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递】

从街头革命到执政挑战

2022年至2025年间,南亚三个国家相继经历了由青年主导的政治地震。斯里兰卡的“Aragalaya”运动在2022年推翻了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政权;孟加拉国的“七月起义”于2024年迫使执政15年的谢赫·哈西娜流亡海外;尼泊尔的Z世代抗议则在2025年9月推翻了奥利政府。这三场运动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被描述为“没有革命者的革命”,都是由社交媒体驱动、无中央领导、无政党归属、无执政后规划。然而,推翻旧政权只是故事的开端,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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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加拉国在哈西娜倒台后,由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领导的临时政府接管了国家。临时政府在其执政的前120天内,在稳定中央储备、设立改革委员会、让军队协助维持治安等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然而,分析人士认为,这届政府的成绩是“复杂且充满争议的”,它稳住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家,却未能实现根本性变革。国际危机组织指出,安全部门改革“基本停滞”,警察在多年政治化后仍不受信任,暴民暴力上升,快速行动营和军事情报局等机构仍未改革。改革方面,临时政府推出了133项改革法令,涉及强迫失踪、反腐败和警务改革,但部分法令因未能在宪法规定的30天期限内获得议会批准而失效。

2026年2月12日,孟加拉国举行了近二十年来首次被认为自由公正的大选。塔里克·拉赫曼领导的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赢得209个席位,组建新政府。然而,这场选举也伴随着深刻的矛盾,人民联盟被禁止参选,国家仍处于撕裂与动荡的阴影之下。新政府上台后,面临的治理挑战迅速浮现。治安形势持续恶化,根据透明国际孟加拉国分部的统计,仅在2026年3月和4月,全国就记录了605起谋杀、294起抢劫、90起持械抢劫和196起绑架案件。世界银行在报告中指出,安全和治安担忧仍然存在,并可能持续到一支正常运作的警察力量恢复为止。经济方面同样不容乐观,世界银行将孟加拉国2026财年的GDP增长预测下调至3.9%,通胀率维持在8.5%的高位,低收入群体工资未能跟上物价上涨。

尼泊尔的政治剧变来得更为猛烈。2025年9月,尼泊尔政府决定封禁26个主要社交媒体平台,引发了Z世代青年的大规模抗议。在一个中位年龄仅为25岁的国家,社交媒体禁令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致命的一天是9月8日,一些抗议者闯入议会大楼,警方发射实弹,当天19人死亡,整个抗议期间至少有76人丧生。9月9日,奥利辞职。首席大法官苏希拉·卡尔基被任命为临时总理,开启了向选举过渡的进程。

2026年3月5日的选举彻底改写了尼泊尔的政治版图。成立仅三年多的民族独立党一举夺得275个议席中的182席,接近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这是自1959年尼泊尔首次民主选举以来第一次有单一政党在众议院拥有如此绝对优势。传统三大政党遭遇历史性溃败,高层几乎全军覆没。35岁的前说唱歌手、加德满都前市长巴伦德拉·沙阿于3月27日宣誓就任尼泊尔第47任总理。新内阁共15人,其中29岁1人、30至39岁9人、女性5人,成为尼泊尔历史上最年轻、学历最高、部长人数最少的一届政府。

新政府上台后迅速启动了对前政府的问责。巴伦主持的第一次内阁会议决定对前总理奥利等人启动追责程序,并部署对1990年以来所有公职人员的财产进行全面调查。然而,这种快速清算也引发了对政治报复的担忧。分析指出,新内阁很可能先致力于复仇和公关,而将艰难的制度变革工作推迟。经济方面,亚洲开发银行预测尼泊尔2026财年经济增长将放缓至2.7%,从2025年的4.6%大幅下滑,主要受抗议活动干扰、农业产出减弱以及中东冲突溢出效应的影响。世界银行的预测更为悲观,仅为2.3%。

斯里兰卡的“Aragalaya”运动是三场革命中最早发生的。2022年,斯里兰卡经历了独立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崩溃,外汇储备耗尽、燃料和燃气长期短缺、全国停电。抗议运动迫使总统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辞职。2024年11月,国家人民力量政府上台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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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26年,斯里兰卡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折点。国际战略研究所的分析指出,斯里兰卡正试图巩固脆弱的经济复苏、通过政治改革重建公众信任,并在印度洋日益激烈的战略竞争中 navigating。经济方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纾困计划初见成效,GDP在2024年反弹至5%,2025年初通胀转为通缩,债务重组降低了债务与GDP的比率。然而,表象之下是严峻的社会现实:贫困率仍高达24.5%,高于2019年水平。IMF预测,受中东冲突和油价上涨影响,斯里兰卡2026年经济增长将从2025年的5%放缓至3%。2025年11月底的“迪特瓦”气旋造成了数百人死亡、超过20万人流离失所,被描述为斯里兰卡近代史上“最大、最具挑战性的自然灾害”。外交方面,斯里兰卡正在印度和中国之间艰难平衡,一方面寻求与印度加强军事联系以制衡中国影响力,另一方面又难以完全摆脱与中国的基础设施投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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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后的治理困境与地缘博弈

三场Z世代革命,三个政权更迭,三个国家依然面临未曾改变的根本问题。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指出,孟加拉国、尼泊尔和斯里兰卡从青年抗议运动中产生的新政府虽然继续享有公众授权,但正日益面临治理、经济和地缘政治的多重压力。从街头革命到国家治理,这条道路远比推翻旧政权更为艰难。

首先是“从抗议到治理”的鸿沟问题。抗议承诺一个令人兴奋的新道德秩序,但真正的治理需要枯燥的能力——监管改革、司法独立、对行政权力的制衡。这三场青年运动的一个核心特征是去中心化,即由社交媒体驱动、无中央领导、无执政后规划。这种特质在推翻旧政权时是优势,在执政后却成为弱点。孟加拉国的临时政府虽然稳住了经济,却未能实现根本性变革,改革法令因程序问题失效,安全部门改革停滞。尼泊尔的民族独立党以压倒性优势赢得选举,但一个成立仅三年多的政党是否有足够的执政经验和人才储备来治理国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惠誉评级虽然认为民族独立党赢得议会多数有望降低政治不确定性,但也指出能否将选举授权转化为政策改革成果才是真正的考验。斯里兰卡的国家人民力量政府发起了数十年来最坚决的反腐运动,但反腐调查的转化率令人担忧。反腐委员会去年收到超过8400起投诉,仅逮捕84人。正如分析人士所言,南亚地区太经常混淆推翻领导人与改造国家,政权更迭比国家转型容易得多。

其次是经济困境这个共同的“紧箍咒”。三国的Z世代革命都有一个共同的经济背景:高通胀、高失业、民生困顿。然而革命之后的现实更加残酷。孟加拉国的通胀率维持在8.5%左右,青年失业率接近30%。世界银行警告,中东冲突可能使120万人陷入贫困。尼泊尔2025年9月的动乱造成大量经济损失,经济增长预计将大幅放缓至2.3%至2.7%。斯里兰卡虽然走出了主权违约的深渊,但贫困率仍高达24.5%,技能人才大规模外流创下历史新高。更令人担忧的是,三国都高度依赖中东能源进口与海湾侨汇收入,外部冲突对经济稳定构成直接威胁。革命时期民众的愤怒主要针对旧政权的腐败和无能,但新政府上台后,民众很快会用同样的标准来审视新政权。如果经济状况不能实质性改善,街头的不满情绪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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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是地缘政治的“夹缝困境”。南亚三国正处于大国博弈的十字路口。孟加拉国在外交方针上长期在地理宿命与政治主权之间痛苦摇摆,亲印与反印的二元对立导致外交政策极度不连续。新政府上台后,如何平衡与印度、中国和美国的关系成为棘手课题。尼泊尔新政府虽然拥有强大的民意基础,但在外交上同样面临艰难抉择。外交部长汗纳尔在首次出访中表示,尼泊尔“将以自己的方式珍视与每个国家的关系”。然而,在中印两大邻国之间保持平衡从来不是易事,尤其是当国内政治转型期需要外部投资和技术支持的时候。斯里兰卡的地缘困境更为典型,传统上与印度结盟,但中国在拉贾帕克萨执政期间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的贷款和投资。2026年,斯里兰卡一方面与印度寻求加强军事联系以制衡中国,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请求中国推迟军舰访问以安抚印度。这种“走钢丝”的外交策略在短期内或许能维持平衡,但从长远看,战略自主的空间正在被日益压缩。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制度重建的艰巨性。三国都面临着政治碎片化与信任赤字。孟加拉国的主要政党之间在改革方案上存在巨大分歧;尼泊尔虽然民族独立党获得了压倒性多数,但传统政党的根基并未真正瓦解;斯里兰卡的反腐运动虽然声势浩大,但制度性改革——独立监管机构、非政治化的决策过程并未真正提上议程。国际选举制度基金会指出,整个地区的公民行为体和Z世代领袖都在追问如何在民主空间受到保护、在制度开始破裂之前重建信任。然而,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而民众的耐心是有限的。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三场Z世代革命揭示了一个深层次的悖论:年轻人用社交媒体和街头力量推翻了旧秩序,但新秩序的构建需要的是传统政治中那些“枯燥”的能力。正如查塔姆研究所所总结的,三国都面临未兑现期望、经济冲击和困难地区动态的类似风险。革命后的乐观情绪正让位于严峻的现实:在经济压力、地区紧张和未实现的改革期望中执政,远比在街头抗议中表达愤怒困难得多。

孟加拉国、尼泊尔和斯里兰卡正处于历史的十字路口。Z世代用他们的能量和勇气打开了变革的大门,但走进这扇门之后的道路,需要的是耐心、能力和制度智慧。能否将抗议的能量转化为可持续的治理能力,在制度重建、经济复苏和地缘政治博弈的多重压力下兑现革命时对民众的承诺,将是这三个国家未来几年最大的考验。革命的热情终将消退,而治理的质量才是最终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