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文件推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

一下一下的,像催我快点做决定。

我抬头看了苏仁杰一眼。他坐在对面,枯瘦的手正在把一张银行卡从桌面上推过来。动作很慢,像是推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证给你了,钱也留给你。”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菜市场讲价。

“咱俩往后就别再见面了。”

我愣在那里,钢笔举在半空中,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站起来,拖出脚边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发誓我听清了。

“我怕明年这个时候……我已经不认识你了。”

门关上了。我追到楼下,雨里只看见出租车的尾灯越来越模糊。

手机响了一声。

律师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苏仁杰先生,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我攥着手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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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遇见苏仁杰之前,我在伦敦的华人区端了整整三年盘子。

那家中餐馆叫“福满楼”,老板姓陈,四十多岁,秃顶,脾气差,每个月发工资都拖几天。

我们这些打黑工的根本不敢吭声,一出事他就拿遣送威胁。

那三年,我住在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饭锅。每天早晨六点出门,半夜十二点回来,累得连澡都不想洗。

我妈卢秀珍每次打电话都说:“坚持坚持,熬出头就好了。”

可什么是“熬出头”呢?

我今年二十六了。留学签证马上就要到期。回国?我妈把全部积蓄都砸在我身上了,县城的房子都卖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广告。

“寻找老伴。74岁,有房,有绿卡,无子女。女方只要愿意即可。本人已定晚期,恕不隐瞒。”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74岁。晚期。

我算了一笔账:顶多一两年的事。换一张绿卡,一套房子,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划算。

我存了那个号码。

犹豫了三天,第四天我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很老的男声,说话很慢,但条理清楚:“星期天下午两点,唐人街的茶馆。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他叫苏仁杰。

星期天下午,我去了那家茶馆。

很老式的店,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里面坐着清一色的老人。我找了半天才看见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瘦,背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不是那种慈祥的老人的皱纹,是不爱笑的那种人硬挤出来的痕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先推过来一张纸。

是一份体检报告。扫了一眼:阿尔茨海默症早期,高血压,冠心病。

他说得很坦白:“我没骗你。这个病,治不好。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拖个三五年。”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想捡个现成的便宜?”

我脸一下子红了。

“正常。”他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上了,“这世上想占便宜的人多得很。我不介意被人占便宜,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第一,我死了遗产归你。第二,领了证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不碰你。第三,不办酒,不照相,不要跟你家里人说。”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没脸见人。”他放下杯子,“一个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娶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你觉得这说出去好听?”

我无话可说。

“你要是没意见,下个星期去领证。”他站起来,“不用交朋友,不用了解我。你不是我老伴,你是我给自己买的一份保险。”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

那份茶他付了钱。

02

一个星期后,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

整个过程很快,像办签证。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薄薄一张纸,我和一个陌生老头成了合法夫妻。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他后面。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

我想过去扶他,他躲开了。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走。”

他住在伦敦郊区的一栋二层小楼里,红砖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房子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指了指一楼最里面那间:“我住这间。”

又指了指楼上:“你住三楼,随便选。”

我提着行李上了楼。三楼有两间卧室,一间空着,一间堆满了旧纸箱。我选了空的那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看了看四周。

灰白色的墙,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窗户外面能看到后院的一棵苹果树。

这就是我未来一两年的家了。

头几天,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每天早晨六点准时起床,雷打不动地去阳台给一盆君子兰浇水,然后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我在楼上睡到自然醒,饿了就下楼找东西吃。

冰箱里永远有菜,但他从来不跟我一起吃饭。他吃饭很规律,早上一碗粥,中午面条,晚上随便对付对付。

我有时候做饭,做好了想叫他一起吃,他总是摆摆手:“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有天下雨,我下楼倒水,经过他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我凑近了听,像是他在跟谁说话。

“秀贞,我对不起你……”

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秀贞。

我想了想,可能是他以前的老伴。资料上写他老婆二十多年前就过世了。大概是做梦梦见了吧。

我没多想,端着水上楼了。

又过了几天,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不怎么出门,有时候一整天都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对着窗户发呆。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一本旧影集,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扎着两根辫子,笑得很腼腆。

我猜那个就是秀贞。

还有一次,我半夜下楼喝水,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老式的梅花手表,翻来覆去地看。那块表表盘上有裂纹,指针已经停了。

我走过去:“你还没睡?”

他吓了一跳,把表攥进手心,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睡不着。”他说,“年纪大了,觉少。”

我什么也没说,倒完水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那块表,眼神很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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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进去第二周,一个坏消息来了。

我妈打视频电话过来,问我在国外怎么样了。

我坐在床上,犹豫了半天,终于是没敢说实话。

“挺好的,妈。”我说,“工作也稳定了。”

“有没有交男朋友?”她问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年纪不小了,别光顾着工作。”她开始唠叨,“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处一处。咱家虽然条件不好,但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你的。”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窗外的苹果树发呆。

这事不可能瞒她一辈子。可我说不出口。

我妈那个人,最要面子。要是知道我嫁给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她估计能直接气死。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日子慢慢过下去,我渐渐摸清了苏仁杰的生活规律。

他每天六点起床,先给君子兰浇水。那盆君子兰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养了十几年,每年都开花。他每次浇水都念叨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上午他会看报纸,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像是在找什么。

下午不出门,就坐在书房里翻东西。他有一个棕色皮箱,锁得很严实,从来不让我碰。

有一次我下楼,看见他翻那口箱子,里面装的全是信,用橡皮筋捆着一摞一摞的,纸质已经发黄了。

我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他立刻把箱子合上了,脸色很不好看。

“没什么。”他说,“都是些旧东西。”

我没再问。

搬进去的第十七天,保姆来家里打扫卫生,我趁苏仁杰出门散步的空当,跟保姆聊了几句。

保姆姓陈,是华人,五十多岁,在苏仁杰家干了快十年。

“苏先生以前是做翻译的?”我随口问。

对,”保姆说,“在政府机构做,退休好多年了。

他老婆呢?

“走了快三十年了。”保姆叹了口气,“听说走得很突然,心脏病,倒在厨房里。苏先生当时在外面上班,回来人都凉了。”

保姆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自从老婆走了以后,他就没再娶过。这么多年就一个人过,也没孩子。你不知道,我刚开始来的时候,他这房子冷得像冰窖一样。”

“那他最近呢?”我问,“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保姆看了我一眼:“你也发现了?”

他上周把眼镜放到冰箱里了。

“这都不是一次两次了。”保姆说,“有时候我还得帮他找钥匙,找手机,找钱夹。他有时候站在厨房里发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我皱了皱眉。

“你跟他结婚,他知道吗?”保姆忽然问了我一句。

“知道。”

“那就好。”保姆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在书房里自言自语。

“秀贞,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对不起你。”

“我这辈子……”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悄悄话,他大概以为没人能听见吧。

04

领证的第二十二天,一个律师找上门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白人,穿西装,戴眼镜,提着公文包。他敲开门,指名要见我。

“我是苏先生的律师,杰森·布朗。”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苏先生委托我起草一份文件。”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几页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

内容很简单:苏仁杰名下的一套房产,包括那栋小楼和所有存款,全部转赠给我,作为婚姻存续期间我履行了配偶义务的补偿。

我愣住了。

“苏先生什么时候让你起草的?”

“三个月前。”律师说。

“三个月前?”我不敢相信,“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我知道。”律师点点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在上面签字。继承关系在法律上就生效了。”

我拿着笔,手有点抖。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律师看了我一眼:“苏先生说,怕你不收。”

我没再追问。签字的时候,我看见苏仁杰站在楼上,隔着二楼的窗户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我把笔放下:“他人呢?”

苏先生今天一早出门了。

“去哪了?”

“我不清楚。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我抬头看他。

“‘你自由了。’”

我抱着那份文件站在门口,只觉得喉咙发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去医院拿检查结果。

医生告诉他,他的阿尔茨海默症已经进入中早期,记忆力会越来越差。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就会彻底忘掉一切——包括他自己是谁。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

我坐在客厅等他。他一进门,我就要把那份协议递回去。

我不要。”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拿出钥匙包,解开一个暗扣,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二十万英镑,是这栋房子的折价款。还有我这些年的积蓄。”

我把手背在身后:“我不缺钱。”

你缺。”他看着我,“你缺的不是钱。你缺的是回去面对你妈的底气。

他怎么会知道我缺什么?

“领证那天,你妈给你打电话,我听见了。”他慢慢说,“你说了五遍‘知道了’。你这个人,不撒谎的时候不说话,撒谎的时候才会说很多话。”

他站起来,把卡放在茶几上。

“拿着吧。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让你走,是我唯一一件做对的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个我当成交易对象的老人,看我的时间不长,看得却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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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律师来的第二天,苏仁杰收拾了行李。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了。茶几上摆着一个旧皮箱,就是他平时不让我碰的那口棕色箱子。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面的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你要去哪?”

他把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我。

“养老院。已经订好了。”

我盯着那张纸条。

“我不走。”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需要你。”

他提着箱子走下台阶,弯腰钻进出租车。

我追出去。

“等等——”

他摇下车窗,递出来一个信封。

等你回去了再看。

那辆黄灰色的出租车发动,缓缓驶远了。我一直站在门口,直到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塞过来的信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很简单的笔迹。

“打开前,想清楚。”

我撕开了信封口,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开头写着:“乐欣,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必须赶你走。我怕有一天,我会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我怕我忘了我做过什么,也忘了这辈子欠谁的。所以趁我还能做主,我做了这个选择。”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决定,但让你走,是我觉得最对的一个。”

“给你留的钱,不是买你陪我。是谢谢你成全了我。”

“走吧。回你妈身边去。”

我攥着那封信,站在门口,风吹得他的手写字迹微微发抖。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拖起行李箱,打了车。

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