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12 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宣布了一项被国防部长费多罗夫称为 “新兵役制度” 的军事服务改革。

核心内容有三:大幅提高军人薪酬,步兵月薪升至 30 万格里夫纳(约 6700 美元);为步兵和突击兵引入 6 至 14 个月的固定期限合同,期满后可免于动员六个月;大幅增加招募外国志愿者,目标是让外国人占据突击兵和步兵岗位的 30% 至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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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字很容易被简化为 “乌克兰又缺人了”。但把几项改革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更深层的转变:乌克兰正在系统性地将战争从 “全民爱国动员” 转化为一种 “军事劳动力市场”。在这个新市场上,服役变成有明确期限、有高额回报、可以自由进出的一门 “职业”。填补最危险岗位的,将越来越多是不拿乌克兰护照、只拿乌克兰薪水的外国人。

这不是道德评判,而是对一套正在成型的人力管理模式的描述。其背后是乌克兰对战争走向的冷静判断:战争不会很快结束,纯粹依靠动员和爱国热情已经不可持续。

现行乌克兰动员法的一个核心痛点是,自 2022 年全面战争爆发后入伍的士兵几乎没有明确的退役或复员通道。许多人在战壕里轮转了四年多,疲劳积累到危险程度,擅离职守事件呈上升趋势。军方一直担心开放复员会导致前线大规模流失。

固定期限合同制解决了这个矛盾。步兵和突击兵签 6 至 14 个月的合同,期满后自动获得 6 个月的 “豁免期”,不会被重新动员。其他战斗岗位如无人机操作员、炮兵,合同期为 24 个月,同样享有 6 个月宽限期。

这组数字设计颇有讲究。6 个月是乌克兰法律规定的 “长期动员” 最低周期,14 个月覆盖一个完整作战年度加轮换时间。合同制本质上是把 “无限责任” 改成了 “有限责任”—— 士兵知道自己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能合法离开前线,心理预期完全不同。6 个月的豁免期既给了真正休息的时间,也给了军方一个 “冷却期”:6 个月后一部分人可能自愿再签约,另一部分可以重新征召,但中间隔了一段完整的非作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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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机制用制度化的方式承认了一个军事心理学的基本事实:人的战斗意志不是无限的,强制疲惫的士兵留在阵地上,效果不如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

步兵月薪从现行的最高 10 万格里夫纳(约 2234 美元)跳涨到 30 万格里夫纳(约 6700 美元),涨幅近三倍。费多罗夫称这是 “全球最高的步兵工资水平”。乌克兰 2025 年人均月收入约 500 美元,6700 美元相当于平均水平的 13 倍以上。即便与美国战区服役军人相比(月薪加补贴约 6000 至 8000 美元),乌克兰已接近这一水平,而当地生活成本远低于美国。

这组数字背后是一个冷酷的经济学逻辑:战争中的伤亡风险是可以被定价的。乌克兰政府实际在做一道算术题:一名步兵在 6 个月合同期内有相当概率阵亡或伤残,为了吸引足够的人自愿走上最危险的岗位,必须给出一个足够高的价格 ——6700 美元在欧美标准下不算多,但在乌克兰,这笔钱一个月抵得上普通工薪阶层一年的收入。

这个定价也释放了一个信号:乌克兰承认仅靠爱国热情已不足以动员足够的步兵。2025 年曾尝试招募 18 至 24 岁年轻人,提供高额签约奖金和固定服役期,但报名人数远低于预期。年轻人宁愿在后方工作或设法出国,也不愿填战壕。政府只能选择 “提价” 来竞争劳动力。这本质上和其他行业劳动力短缺时加薪招工没有区别,只不过这里交易的不是时间,而是安全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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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改革中最具争议也最体现新意的一点,是明确将招募外国人作为填补步兵和突击兵缺口的核心手段,目标比例高达 30% 至 50%。这意味着未来在最危险的前线战壕里,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到两个是外国人。

从乌克兰角度看,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外国步兵的薪酬成本与本国步兵相同,但阵亡的政治代价远低于本国公民。在国内动员潜力接近枯竭、社会对伤亡数字日益敏感的背景下,用外国人填补最危险岗位,是一种理性的 “风险外包”。至于外国人为什么愿意来,原因也很简单:6700 美元月薪,对于来自拉丁美洲、非洲、东南亚或东欧贫困地区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笔改变命运的巨款。即便有伤亡风险,与他们在本国面临的贫困和暴力相比,这个风险回报比可能仍然可以接受。

但这种模式也存在明显隐患。外国雇佣兵的忠诚度和纪律性有时不如本国志愿兵,历史上依赖雇佣兵填补前线往往伴随军纪废弛、临阵脱逃等恶果。大量外国人在乌军中服役可能引发俄罗斯的舆论反制。第三,外国士兵阵亡后的法律地位和赔偿问题,目前乌克兰法律框架并不完善。

这轮改革的深层意义超越了具体薪酬和合同条款。它意味着乌克兰正在重塑战争时期的社会契约。过去四年,乌军兵役制度核心是 “全民动员 + 义务服役”,基础是爱国共识和生存危机感。但政府主动引入固定合同、高额薪酬、外国劳动力,等于在承认:爱国热情是一种不可再生的消耗品,而战争可能还要持续多年,必须建立一个基于经济激励和契约规则的人力体系。

这并不意味着乌克兰人不再爱国,而是说纯粹的道德动员已经到达生理极限。给一个疲惫的士兵明确的合同期限、体面的薪酬、法律保障的休整期,不是否定他的爱国心,而是用制度去保护那颗已经疲惫的心。同时,这套改革也释放了一个不那么舒服的信号:当战争变得漫长,国家倾向于把最危险的任务 “市场化” 甚至 “外包” 给愿意用生命换钱的外国人。这不是乌克兰独有的选择 ,从古希腊雇佣兵到当代瓦格纳集团,逻辑相似,只是形式不同。

泽连斯基宣布的这套改革,如果看透逻辑,是一场关于战争人力资源管理的深层转型:从依靠动员和激情的 “人民战争” 模式,转向依靠契约和金钱的 “职业战争” 模式。一名步兵的战斗价值被量化为每月 6700 美元,一名外国人的生命与一名乌克兰人的生命在成本收益表上被区别对待,一名士兵的极限承载能力被精确计算为 6 到 14 个月。这不是残忍,而是残酷。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任何让战争可持续的制度安排必然要直面这种残酷。改革能否成功,不取决于它是否 “正确”,而取决于它能否在接下来的战场上真正留住人、填满壕、撑住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