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手机震得床头柜嗡嗡响。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耳朵:“傅建平,我是城东派出所的,今天上午八点,请您到所里配合调查。”

挂断电话,我愣愣地坐了半天。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蒙了层水汽。我点开同学群,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肖全拍了张照片,他和卢文超勾着肩膀站在酒桌前,面前摆了一排白酒。配文写着:“二十年了,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

我往上翻了翻,没有人回复。

二十七个人参加聚会,包括组织者肖全,没有一个人在群里说过话。

我试着拨了卢文超的电话,关机。肖全的,也是关机。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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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傅小萱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说是请假,其实就是跟工段长打了个招呼,反正下个月就要裁员了,我这把年纪,人家也懒得管。

面试地点在省城,坐大巴要两个小时。车上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女儿靠窗坐着,手里攥着简历,攥得边角都皱了。

我说:“别紧张,就当去聊聊天。”

她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窗外,没回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毕业快半年了,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都没下文。家里那点积蓄,眼看着就要见底。

面试的地方是个写字楼,大堂装了人脸识别,我进不去,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

十月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也烫屁股。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同学群。

群是肖全建的,名字叫“锦华中学九八届兄弟姐妹”。

这个群平时挺安静的,偶尔有人发个红包,或者转发点养生文章。但这两天热闹得不行,因为肖全在张罗毕业二十周年聚会。

他把聚会的方案发在群里,五星级酒店,自助晚宴加酒水,每人七千块。还说名额有限,只有三十个,先报名先得。

我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底下跟了好几十条回复。

有人夸肖全大气,这么多年还记得老同学。有人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还有好几个直接转账的,备注写着“报名”。

我看着那些转账记录,心里算了一下。

七千块,我和肖美兰加起来一个半月的工资。女儿面试来回的车费、住宿费还没着落。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复。

过了十来分钟,肖全@了我:“老傅,你怎么不说话?来不来?”

后面又跟了条语音。我点开听,肖全的声音带着笑:“建平,咱俩可是同桌,你不来,我这面子往哪搁?”

我没急着回。说实话,我跟肖全的关系没那么近。

高中那会儿,他坐我旁边,他学习不好,总抄我作业。后来他爸开了个小公司,他就退学了。这些年偶尔在街上碰到,也就点点头。

但他在同学群里挺活跃的,总说自己在搞工程,项目越做越大,房子换了好几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群里的同学在起哄:“老傅,别装死,肖老板请客还犹豫啥?”

就是,难得聚一次,别扫兴。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正为难,女儿从楼里出来了。我看她脸色,心里就凉了半截。

她没看我,径直往路边走。我跟上去,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没事,”我说,“这家不行,还有下家。

她没吭声,低着头往前走。

我拉了她一把:“走,爸请你吃碗面去。”

那天的面,一个人十五块。两碗面加一份牛肉,花了四十。

吃面的时候,女婿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还在等通知,他说:“那个,家里那五万块钱,我想拿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五万块是肖美兰的私房钱,她存了好几年,说是留给女儿做嫁妆的。女婿怎么会知道?

我没多问,挂了电话。女儿低着头吃面,面条吸溜吸溜的,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周日要陪女儿去省城面试,去不了了。”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句:“大家玩得开心。”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个“可惜了”的表情。

肖全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关了,专心吃面。

回去的大巴上,女儿靠着我睡着了。我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心里不是滋味。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肖全私发给我的消息:“来不了?可惜了,今晚的节目很精彩。”

我当时没当回事。想着他可能喝多了,发了句吉祥话。

车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02

周二早上,我在厂里上班。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我在流水线上装零件,手上都是机油。工段长走过来,在耳边喊:“老傅,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

我摘了手套,拿出手机一看。

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基本上都是不认识的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座机号:“傅建平同志,请尽快到城东派出所配合调查,联系人赵高格。”

第一反应是女儿出什么事了,手都抖了。赶紧拨回去,响了五六声,有人接了。

你好,城东派出所。

我,我是傅建平,您找我?

那边顿了一下:“哦,老傅,我是赵高格。你今天上午能过来一趟吗?”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跟工段长请了假,赶紧往派出所赶。

派出所离厂里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我一路都在猜是什么事,想了一路也没个头绪。

到了门口,看到一个穿警服的站在台阶上等我。四十多岁,瘦高个,脸黑黑的,看着挺严肃。

“傅建平?”他问。

“是我。”

跟我来。

他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关了门。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桌子上摆了一沓材料。

“你别紧张,就是了解点情况。”他翻着材料,“上周日你们同学聚会,对吧?”

我点点头。

“你没去?”

“没去,我陪女儿去省城面试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去参加聚会的那些同学,现在在哪?”

我摇头。

他往后一靠,看着我说:“都在所里。二十七个人,全部被约谈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全部?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点了点桌上的材料,“这事牵扯挺大,我们连夜审了一夜。”

“到底是什么事?”我嗓子有点干。

赵高格没直接回答,翻了一页材料:“肖全你认识吧?”

“认识,老同学。”

“他组织这次聚会,不只是吃饭这么简单。”

我盯着他,等着下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协议,标题写着“锦华中学九八届同学互助投资计划”。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位同学自愿出资五万元起,交由肖全统一管理,投资到某工程项目,年回报率百分之三十。

协议最后,盖了个章,红彤彤的,写的是“锦华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我手有点抖:“这,这是干什么?”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赵高格说,“说白了,就是非法集资。肖全在你们同学圈里拉了将近两百万的投资,这次聚会,就是想再拉一批人进来。”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两百万,这个数字让我后背发凉。

那,那我是不是也要被约谈?”我问。

你不用,”他说,“你不在名单上。我们找你,是希望你能配合调查,提供一些线索。

我把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上面写了几个名字,都是眼熟的,有卢文超,有王鑫,还有几个我认不出是谁。

卢文超也投了?”我问。

“他投了八万。”

我有点不敢相信。卢文超一直挺老实的,不像是有闲钱投资的人。

他老婆在家带孩子,他一个人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儿子身体不好,”我说,“去年查出来白血病,一直在治。”

赵高格愣了一下,没接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我还是没有发话。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那肖全呢?他在哪?”

“在拘押室。”

我能见见他吗?

赵高格犹豫了一下:“可以,但不是现在。你先回吧,明天再过来,有些材料需要你签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那个,我老婆……”

“你老婆怎么了?”

“没事,我问问。”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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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了派出所,我没回厂里,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

掏出电话,给肖美兰拨了过去。

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让我有点发毛。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肖美兰的聊天记录。她平时很少发朋友圈,也不太用手机,但上个月有一天,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呢?

当时我正在上夜班,没回。她就再没问过。

现在想想,有点不对劲。

我又拨了一遍她的电话,这次响了六七声,终于接了。

“喂?”

她的声音听着挺正常。

“你在哪呢?”

“在超市上班啊,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

她那边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不对劲?”

“没事,”我重复了一遍,“晚上回去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安稳。

我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喂,是傅大哥吗?”

声音很陌生,是女的。

“你是谁?”

“我是卢文超的老婆,我,我想求您点事。”

我心里一紧:“你说。”

“我老公他,他被关进去了。我知道他做错了事,可是……”

她声音有点抖,说不下去了。

嫂子,你别急。”我说,“他现在在里面,也不能怎么样。

“我知道,可是他家的事还得有人管。他儿子,你知道的,他一个人在医院,我没办法……”

我沉默了。

卢文超儿子的事我知道,小区里人都知道。那孩子今年才十二岁,去年查出来白血病,化疗做了好几轮,头发都掉光了。

“嫂子,他投了多少钱?”

“八万,”她的声音很小,“那是借来的。”

我心沉了一下。

一个没钱的辅警,借了八万块,投到肖全的项目里。说是投资,实际上就是别人设的套。

“嫂子,”我说,“你先别急。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警方把事情弄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谢谢傅大哥。”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站起来,往派出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里面现在还关着二十七个人。有的是老板,有的是打工的,有的跟我一样是厂里干活的。

他们跟我一样,都是被肖全拉进去的。

不,不能说一样。

我没去聚会,没投资,没被关。

但这不代表我没事。

我骑上电动车,往超市的方向去了。

我要找肖美兰问清楚。

04

超市里人不算多,收银台前排了几个顾客。肖美兰穿着蓝色工作服,低着头扫码,没看见我进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下班了?”

“还没,还有半小时。”

“我等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扫货。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人来人往。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是赵高格发来的:“老傅,你老婆肖美兰,是不是也投了五万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愣在原地。

打字的手指都在发软:“什么意思?”

我们查到转账记录了,是从你老婆的账户转给肖全老婆的。时间是一个月前。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响。

肖美兰的头低着,大概看到我了,但还是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我等她下班。

晚上八点,她换了衣服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低着头走过来。

“回家说。”

一路上,电动车在夜风里穿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进了家门,女儿已经睡了。肖美兰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她对面,盯着她:“你投了五万?”

她没回答。

“是不是?”

“嗯。”

“钱呢?”

“转过去了。”

我把脑袋埋进手掌里。

五万块,就这么没了。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投?”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说为什么?女儿找不到工作,你厂里要裁员,咱家就这点钱,我不想着赚点钱怎么过?”

“那也不能把钱往火坑里推!”

“谁知道是火坑?”她声音抖起来,“肖全老婆说,是她表弟的项目,赚钱快,三个月就能回本。她说这么多人投了,指定没事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我能怎么办?”她的眼泪掉下来,“你以为我想瞒着你?我想着你知道了肯定不同意,我就想着等钱回来了再跟你说。谁知道……”

她没说完,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不是气她,是气我自己。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她一个人操心。

我把她拉到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算了,钱没了还能挣。人没事就行。”

她靠在我肩上,哭得更大声了。

女儿醒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我不敢给她看我的表情,只挥挥手跟她说没事,让她回去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派出所。

赵高格把我领进办公室,桌上摆了一摞材料。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看。

“这是肖全的口供。”

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肖全交代的内容:他表弟张智宸找到他,说有个项目能赚钱,让他去同学圈里拉投资。

他负责出面,他表弟负责操作。

每拉一个人,他抽成百分之十。

“张智宸呢?”我问。

“跑了。聚会当天晚上他就不见了,我们昨天才查到他账户里的钱已经被转走了。”

“跑了?”

“嗯,昨晚在省城车站抓到的,钱包里只剩三十万。剩下的钱,他交代说买了比特币,套现后不知道转到了哪里。”

我脑子嗡嗡的。

两百万,只剩三十万。

剩下的,怕是追不回来了。

赵高格看着我,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发凉:“肖全交代,他表弟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有人给他开了绿灯。”

“什么意思?”

“你们同学里有个人,利用职务之便,帮肖全注册了投资公司。”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谁?”

赵高格没说话,只是把另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卢文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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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坐在赵高格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材料,手抖得不行。

卢文超,那个老实巴交的卢文超。

他儿子生病,他心疼得吃不下饭,好几次在群里发消息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只要儿子平安”。

他居然是帮肖全注册公司的人。

“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他不知道那些资金是非法的。”赵高格说,“他说是肖全让他帮忙注册的,说是正规的投资项目。”

“他信了?”

“他儿子病了,急需钱。肖全许诺只要注册成功,给他两万块。”

两万块。

就为了两万块,他搭上了自己的前程。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

赵高格看着我:“你跟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五万块。”

我沉默了一下:“算了,钱没了就没了。”

“你不追究?”

“追究谁?肖全?还是他老婆?他们现在都在派出所里。”

赵高格点了点头:“我理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书:“这是退还赃款的通知,你核实一下,签个字。”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很刺眼。

五万块。

我签了字。

从派出所出来,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卢文超的妻子。

她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傅大哥,这是我们家攒的一万五千块。你,你先拿着。”

我没接:“嫂子,你拿回去。”

“不,”她使劲往我手里塞,“我老公对不起你。他做错了事,我替他赔。”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不是滋味。

嫂子,这钱你留着,给孩子治病。

“孩子治不了了。”她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掉在地上。

我愣住了。

“医生说了,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没法治了。”她的眼泪掉下来,“我老公他不知道,他还以为治好了就能活。我也没告诉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擦了把眼泪,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厚厚一沓。

我想追上去还给她,但脚步迈不动。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里,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肖美兰看见了,问我:“这是什么?”

“卢文超他老婆给的。”

“她给你钱干什么?”

我没回答。

肖美兰帮我倒了杯水:“要不明天去省城看看小萱吧,她在那面试老没消息也不知道好不好。”

我没搭话,只顾盯着桌上一口接一口喝水,脑子里乱糟糟一团。钱的事、同学的事、卢文超一家的事……像是缠在一起的麻绳,解不开。

我伸手拿起手机,翻到卢文超的电话,拨了过去,机械地放到耳边。

果然还是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