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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市区,一路向着愉群翁慢行奔赴。沿途阡陌之间,成片麦田次第入目,漫铺乡野。往昔乡间作物品类单一,每至暮夏,旷野尽染鎏金,一望无垠皆是麦色。如今种养多元,连片无边的金色麦田早已少见。此间麦子尚未彻底熟透、黄透,远观满目灿金,走近细看,麦芒缝隙间,仍藏着一抹未褪尽的浅青,黄绿相融,温柔有度。

六月暮时,大抵是麦子一生最盛大璀璨的时节。四五月的细雨沃土,早已将麦株汁水灌足。此间落雨,没有春雨的绵密细碎,亦无夏雨的急促滂沱,雨势沉厚温润,每一滴雨珠都裹挟着大地深沉的托付。雨落无声,缓缓浸润土层,顺着挺拔麦秆向上游走,直达麦穗顶尖,滋养每一寸籽粒生长。

晴日天光,为麦穗镀上一层温润铜色,这份色泽日复一日沉淀,愈发醇厚浓烈。初时麦穗青黄交织,裹挟着初生作物独有的青涩羞怯;时日流转,便蜕成通透浓金,黄得坦荡热烈,黄得肆意张扬,似要燃尽整片云天。

清风漫拂,麦秆层层俯仰,便是古籍笔下温润壮阔的金色麦浪。往往一夜清风过境,满目青黄麦株便悄然退场。田垄之上,只剩码放齐整的麦草,规整排布于浅褐麦茬之上,线条利落,宛若丹青手绘而成。

犹记年少时节,每逢麦熟金黄,乡里农人便戴上草编金草帽,躬身踏入万顷麦浪。众人压低帽檐,掩去大半眉眼,只露黝黑紧实的下颌,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坠入脚下沃土。人影浮沉麦海,时隐时现,宛若浮游于金色沧海间的生灵,踏实且从容。

农人立身麦田中央,周遭麦丛茂密密实,麦株高过膝弯,漫及腰腹,甚者垂抵胸口。长风远道而来,麦浪逐风推移,一波叠着一波,摩挲出温热干燥的沙沙声响,轻缓绵长,恰似大地低声絮语,浅浅沉吟。

辽阔麦田之间,农人、飞鸟、麦禾、沃土,本是同根共生,并无高下分别。众生皆是六月沃土孕育的生灵,静待一场如期而至的收割。枝头麻雀静立栖落,敛翅静待收割过后,遗落土间的饱满麦粒。

盛夏烈阳,把融融天光纺成细软金丝,丝丝缕缕洒落整片麦田。金光落于麦叶,叶青浓如墨;落于麦秆,秆挺拔遒劲;落于尖尖麦芒,便折射出万千细碎锋芒,如针尖点点,灼灼生辉。麦色渐深,麦秆渐壮,经年沐风曝日,农人的肌肤,也沉淀出独属于乡土的麦色肌理。

那是介于黄土与棕褐之间的温润底色,似老旧陶罐淬炼的釉光,似陈年宣纸质朴的底色,亦似深耕后土垄翻起的原生土色。这份色泽水洗不褪,日晒不消,深深镌刻肌理,融入骨血,成为农人与生俱来、不可剥离的乡土印记。

根根麦芒,皆是直指苍穹的尖箭。密密丛生,笔直向上,藏着草木天生的倔强,藏着破土生长的不甘。麦粒日渐饱满鼓胀,撑紧外层麦壳,蓄力待发,似随时会破开外壳,奔赴成熟。麦穗自有一身宁折不弯的风骨:狂风袭来,万穗一同躬身俯首,顺势屈伸,从不折断;风歇云散,便齐齐挺身直立,身姿较之从前,愈发挺拔坚韧。

这份风骨从非一朝养成,历经凛凛寒冬、料峭春寒,熬过干旱枯寂,饱饮春雨浸润,在风霜起落、干湿交替中,岁岁打磨,方成韧性。

长风过境,麦浪翻涌浮沉。这份浪涌厚重沉稳,不轻浮,不矫饰,每一寸起伏,都承载土地生长的分量。伫立田埂远眺,金麦漫铺千里,直抵天地交界线,整方大地,好似身披一袭恢弘鎏金大氅。此刻方才懂得,麦田生长的从不止是籽粒,更是缓缓流淌的时序,沉淀于心的耐心,以及万物共有的、温柔笃定的等待。

麦田终把所有答案,交付滚烫六月。何为答案?是种子入土深埋时,心底发问“我终将长成何物”的回响;是冬日麦苗覆雪迎风、咬牙蛰伏时,叩问“万般煎熬,是否值得”的笃定;是春日拔节生长、脆响四起时,暗自期许“我能否向阳长成”的释然。六月麦熟,世间所有忐忑问号,尽数舒展拉直,化作穗上沉甸甸的感叹,饱满笃定,迎风而立。

收割落幕,齐整麦茬留守田间,肌理利落,宛如刚修剃完毕的土地发际。一地麦茬,化作根植沃土的笔锋,一字一画,书写这一季耕耘与收成的终章。田边犁铧早已静待待命,蛰伏六月尾声,深耕蓄力,为下一季种子缝制温润襁褓,为下一轮四季轮回,缝制生生不息的希望。

晒场上,平铺一地金黄收成,裹挟着日光炙烤过后,干净醇厚的谷物清香。世人尚来不及细细品读这一季圆满,时令书页已然悄然翻篇。从不等人的从来不止六月,更迭不息的季节,生生不息的土地,皆是如此。翻过的一页,是汗水铸就的收成;崭新的一页,是满怀热忱的播种。岁岁往复,代代轮回,这份乡土节律,古老厚重,亦鲜活常新。

远望,万顷麦田已然空旷,只剩土褐麦茬静卧大地,远处零星几株漏收麦穗,孑然挺立,宛若迟滞离场的戍边士兵。长风依旧过境,却再无连绵麦浪。旷野骤然空旷辽阔,心底也随之泛起一寸浅浅空落。

至此幡然领悟:麦黄从不单是一抹风物色彩,不止是一段时令节气,更是一种生命抵达峰值的状态——万物盛极,便顺势归于沉淀。生命顶点极尽绝美,亦转瞬即逝。而麦禾最动人之处,便是深知花期短促、盛景短暂,故而拼尽全力泛黄,全心全意成熟,倾尽一生积蓄,奔赴这一季高光圆满。

捡一枝遗落麦穗,掌心轻揉,吹去轻薄麦壳,掌心便卧下十余粒圆润饱满的麦粒。入口慢嚼,初是籽粒紧实的硬感,渐而化作柔韧肌理,唾液消解淀粉之后,一缕清浅回甘缓缓漫开。清甜极淡,淡到极易忽略,可一旦入心,便终身难忘。这是独属于六月的清甜,是沃土滋养的清甜,是日光、风雨、时序,同心酿造,沉淀岁月的本味。

岁岁麦黄如期而至,可每一年的麦色、风温、甘味,皆不尽相同。今夏时序将尽,明年六月依旧如约归来。麦子倒伏复生长,土地深耕复休整,世人栖居乡土,耕耘劳作,静心等候,收获圆满,再重启耕耘。

这便是一季麦黄,教予世人的人生真谛:结局从不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漫漫此生,认真青绿生根,奋力拔节向上,从容抽穗开花,安心灌浆沉淀,热烈鎏金成熟,不负朝夕,不负天地,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