁家的拖鞋......
洪水围困下,村子里的路“没了”。怎么办?哪里有人喊,就往哪里去;窗户里有影子晃动,就把船靠过去;敲门没人应,就大声呼——“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最先找到的,是几名老人。
有一户人家,一楼全被淹了,老人爬到窗台上,白发斑斑,手抓窗框。船靠上去,邓松辉的朋友直接跳下水,水深到胸口,他把物资举过头顶,递进窗口。老人接住,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感谢。
这一天里,年纪最大的参与者,是海甲村渔民洪宝豪——60多岁,比村里很多被救的老人也小不了几岁。他在船上站得稳,一趟一趟地跑,喊人、传物资、帮人上船。最年轻的,是28岁的江泽豪,话不多,胆子大,敢往水里扎。
到15日下午,已经有30余名渔民自发加入了救援队,撑着自家的竹排船,一次次把物资带进被洪水围困的大陂村,又把困在里面的人一个个接出来。消防的大船、应急的快艇,负责外围转运;竹排船负责往巷子深处钻,两套系统各司其职,把整个大陂村的救援织成一张网。
一天下来,邓松辉数不清跑了几趟,每一趟进去时,物资满满的,出来时,船上坐着需要转移的人——有高血压的老人,有发烧的孩子,也有出去投亲靠友的村民。他记得有一名70多岁的老人,出来之后一直在路口等着他,非要请他们去吃饭,他摆手谢绝。老人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们返身下水。
16日上午,水位已大幅下降。在大陂村村口,村民陈大姐感慨,水位下降后汽艇很难进去,小船的优势更加明显,“大家都在村口等竹排船进村”。
“跑了两天,缆绳全断了,泡沫也磨坏了,下次出海前得大修。”但是邓松辉语气很平静。今年35岁的邓松辉,跑船有4年了,平日里开着竹排船在近海捕鱼,每天一两百元是他养家的全部收入。
记者问他,有人想给他包红包答谢,为什么不要?
他想了一下,说:“我们既然来救人,为什么求那个回报?”
顿了顿,他又说:“以前我在外面,也被人帮过。”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种善良早已刻进汕尾人的骨子里:海边的人世代向海讨生活,深知大海的汹涌,更懂互援的必要。大陂村和海甲村,只是同镇的邻居,但“一家有事,大家就会来帮忙”。
洪水,已经基本退了。
这些逆流而上的竹排船,又被抬上了三轮摩托,渐渐远去。但那些船上的身影,会被大陂村村民记挂在心上,很久很久。
来源:南方+(记者 徐勉 陈欣欣 王越莹 何雪峰 刘稳 郑新洽 万稳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