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上甘岭的火还没灭透,炮声一阵阵地卷着山头,空气里全是硝味。
阵地上,战士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裤腿上还沾着血,就被叫去搬炮弹、救伤员。
没人说累,也没人喊疼,反正能活下来就算赢。
那天,颜成武从前线回指挥部,脚步快得像要跟谁抢命。
刚转过堑壕,一个年轻战士扛着炮弹冲他迎面走过,擦肩那一下,他愣了下,眼角斜了一眼那孩子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太像了,像极了他离家那年在灶台边看着自己走的儿子。
没多想,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可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晃。
几天之后,战斗告一段落,师部组织立功表彰。
战士们往指挥部那边跑,说是司令部发了嘉奖令,谁都想听听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一个小战士被拉着跑进来,脸上还挂着泥,头发被烟熏得卷成一撮一撮的。
“颜柏林,轮到你啦!”
人群里一阵哄笑和拍肩,他却没动,只是盯着台上念命令的那个人——师长。
他眼神直直的,像在找什么线索,像在确认一桩长久以来的疑问。
“我跟你说过吧,他像我爸,那张老照片就是这个模样。”
他旁边的战友偷偷说。
这话没传到师长耳朵里,但政委听见了,事后他提了这事。
“你说那小战士叫啥?”
“颜柏林。”
“你确定?”
“确定,四川人,和你一个地方的。”
政委知道,这事不能马虎。
颜成武年轻时叫颜宗羲,那会儿为了革命换了名字,跟家里也断了联系。
那时候说改就改,不像现在要填表、盖章,还得存档。
他走的时候,儿子刚学会走路,哭着要他抱。
他回不了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
政委没动声色,找了个借口把颜柏林叫到办公室,说是了解情况。
“你家里还有啥人?”
“就我二叔带大的,我妈走得早。
她临走前说我爸是参军走的,应该还活着。”
“你爸叫什么?”
“颜宗羲。”
政委没再问,转身就去找师长。
“老颜,他说他爸叫颜宗羲。”
师长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手却一下子攥紧了。
那会儿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他来。”
第二天,政委安排了“谈话”,说是组织上要了解战士经历。
颜柏林进门的时候有点懵,看到师长在里面站着,心里直跳。
他没敢抬头,直到师长开口:
“你身上有没有你爸的东西?”
“有。”他从军装里掏出一张包得紧紧的照片,那是他妈临终前给的,说是他爸留的。
师长接过照片,一看,眼圈就红了。
他认得那衣服、那背景,那是他出发前照的。
他抬起头,声音低得像在喘气:“我是你爸。”
屋里静下来了,仿佛连风都停了。
颜柏林愣在那,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等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挂满脸。
他站那儿,像个被冻住的孩子,过了几秒才扑上去,手死死抱住眼前这个穿着军服的男人。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这事没传出去太快,政委让人封了口,说先别乱讲。
后来,颜柏林被调进了师部,说是工作需要,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战场上父子重逢,不是小说,是活生生的事。
他们没哭天喊地,就那天抱了一下,接下来谁也没提这茬。
饭桌上、训练场上,还是按规矩来。
师长从没叫他“儿子”,也没给他开小灶。
该练练,该罚罚。
倒是政委打趣:“你这儿子,比你还轴。”
后来有一次,颜柏林在一次夜袭任务中把腿摔断了,伤还没好透,就咬着牙坚持训练。
有人说他傻,他说:“我爸当年能扛炮走山路三天三夜,我不能掉链子。”
再后来,部队撤出朝鲜,师长回国,带着儿子一起走。
两人没回老家,直接进了总后勤部。
有人问:“你咋不带儿子回去看看祖坟?”
师长只说了一句:“坟在心里。”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他们家客厅玻璃柜里放着,没人再提那二十年断了的骨血,也没人去追问他们后来怎么相处的。
战火散了,有些人活着回来了,有些人没了。
有些人找回了家人,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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