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八】
情况哲学:如何去面对并且理解一场场盛大的雨
史传统
谭延桐自画像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理解这场盛大的雨
谭延桐
又下雨了……感觉这次不是下,而是扔,像扔集束炸弹那样接二连三、密密麻麻地从天上扔下来,然后又被厚德载物的大地稳稳地接住了。扔得有水平,接得自然也有水平。有那么一些,落在了有些人、有些树、有些花儿、有些鸟儿的头上,也没见有什么危险的,虽然无一例外地都纷纷炸开了。那炸开的声音,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够听得到,因为这很少的一部分人总是耳聪目明,格外懂得倾听,也就是说,他们的耳朵会接,懂接的艺术,有接的本领,什么都能像大地那样稳稳地接得住。
炸开的雨花,自然都是一些很美的雨花。雨花的芬芳,也只有那些真正爱雨的人才能真切地闻得到。次第盛开着,雨花。兀自鲜艳着,雨花。芬芳弥漫着,雨花。就在此时此刻,我的思绪也纷纷炸开了,有些勇敢的想法纷纷落了一地。只有地知道,我的想法是怎样的勇敢。无外乎,又要远征了,我的心。去远方,看我的日出。下雨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日出的,我当然知道。我的心里每天都在下雨,雨实在是也该休息一下了,我不止一次地这样想。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全是一些好想法,优质的好想法,出类拔萃的好想法。我任这些脱缰的好想法像野马一样绝尘而去——当然不是地上的尘埃,雨天的大地上是不可能会看到哪怕是些微的尘埃的,尘埃害怕雨,这是一个事实。若说有,我是说地上有尘埃的话,也都是一些液体的尘埃。我说的绝尘而去的尘,显然是指时间的尘埃,你看,时间的尘埃早已是厚厚的一层了,很厚很厚——摆脱这些时间的尘埃,是时候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小朋友,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小朋友……全都站起来,排着队,向前走……”这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现在,现在的我再也不是早年的那个“排着队,向前走”的小朋友了。我早就变成了一匹自由的、独立的、奔放的、狂野的骏马了,就像眼前的这些自由、独立、奔放、狂野的雨。雨,你怎么可能会阻止得了呢?它想下就下,想扔就扔,以它自身的形态,在宇宙的舞台上尽显风流,这才是雨。你喜欢风,就想让它变成风,遂你所愿,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事实上也是根本办不到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上帝会答应让你做他的替身啊?说穿了,你也是一粒尘埃,尘埃一样的你想得再通达事情本身也是绝对不会配合你的通达的,只因为,这是你一个人的通达而不是别人的通达。你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要求一个战神去停息他的战斗,无论这样的战斗有多么艰难,也无论这样的战斗有多么惨烈。战神就是要死在战场上,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这样的事。
雨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你不理解我理解。面对混混沌沌,它怎么可能会有好脾气呢?
懂了雨,自然也就懂了人。而要真懂,全懂,彻懂,你就必须有雨的心灵才行。只是有雨的样子,特别是装出来的雨的样子,那是根本无济于事的。雨不是装出来的,就像太阳不是装出来的一样。如果真的想好了准备好了,那你就像雨那样,扔吧,使了猛劲,把自己扔到一首又一首的激昂的歌里,在歌里,纷纷炸开,变成最美的意象和意境。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情况哲学:如何去面对并且理解一场场盛大的雨
——谭延桐散文《理解这场盛大的雨》赏析
谭延桐,作为“情况哲学”和“佯狂哲学”的创始人,“价值哲学”的主要代表人物,自然现象经由他的笔下,就像云变成了雨一样,文字突然就变成了哲学意味的文字。
《理解这场盛大的雨》以一场暴雨为引线,从感官的炸裂出发,一路深入到个体生命的觉醒、自由意志的张扬、时间尘埃的摆脱,最终抵达一种"以自身形态尽显风流"的生命哲学。散文最令人叹服之处在于作者不是在描写雨,而是在借雨完成一次对自我的解放宣言。全文没有一个抽象的哲学术语,却处处暗合道家的自然无为、佛家的观照本心与禅宗的当下即是。它以口语化的笔触写出了极具深度的生命命题,以"炸开"式的结构完成了对自由精神的全面礼赞。这是一篇气象万千、值得反复品读、逐句咀嚼的佳作。
以雨喻人
这篇散文的主题思想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生命应当像雨一样,以自身的本然形态,在天地之间尽显风流,不被外力所改,不为他人所役,不装不伪,勇敢地"扔"进自己的歌里。文章开篇即以一个石破天惊的比喻重新定义了雨:"又下雨了……感觉这次不是下,而是扔,像扔集束炸弹那样接二连三、密密麻麻地从天上扔下来,然后又被厚德载物的大地稳稳地接住了。""扔"这个字,是全文的第一个关键词。雨不是被动地洒落,不是温和地飘落,而是主动地、有力地、带着意志地"扔"。这个字一出,整篇散文的精神基调就被确立了:这不是一篇温柔的抒情小品,而是一篇关于力量、关于主动、关于不妥协的宣言。
作者用"厚德载物"形容大地的"接"。"厚德载物"出自《周易·坤卦》,意为大地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这个词的使用,使全文在口语化的叙述中突然获得了一层古典的厚重感。雨在"扔",大地在"接",一扔一接之间,天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互动。而作者紧接着说"扔得有水平,接得自然也有水平",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包含着一个深刻的判断:真正的力量不是蛮力,而是有水平的力量;真正的包容不是软弱,而是有水平的包容。"它想下就下,想扔就扔,以它自身的形态,在宇宙的舞台上尽显风流,这才是雨。" "尽显风流"四个字,是整篇散文的精神高点。它说的不是放纵,不是任性,而是一种完全忠于自身形态的生命状态。雨不需要变成风,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不需要按照任何人的意愿存在。它就是它自己,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宇宙的舞台上发光。这就是这篇散文的终极主题:做你自己,以你自己的形态,尽显你自己的风流。
三重哲学的交融
道家的"自然"与"无为"。道家哲学的核心是"道法自然"。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万物各以其自身的样子存在,不需要模仿谁,不需要取悦谁,这就是"自然"。"你喜欢风,就想让它变成风,随你所愿,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事实上也是根本办不到的。"这段话表面上是在说雨不会变成风,实际上是在阐述一个深刻的道家命题:万物各有其性,不可强改。你不能因为喜欢风就要求雨变成风,正如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愿望就要求世界按照你的意愿运转。这就是"无为"的真谛: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去做那些违背事物本性的事。
"雨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你不理解我理解。面对混混沌沌,它怎么可能会有好脾气呢?"这段话暗合了道家对"混沌"的态度。在《庄子·应帝王》中,南海之帝儵与北海之帝忽为报混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庄子以此寓言警示世人:不要用人为的方式去改造那些本然存在的事物。混沌不是需要被"修理"的,它本来就是完整的。作者说"面对混混沌沌,它怎么可能会有好脾气呢",正是对这种本然状态的尊重。雨的"发脾气"不是需要被纠正的缺陷,而是面对混沌世界的真实反应。此外,作者反复强调的"以它自身的形态",正是道家"自然"精神的最直接表达。不装,不伪,不模仿,不取悦,就是"自然"。
佛家的"尘埃"与"观照"。这篇散文对"尘埃"的处理,带有浓厚的佛家意味。作者首先区分了三种尘埃:"我任这些脱缰的好想法像野马一样绝尘而去——当然不是地上的尘埃,雨天的大地上是不可能会看到哪怕是些微的尘埃的,尘埃害怕雨,这是一个事实。若说有,我是说地上有尘埃的话,也都是一些液体的尘埃。我说的绝尘而去的尘,显然是指时间的尘埃,你看,时间的尘埃早已是厚厚的一层了,很厚很厚——摆脱这些时间的尘埃,是时候了。"这段话极为精彩。地上的尘埃被雨冲刷干净了,液体的尘埃是雨天才有的特殊形态,而真正需要摆脱的是"时间的尘埃"。在佛教中,人本身就是"微尘"。《华严经》云:"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人之所以看不清自己,就是因为被"时间的尘埃"所遮蔽。这些尘埃是过去的记忆、积累的成见、形成的惯性、固化的思维。作者说"摆脱这些时间的尘埃,是时候了",这与佛教"放下执著"的修行理念完全一致。
"懂接的艺术"体现了佛家的"观照"精神。作者说:"那炸开的声音,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够听得到,因为这很少的一部分人总是耳聪目明,格外懂得倾听,也就是说,他们的耳朵会接,懂接的艺术,有接的本领,什么都能像大地那样稳稳地接得住。" "倾听"在这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听,而是一种如实地、不加判断地接收一切的能力。这正是佛教"观照"的核心:不是去改变对象,而是如实地看见对象。雨在炸开,你不需要让它停,你只需要如实地听见它、接住它。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什么都能像大地那样稳稳地接得住"。大地不挑选,不拒绝,不评判,只是稳稳地接住一切。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如如不动"的境界。
"说穿了,你也是一粒尘埃,尘埃一样的你想得再通达事情本身也是绝对不会配合你的通达的,只因为,这是你一个人的通达而不是别人的通达。"这里,作者将人还原为"尘埃",这与佛教的"无我"思想高度吻合。在佛教看来,人执着于自我的"通达",以为自己想通了世界就应该配合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妄想。世界不会因为你的"通达"而改变,因为"这是你一个人的通达而不是别人的通达"。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正是佛教修行的起点。
禅宗的"当下即是"与"不装"。禅宗的核心精神之一是"当下即是",即不沉溺于过去,不妄想于未来,只在当下这一刻如实地存在。这篇散文中有一段极为动人的自我剖析,恰恰体现了这种精神:"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小朋友,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小朋友……全都站起来,排着队,向前走……"这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现在,现在的我再也不是早年的那个"排着队,向前走"的小朋友了。我早就变成了一匹自由的、独立的、奔放的、狂野的骏马了,就像眼前的这些自由、独立、奔放、狂野的雨。这段话是全文中最具叙事性的段落,也是最具禅宗意味的段落。作者明确区分了"过去"与"现在",并且果断地告别了过去。"排着队,向前走"是被规训的、被安排的、不自由的状态,而"自由的、独立的、奔放的、狂野的骏马"是觉醒后的、本然的、自由的状态。这种从"过去"到"现在"的断裂,不是否定过去,而是在当下这一刻完成了蜕变。这正是禅宗所说的"顿悟":不是渐进的改变,而是在某一个瞬间,你突然明白了,你突然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懂了雨,自然也就懂了人。而要真懂,全懂,彻懂,你就必须有雨的心灵才行。只是有雨的样子,特别是装出来的雨的样子,那是根本无济于事的。雨不是装出来的,就像太阳不是装出来的一样。" "雨不是装出来的,就像太阳不是装出来的一样。"这句话是全文的文眼。它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禅宗最核心的道理:真实不可伪装。你可以模仿雨的样子,但你不是雨;你可以模仿太阳的光芒,但你不是太阳。真正的力量来自于真实,来自于做你自己。禅宗讲"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需要外在的形式,不需要人为的修饰,只需要回到你自己,做你自己。作者说"你就必须有雨的心灵才行",这个"心灵"不是知识,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本然的、真实的、不装的状态。这与禅宗"平常心是道"的精神完全一致。
用口语来酿哲思
谭延桐的哲学,是亲切的哲学,有温度的哲学。
这篇散文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其独特的语言风格。作者大量使用口语化的表达,甚至带有调侃和戏谑的语气,但这些口语化的表达中却包裹着极为深沉的哲学内涵。比如"扔得有水平,接得自然也有水平",比如"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上帝会答应让你做他的替身啊?"这些句子如果放在学术论文里,会显得太随意。但放在散文中,它们恰恰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张力:用最日常的语言,说最深刻的道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全是一些好想法,优质的好想法,出类拔萃的好想法。"这句话表面上是自夸,实际上是一种极其真诚的自我肯定。在一个习惯了谦虚、习惯了自我否定的文化语境中,作者坦然地说出"这全是一些好想法",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而他紧接着说"我任这些脱缰的好想法像野马一样绝尘而去",好想法不被珍藏,而是被"扔"出去,这与雨的"扔"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这种口语化的语言风格,使全文读起来既亲切又有力,既轻松又深沉。它不端着,不装着,不摆着,正如作者自己所说的"雨不是装出来的"。
这篇散文的结构是"炸开"式的。这与雨花"纷纷炸开"的意象完全一致。文章从"扔雨"开始,到"雨花炸开",到"思绪炸开",到"想法纷纷落了一地",再到"好想法像野马一样绝尘而去",最后到"在歌里,纷纷炸开,变成最美的意象和意境"。全文的核心动词就是"炸开"。这种结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艺术表达:散文的形式与内容完全统一,写的是炸开的雨,用的也是炸开的结构。这种"炸开"式的结构,在哲学上也有其深意。它打破了传统散文的起承转合,拒绝了逻辑的线性推进,而是让思想像雨花一样,从一个中心点向四周散射。这与禅宗的"顿悟"类似:不是一步一步地推理,而是在某一个瞬间,所有的认知同时"炸开",一切都明白了。
全文的意象体系可以分为三重对应关系,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意义闭环。第一重:雨与大地。雨是主动的"扔",大地是包容的"接"。这是天与地的对应,也是输出与接纳的对应。作者用"厚德载物"来形容大地的"接",赋予了这一意象深厚的文化内涵。第二重:雨与人。人应当像雨一样自由、独立、奔放、狂野。这是自然与生命的对应,也是本然与理想的对应。作者说"现在的我再也不是早年的那个'排着队,向前走'的小朋友了。我早就变成了一匹自由的、独立的、奔放的、狂野的骏马了,就像眼前的这些自由、独立、奔放、狂野的雨",这是全文中人与雨彻底合一的时刻。第三重:雨花与意象。雨花"纷纷炸开",最终变成"最美的意象和意境"。这是自然现象与艺术创造的对应,也是生命与表达的对应。作者最终的号召不是"理解雨",而是"成为雨":"如果真的想好了准备好了,那你就像雨那样,扔吧,使了猛劲,把自己扔到一首又一首的激昂的歌里,在歌里,纷纷炸开,变成最美的意象和意境。" 把自己"扔"进歌里,让自己"炸开",变成意象和意境。这是一种极致的浪漫,也是一种极致的勇敢。它意味着:不要害怕炸开,不要害怕碎裂,因为炸开之后,你会变成最美的东西。
让人击节的段落
"也就是说,他们的耳朵会接,懂接的艺术,有接的本领,什么都能像大地那样稳稳地接得住。" "接"这个字在全文中反复出现,但每一次的含义都在深化。第一次是大地"接"雨,这是物理层面的接;第二次是耳朵"接"声音,这是感官层面的接;第三次是心灵"接"一切,这是精神层面的接。从物理到感官到精神,"接"的内涵不断升华,最终指向一种完整的生命态度:不是去对抗,不是去改变,而是去"接"。接住雨,接住声音,接住时间的尘埃,接住一切来到你面前的事物。这与道家"守柔曰强"、《道德经》中"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精神完全一致。
"若说有,我是说地上有尘埃的话,也都是一些液体的尘埃。"这是一个极具诗意也极具哲思的表达。尘埃本是固体的、干燥的、令人厌烦的,但在雨天,尘埃被雨水包裹,变成了"液体的尘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是那些被我们视为负面的、需要清除的东西,在特定的语境下,也可以呈现出另一种形态。尘埃不再是尘埃,而是液体的一部分。这与佛家所说的"烦恼即菩提"有异曲同工之妙:烦恼本身不是敌人,它只是一种尚未被转化的存在。
"你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要求一个战神去停息他的战斗,无论这样的战斗有多么艰难,也无论这样的战斗有多么惨烈。战神就是要死在战场上,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这样的事。"这段话是全文情感最浓烈的段落。作者用"战神"来比喻那些真正活出自我的人。战神不会因为战斗艰难就停止战斗,不会因为战斗惨烈就放弃战斗,因为战斗本身就是战神的存在方式。这与存在主义哲学中"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形成了深刻的呼应:人不是先有了一个固定的本质再去行动,而是在行动中、在选择中、在战斗中定义自己。战神的本质,就是战斗。"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这样的事",这句话是一种悲悯。因为不理解战神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种将生命完全投入、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壮烈。这种壮烈,在禅宗中叫做"见性"。见性之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未见性之人,纵然说得天花乱坠,也终究隔了一层。
"如果真的想好了准备好了,那你就像雨那样,扔吧,使了猛劲,把自己扔到一首又一首的激昂的歌里,在歌里,纷纷炸开,变成最美的意象和意境。"结尾是全文的高潮。作者最终的号召不是"理解雨",而是"成为雨"。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扔"。把自己扔进歌里,让自己炸开,变成意象和意境。这是一种极致的浪漫,也是一种极致的勇敢。这与庄子所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形成了呼应。天地的大美,不是被"做出来"的,而是被"活出来"的。雨的美,不是雨"装"出来的,而是雨"活"出来的。人的美,也不是人"装"出来的,而是人"活"出来的。作者用"纷纷炸开,变成最美的意象和意境"作为全文的收束,既是对雨花的礼赞,也是对生命的礼赞:当你真正活出自己的时候,你就会像雨花一样炸开,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从"排着队"到"尽显风流"
把全文的思想脉络梳理一遍,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觉醒之路:起点是"排着队,向前走"的童年。那是被规训的、被安排的、不自由的状态。作者没有否定这个过去,但他明确说"这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现在"。中间经历了"时间的尘埃"的积累。这些尘埃是岁月中形成的惯性、成见、恐惧和妥协。作者说"时间的尘埃早已是厚厚的一层了,很厚很厚",这是对生命负担的清醒认知。然后是觉醒的时刻:摆脱尘埃,变成骏马,像雨一样自由、独立、奔放、狂野。这个觉醒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的,正如禅宗的"顿悟"。最终抵达的境界是"尽显风流"。不是装出来的风流,不是模仿出来的风流,而是以自身的形态,在宇宙的舞台上,真实地、勇敢地、不装地,尽显风流。
这条觉醒之路,与道家"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的修行路径高度一致。老子认为,修道的过程就是不断做减法的过程,减去多余的欲望、多余的知识、多余的执念,最终回到"无为"的本真状态。作者所说的"摆脱这些时间的尘埃,是时候了",正是这种"日损"的过程。而最终抵达的"以它自身的形态,在宇宙的舞台上尽显风流",正是"无为而无不为"的最高境界。同时,这条觉醒之路也与佛家"见性成佛"的路径相通。佛家认为,每个人本来就具有佛性,只是被妄想执著所遮蔽。修行的过程不是获得什么新的东西,而是去掉遮蔽,让本来就有的佛性显露出来。作者说"你就必须有雨的心灵才行",这个"雨的心灵"不是需要去学习、去获得的东西,而是你本来就有的,只是被时间的尘埃遮住了。去掉尘埃,你就有了雨的心灵。这就是"见性"。
《理解这场盛大的雨》从一场暴雨出发,经过尘埃与时间的洗礼,经过排着队的过去与自由骏马的现在的对比,经过战神的信仰与混混沌沌的辩护,最终抵达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结论:像雨一样活着,以自身的形态,在宇宙的舞台上尽显风流。散文不说教,不灌输,不用任何哲学术语,却让你在读完之后,自然而然地理解了什么是道法自然,什么是观照本心,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它让你觉得,哲学不是书斋里的概念,而是雨天里的一声炸响,是大地上的一次稳稳的接住,是时间尘埃被拂去之后,那个终于可以出发的自己。"懂了雨,自然也就懂了人。而要真懂,全懂,彻懂,你就必须有雨的心灵才行。"这句话不仅是这篇散文的结论,也是这篇散文留给每一个读者的邀请:去听那场雨,去接住那场雨,去成为那场雨。
谭延桐的内心的奔放,是雨的奔放,风的奔放……正是如此的奔放,一再托举,最终托举起了他的文学境界的。如此境界,是如此宽广。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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