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1年冬天,家里断了三天粮。

十九岁的赵建国顶着风雪,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姐姐家借粮。

姐夫王永强板着脸,称了六斤红薯、六斤玉米面,往地上一摔:“就这些!多一两没有!以后别来了!”

孙大娘堵在门口骂了半小时:“你们家就是个无底洞!”

姐姐追出来,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建国……回去再看仔细些。”

赵建国背着粮食,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多时辰,又饿又气,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踏进王家大门。

回到家,母亲颤抖着解开麻袋——

玉米面底下,压着厚厚一沓钱,足足二百三十七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建国的腿一软,瘫坐在炕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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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1年那个冬天冷得邪乎,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村子里好几户人家都断了顿。

我家就是其中一户。

其实说断顿都是好听的,准确点讲,我家已经整整三天没见一粒米了。

我叫赵建国,今年十九岁,打小在柳河村长大。

三年前父亲在矿上出了事,人抬回来的时候盖着一张草席,母亲哭得差点断气,从那以后家里就剩下我一个能干活的了。

可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在生产队挣的工分也就那么多,分到手的粮食根本养不活四张嘴。

“哥……我饿得慌……”

炕头上,七岁的小弟赵小军缩成一团,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看着让人心疼。

九岁的二弟赵小民趴在他旁边,俩眼直勾勾盯着灶台的方向,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我蹲在灶台前头,拿一把破锅铲使劲刮着锅底那层黑乎乎的焦锅巴,手指头都被铁锅边沿划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我也顾不上。

“再等等,哥肯定能给咱们弄来吃的。”

我嘴里说着宽慰的话,可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母亲躺在炕上,脸色黄得像陈年的旧报纸,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她费力地支起身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建国……去你姐那儿……借点粮食吧……再不借,这几个孩子真的撑不住了……”

我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响得刺耳。

“娘!咱不能去!您忘了上回我去是咋回来的了?”

母亲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不去……不去的话,小军和小民就得活活饿死……你忍心看着他们……?”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钻心可我就是不松手。

姐姐赵秀兰嫁到隔壁红星村的王家已经整整四年了,我去过两回,可每一次都是揣着一肚子窝囊气回来,那滋味比饿肚子还难受。

“上回去借六斤高粱面,王家那个老太婆孙大娘,站在院门口叉着腰指着我鼻子骂了快一个钟头!说什么咱们家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粮食都填不满,还说咱们是来要饭的!”

母亲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滴在发黑的枕头上:“可是……可是咱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建国,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可小军和小民还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我扭头看了看炕上的两个弟弟,他们饿得眼睛都发直了,小军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跟打雷似的,一声接一声,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行……我去。”

这俩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我从母亲枕头底下摸出两个鸡蛋,那是母亲攒了大半个月的,本来是想留着给她自己补补身子,可她一口都舍不得吃。

“拿着吧……空手去……不好看……”

母亲说完这句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赶紧给她拍着后背,手都在哆嗦。

我把两个鸡蛋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背上那个补了又补、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麻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往外走。

寒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冷战,可我还是咬着牙迈出了门槛。

从柳河村到红星村有十几里山路,有些地方还是上坡,平常人走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可我这会儿又饿又累,脚下跟灌了铅似的。

脚上那双布鞋早就磨得底都快掉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通红,走一步就像踩在冰碴子上。

走到半道上,天上又开始飘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往脸上扑,迷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快到红星村的时候,我在村口碰见了卖豆腐的刘大爷,他正推着板车往回走,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柳河村老赵家的大小子吗?这大冷天的,你往这儿跑啥?”

我硬着头皮,脸涨得通红:“刘大爷……我去我姐家……借点粮食……”

刘大爷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姐夫那个人啊……唉……你自己当心点吧。”

他说完这话就推着板车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心里头更慌了。

02

王家的院子比我家宽敞多了,光正房就有三间,院子角落堆着好几垛干柴火,墙根底下还摆着三四个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比我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娘,这锅菜您看着点火候,我去后院把那些柴火收拾收拾,明儿个还得用呢。”

这是姐姐赵秀兰的声音,听着跟从前一样温和,可仔细听就能听出里头透着一股疲惫。

“行行行,你去吧去吧,秀芝啊,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比你婆婆我当年可强多了!”

一个尖细又刺耳的女声响起来,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这声音我认得,就是王家的老太婆孙大娘。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咽了口唾沫,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呀?大冷天的在外头敲啥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孙大娘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是我,那张脸立马就沉了下来,跟天边的乌云似的。

“哟呵,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秀兰她娘家的弟弟啊?”

她就那么堵在门口,身子把门缝挡得严严实实,压根没有让开的意思,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从头顶看到脚底,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又跑来干啥?”

“孙大娘……我来……来找我姐……”

“找你姐?”孙大娘冷笑一声,那笑声尖得刺耳朵,“你姐在后院忙得脚不沾地呢,你来找她干啥?该不会又是来借粮食的吧?”

我的脸烧得像被火烤过一样,低着头不敢看她:“家里……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断粮好几天了……”

“揭不开锅?”孙大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尖得能划破玻璃,“你们家揭不开锅,我们王家就得揭得开?前年借的那些高粱面,去年借的十几斤玉米碴子,哪一回你们还过?你倒说说看,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挤,逼得我连连后退,一直退到院子外头好几步远的地方。

“秀兰嫁到我们王家四年了,你们娘家人来了多少回?哪回不是张嘴就要东西?真当我们家是开救济站的了?”

“孙大娘,我……我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

“你什么你!”孙大娘伸出食指戳着我胸口,“我告诉你赵建国,你们家要是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来要,我就让永强跟你姐离婚!到时候你姐连个娘家都回不去,我看你们还来不来!”

我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肉都鼓起来了,拳头攥得骨头嘎巴响,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娘……娘您这是说啥呢……”

姐姐赵秀兰从后院小跑着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有泥巴,看见我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建国?你咋这个时候来了?路上滑不滑?”

姐姐想伸手拉我进院子,孙大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把姐姐拉了个趔趄。

“秀兰,你可得长点脑子!你那个娘家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你给他多少都填不满!”

“你看看你弟弟,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了,连一家人都养不活,还有脸出来借粮食!”

姐姐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娘……我家里确实困难……我爹走得早,我妈身子又不好……”

“困难?谁家不困难?”孙大娘甩开姐姐的手,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我告诉你赵秀兰,今天你要是敢给他一粒粮食,你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姐姐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湿漉漉的冷汗,手指头冰凉。

“建国……你……你先别急……”

“谁在门口吵吵嚷嚷的?”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王永强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看着还挺新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脸色铁青,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又是你?”

03

王永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跟看一条丧家之犬没什么两样,轻蔑、厌恶、不耐烦,全写在那张脸上了。

“姐夫……”

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进来吧。”

他冷冷地丢下三个字,转身就往屋里走,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

孙大娘在旁边冷笑:“永强,你可想清楚了,这回给了,下回他还来!那你这个姐夫就当不完了!”

王永强没搭理他娘,姐姐赶紧拉着我的袖子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跟我说:“建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两天心里不痛快……”

堂屋里头,两个孩子趴在炕沿上,大的那个五六岁,小的那个三四岁,穿得整整齐齐,比我那两个弟弟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们看见我,就跟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赶紧缩到炕角去了。

王永强往太师椅上一坐,从桌上摸出旱烟袋,“啪啪啪”地磕着烟锅子里的灰,声音又脆又响。

“说吧,这回又要借啥?”

我低着头,两只手把棉袄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指节都发白了:“家里……断粮三天了……我娘病得起不来……两个弟弟饿得……”

“行了行了!”

王永强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我的话,“我问你要借啥,没问你家里那些人烂事。”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借……借点粮食……”

“多少?”

“十……十斤……”

“啪!”

王永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烟袋锅子都蹦起来老高,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十斤?你当我家是开粮铺的?”

他嚯地站起来,几步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赵建国,你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九。”

“十九岁的大小伙子,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你还好意思跑出来借粮?”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上,砸得我喘不上气来。

“你爹死了三年了,你就干了三年活,挣的那点工分连口粮都分不够?别人家跟你一般大的小伙子,哪个不是早就撑起一个家了?你倒好,十九岁了还到处要饭!”

姐姐在旁边小声说:“永强……建国他也不容易……你就少说两句吧……”

“不容易?”王永强冷笑一声,那笑容冷得跟外头的冰雪似的,“谁容易?我十六岁就下地干活了,十七岁就能养活一家老小!他呢?他都十九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孙大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就是!永强说得对!你们家那点粮食,怕是都喂了狗了!”

我的脸烧得跟着了火一样,耳朵根子都红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姐姐拉着王永强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永强……你就帮帮他……求你了……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王永强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姐姐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看在你的面子?我看了多少回面子了?去年看了,前年看了,年年看!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转过身,手指头戳着我的胸口:“你给我记好了,男人就得出息,就得靠自己撑起这个家!不能老指望别人施舍!”

姐姐捂着脸哭出了声:“永强……”

“行了行了!”王永强烦躁地挥挥手,“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走,跟我去粮仓!”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我连忙跟上去。

孙大娘在后面喊:“永强!你可想明白了!这回去了,他以后天天来怎么办?”

王永强头都没回:“我自有分寸!”

后院的粮仓是一间矮趴趴的土坯房,门上挂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锁,锁得严严实实。

王永强从腰间摸出钥匙,“哗啦”一声捅开锁,推开那扇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粮仓里头堆着好几个粮食袋子,墙角还有一堆红薯,看着少说也有百来斤。

他拿起杆秤,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黑得能滴下水来。

“你不是要十斤吗?”

我小心翼翼地说:“姐夫……能借多少是多少……”

“借?”王永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讽,“我看你是压根没打算还吧?”

我急了,声音都变调了:“姐夫,我发誓!等明年春天粮食下来了,我头一茬就还你!”

“发誓?”他嗤笑着摇摇头,“誓言能顶饭吃?能当钱花?”

他蹲下身子,随手抓起几个红薯扔在秤盘上,动作粗暴得跟摔石头一样,有几个红薯磕在秤盘边沿上都裂了口子。

“六斤红薯!”

接着又拿起一个葫芦瓢,从粮食袋子里舀出一瓢玉米面,倒进另一个旧麻袋里,动作又快又狠,洒了不少在外头。

“六斤玉米面!”

他站起身,把两个袋子使劲往我脚边一掼,袋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就这些!多一两也没有!”

我弯下腰去捡那两个袋子,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抓住。

“姐夫……谢……”

“谢什么谢!”王永强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我,“拿了赶紧走人!以后别再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我把两个袋子装进背篓里,手忙脚乱地往外走,脚下打了好几个趔趄。

刚出粮仓的门,孙大娘就堵在门口,叉着腰斜着眼看我。

“拿到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的背篓,撇撇嘴:“就这么点?”

“孙大娘……六斤红薯……六斤玉米面……”

“哼!”孙大娘重重地哼了一声,“算你姐夫心软!要我说,一斤都不该给!”

她跟在我身后往院门口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地叨叨。

“你们家就是个无底洞!秀兰嫁过来四年,你们来了多少回了?回回都是张嘴要!”

“我告诉你赵建国,这是最后一回啊!下回再来,我就让永强拿扫帚把你轰出去!”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姐姐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玉米面窝头,塞到我手里:“建国……路上……路上垫垫肚子……”

孙大娘一把夺过窝头:“赵秀兰!你疯了是不是?家里孩子还没吃饱呢!”

姐姐哭着说:“娘……就一个窝头……”

“一个也不行!”孙大娘把窝头狠狠塞回篮子里,“你弟弟饿着,我孙子就不饿吗?”

我咬着牙,背起背篓,转身往外走:“姐……我走了……”

姐姐送到院门口,眼泪一直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建国……你……你回去……”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要紧的话,可回头看了看屋里的方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圈更红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她在王家也不容易,我不忍心让她为难。

“姐,你回去吧,外头冷,别让大娘又骂你。”

姐姐抹了把眼泪,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建国……回去……回去再看仔细些……”

我没听懂她这话是啥意思,胡乱点了点头,背着背篓就往回走。

04

背着粮食往回走的路上,我的心情糟得没法说。

虽说到底是借到了粮食,不至于空手回去,可这一路受的窝囊气,比饿肚子还要折磨人。

孙大娘那些刻薄话,王永强那张臭脸,都跟刀子似的在我心上一刀一刀地割。

走到红星村村口的时候,又碰见了卖豆腐的刘大爷,他正坐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看见我背着东西,眼睛闪了闪。

“借到了?”

“嗯……算是借到了。”

“王永强那人啊……”刘大爷吸了口烟,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这人啊,说不清,道不明,有的人表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你赶紧回去吧,天都快黑了,路不好走。”

他拍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像是藏着什么话,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加快脚步往柳河村赶,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在心里狠狠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踏进王家的大门一步!就是饿死在路边,也绝不再去求他们!

天越来越黑,风也越来越大,卷着雪花往脸上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裹紧身上那件破棉袄,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走。

脚上那双破布鞋早就磨穿了底,脚后跟磨出了血泡,破了的血泡跟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我顾不上这些,我只想赶紧回到家里,把粮食交给母亲,让两个弟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六斤红薯,六斤玉米面,说实话真不多,可省着点吃,掺着野菜一起煮,好歹也能撑个四五天。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计,六斤红薯切成片晒干,能多吃两天,六斤玉米面每天早上煮一锅稀粥,掺上半筐野菜,勉勉强强也能撑到生产队分粮的日子。

这么一盘算,我心里总算好受了那么一丁点。

可是一想起王永强那张脸,孙大娘那些扎心的话,心口又像被人狠狠锤了一拳似的,憋屈得喘不上气。

“娘的!”

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欠你们的,我赵建国这辈子就算砸锅卖铁也还上!”

走到半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我只能靠着雪地反射的那一点点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往前走。

突然脚底下一滑,踩在一块冰疙瘩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个狗啃泥。

背篓里的粮食哗啦哗啦响了几声,吓得我魂都快飞了,赶紧稳住身子,伸手到背篓里摸了摸,确定袋子没散口、粮食没洒出来,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要是洒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又走了快一个钟头,终于远远看见柳河村的灯火了,星星点点几盏油灯,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的两条腿已经快走不动了,膝盖又酸又疼,可一想到家里等着的那几双眼睛,又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倚在门框上,借着屋里那盏油灯透出来的一点亮光,使劲往外张望。

她的身子在寒风里直打晃,可就是不肯回屋里去等着。

“娘——”

我远远喊了一声,嗓子眼发紧,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母亲浑身一激灵,赶紧从门框上撑起身子,哆嗦着迎出来:“建国!可算回来了!外头这么黑,娘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两个弟弟也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雪地上也不嫌冷,眼巴巴地瞅着我背上的背篓。

“哥……借到粮食了吗?”

小军的声音都在发抖,又细又弱,听得人心里发酸。

“借到了!”我故作轻松地说,还把声音提得高高的,“六斤红薯,六斤玉米面!”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建国……你……你受委屈了……”

“没事娘,粮食有了,咱们就有办法了!”

我把背篓放在地上,两个弟弟立马围上来,小军伸手就想掀开盖子看看。

“赶紧进屋,外头冷得要命。”

母亲催促着,把两个弟弟往里赶。

我背起背篓进了屋,放在炕沿边上,昏黄的油灯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母亲颤抖着伸手去解背篓上系着的绳子,那绳子冻得硬邦邦的,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我坐在炕沿上,一边脱鞋往外倒里头的雪水,一边说着今天在王家受的那些气。

“娘,您是没看见王家那老太婆的嘴脸!堵在门口指着我鼻子骂,说咱们家是无底洞,填多少粮食都填不满!”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唉……人家……人家也不容易……”

“啥不容易!”我越说越来气,“王永强那张脸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好像我欠了他八辈子的债!”

“给粮食的时候,把袋子往地上一摔,恨不得砸我脸上!”

“还说‘就这么多,多一两没有’‘以后别来了’!”

我学着王永强的语气,越学越气,一拳捶在炕沿上。

“妈的,他以为他是谁啊!”

小民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别生气了……有粮食就行……”

“对啊哥!”小军眼巴巴地看着背篓,咽了口唾沫,“哥,快让娘煮粥吧,我饿得肚子都贴到后脊梁骨了。”

母亲终于把绳子解开了,她把手伸进背篓里,准备把粮食一样一样掏出来。

我还在那儿气呼呼地说:“我跟你们说,这辈子我再也不去王家了!就是饿死也不去!太憋屈了!”

“就那六斤红薯六斤玉米面,给得跟打发要饭的一样!”

母亲的手伸进背篓里,在里头摸索了几下,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手指头像触电一样猛地从背篓里缩了回来。

“娘?咋了?”

我赶紧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没说话,她死死盯着背篓,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娘!您倒是说话啊!到底咋了?”

小军也急了,拽着母亲的衣角晃。

母亲颤抖着又把手伸进背篓里,这一次她摸得仔仔细细,一边摸一边念叨:“不对……不对……建国……”

她费力地把那个装玉米面的麻袋从背篓最底下拖出来,放在炕上,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袋口。

两个弟弟也凑过来看,小民眨巴着眼睛,小声说:“哥,这袋子看着鼓鼓囊囊的,不太对劲啊……”

母亲哆嗦着手解开系着袋口的细麻绳,先把上头的玉米面倒出来一些,金黄色的粉末撒了一炕。

接着她把袋子口撑开,把手伸到最底下,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的手指攥紧那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我看见她手里攥着的,不是玉米面,而是一沓厚厚的东西。

母亲把袋子整个翻过来,底朝上扣在炕上。

哗啦一声,金黄色的玉米面撒了一炕,可在玉米面中间,夹着一沓整整齐齐的纸币。

有十块一张的,有五块一张的,厚厚的摞在一起,看着少说也有两百来块。

在1971年,两百多块钱是什么概念?

生产队一个好劳力干一年,也就分个百八十块。

这得是王永强攒了多久的家底?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心扑通扑通跳得跟擂鼓似的。

这还没完。

母亲又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纸已经有点皱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她把纸条递给我,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可那几个字看得我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建国,带娘和弟弟走,别回头。——秀兰”

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姐姐让我们走?

她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才会写这样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母亲又从袋子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粗线缝得严严实实,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母亲颤抖着手拆开线,打开布包,里头赫然躺着一枚铜章,还有一张泛黄发脆的证件。

证件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分明就是王永强。

可名字那一栏写的不是“王永强”,而是——

“王……王明远?!”

照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身份特殊,注意保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连串的砸门声,“咚咚咚”地响。

“建国!建国你快开门!出大事了!”

是村长的声音,急得都变调了。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马上到村口集合!有紧急情况!再说一遍,马上到村口集合!”

母亲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她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建国……”

大门口,村长已经带着好几个人冲进了院子,手电筒的光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

“建国!县里来人了,要找你问话!”

我拉开一条门缝,压低声音问:“找我问什么?”

村长看看左右,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姐夫王永强……根本就不是一般人……他的真实身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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