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会现场,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在讲台上,翻开第一页PPT。余光扫过台下,看见了刘蓓。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嘴角挂着职业微笑。
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胸牌上时,那抹笑僵住了。
“李……李浩宇?”
她站了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甲方领导皱了皱眉,看向她:“刘总?您认识这位技术总监?”
张兰从她身边站起来,想去扶她。
刘蓓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但那双手,抖得连茶杯盖都在轻轻响动。
她怎么也想不到,十二天前她连转正都不肯批的那个下属,今天以这种身份站在她面前。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01
八个月前,我走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期待和干劲的。
面试那天是周三,天气有点阴。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在前台填了表,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着。
刘蓓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李浩宇?”
“是我。”
“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十二楼的会议室,路上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面试很顺利。她问的几个技术问题,我都答得不错。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完,我回答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回答得比我预想的好。”
“谢谢。”
“行,我这边没问题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当时觉得挺高兴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公司规模不小,平台也不错。我想着,好好干,总能熬出来。
入职第一天,前台的小姑娘赵娅楠把我领到工位上。
“李哥,这是你的位置。有任何问题找我。”
“好。”
那个工位靠窗,位置挺好。
但等我走近了才发现,窗户旁边立着三面书架,把窗外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更糟糕的是,坐在那里,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消息发不出去,电话也接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信号才恢复正常。走回工位,信号又断了。
“这工位……”我看着赵娅楠。
“这是刘总安排的。她说新人坐这里比较安静。”赵娅楠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谁听见。
我没多说什么。刚来,不想给人一种“事多”的印象。
第一周,刘蓓没给我安排任何具体工作。她让小林丢给我一份旧项目的文档,说“你先熟悉熟悉”。
我花了三天时间看完。
那份文档写得乱七八糟,关键的技术逻辑模模糊糊,时间线也是错的。
我一边看一边做标注,把有问题的部分一个一个标出来,写了满满四页的修改建议。
周五下午,我把文档和建议一起发给了刘蓓。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再没下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周,她终于给我派活了。
一个客户的小项目,需求很简单,但时间很紧。她跟客户承诺了三天交付,才把需求转给我。
“这是急活,你辛苦一下。”她说。
我把自己关在工位上,从上午九点一直弄到凌晨两点,连晚饭都没顾上吃。第二天又接着干,熬了两个通宵,总算在第三天下午把东西做出来了。
我去敲刘蓓办公室的门,把方案递给她。
她随手翻了翻,放在桌上:“行,先放着吧。”
“客户那边……”我有点犹豫。
“我会处理的。”
周五开组会,刘蓓站在前面,投影仪上放着工作总结。
她把那个项目的情况讲了一遍,最后总结说:“这个项目,我们团队配合得不错。尤其是小林,关键时刻顶得上。”
小林点点头。
我愣了一下。
那个方案是我一个人做完的。小林什么都没干。
刘蓓继续说:“团队嘛,就是要有协作精神。”
我没有反驳。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遇见了小林。
“李哥,不好意思啊。”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事。”
我回了工位,继续干活。没什么可在意的,我想。
但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给一个重要的客户做了份技术方案。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光是需求就沟通了两周。最后交上去,客户很满意。
刘蓓把方案拿过去,说要“再润色一下”。
第二天,方案出现在她的年度总结里。她的名字写在第一页,我的名字在致谢里,一笔带过。
第四个月,我做了份演示文稿,准备给客户做技术汇报。
汇报前一天,刘蓓通知我:“明天的汇报让小陈去讲,你负责准备材料就行。”
“为什么?”我问。
“客户那边比较看重表达能力。你技术没问题,但是汇报嘛……”她给了我一个笑容,没有说完。
“我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你辛苦。下次还有机会。”
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坐在台下,看着小陈把我做的PPT讲了一遍,中间遇到技术问题卡壳了三次。
刘蓓在台下把答案写在纸条上递给主持人,主持人再递给小陈。
客户事后发邮件说,希望下次能把技术部分的负责人安排上台。
刘蓓回邮件说“收到,我们会优化汇报安排”。然后把那封邮件转发给团队,一个字都没提客户点名要谁上台的事。
第五个月,第六个月,第七个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做我的活,她做她的安排。我不问,她不说。我问了,她也不说。
直到第七个月的某个中午。
那天午饭时间,张兰叫我去楼下的小面馆一起吃。
她是刘蓓的助理,在办公室呆了三年多,对公司的各种事心知肚明,为人也温和。
平时我们没什么交集,但偶尔在走廊遇见会点点头。
那天她点的是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了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浩宇,你那个转正的事,我劝你别等了。”
“什么意思?”
“刘总的侄子,今年刚毕业,工作找得不顺心。她一直在公司留着一个名额。”
“什么名额?”
“转正名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忍。“这个月只能转一个。你说她会转谁?”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炸酱面的味道还在嘴里,但我觉得有点苦。
“所以她一直拖着,是在等这个?”
张兰点点头。
“我也是最近才确定的。上个月人事那边发了名额表,刘总当天就找了人,把考核等级给你打了最低分。只要分数够了,公司才能强制转正。”
“最低分?”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她对外说你性格孤僻,不适合长期培养。”
我把筷子放回碗里,没再动那碗面。
“浩宇,我不是要挑拨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挺苦的,干这么累,到头来……”
“我明白。”我说。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我就是盯着它看。看了很久。
窗外有光从那三面书架的空隙里漏进来,落在我桌上,照在我手背上。
我突然觉得,那光挺冷的。
02
从那天起,我看刘蓓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她说什么,我会觉得可能真的是这样。现在她说什么,我脑子里会自动跳出后半句。
她开会时说“我们正在观察每个人的表现”,我想到的是“观察完了,你就是个备胎”。
她说“小李技术不错,就是性格有待提升”,我想到的是“性格不行,就是理由”。
但真正让我彻底决定要走的,是第八个月月初那件事。
公司要做一个大项目,智慧城市相关的。
甲方是部门的大客户,涉及金额不小。
刘蓓对这个项目很看重,早早就在组会上说过,谁做出好的方案,谁就有机会在后面的大项目里挑大梁。
我信了。
我死磕了五天。加班,熬夜,改了一遍又一遍。架构、逻辑、代码示例、风险控制,每一个环节都仔细推敲。最后交上去的版本,我自己很满意。
刘蓓把方案收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我让小王帮你改了一下,晚点发你。”
“什么调整?”
“你做的太大胆了。客户比较保守,一些新的技术架构容易出问题。我让小王换回以前的方案。”
“以前的方案……”我说,“就是我刚入职的时候看到的那份?”
“对。那个方案虽然老,但客户用过,不会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的“有小王帮忙改”,其实就是把我的心血整块换掉了。
晚上,我在家打开电脑,看到了“修改版”。
整个技术方案的核心逻辑,都被她换成了老的方案。
那个方案,我入职的时候就看过,知道里面至少有三个已经被证实有问题的技术点。
我给刘蓓发了消息:“刘总,那个地方建议还是保持原来的方案,毕竟……”
“不用改。”她很快回复了,“我有我的考虑。”
第二天项目汇报会。肖江河坐在会议室正中间,左右两边是几个部门主管。刘蓓站在前面,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打开电脑,愣住了。
电脑蓝屏。
“怎么回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重新启动。重启了两次,还是打不开。
她的脸色有点难看。
“李浩宇。”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来讲吧。”
我上了台,打开我的备用电脑。那个方案,我昨天拷贝了一份在U盘里。
我打开PPT,开始讲。
方案的结构是我自己设计的,每一页我都熟悉。讲着讲着,我看到了肖江河的表情,他在点头。
但讲到技术逻辑那一页的时候,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地方,功能性和安全性考虑过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页——那正是被刘蓓改掉的部分。我知道有问题,我知道要怎么改,但我没有这个机会。
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里是我原来的方案,这是被改过的。
但我没有。
“这个地方确实需要调整。”我说,“后续我们会在提案阶段细化和完善。”
肖江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会议结束后,刘蓓把我叫进办公室。她一关上门,就开始笑。“不错嘛,临场反应可以。”
我没说话。
“对了,刚才那个问题,你回头补一个补充方案出来。记得,用我们现在的版本。”
“但那个版本……”
“我们讨论过了。”
她的语气很轻,但拒绝的意味很坚决。
又过了两天,我发现自己的账号被移出了几个项目群。没有任何通知。我跑去问小林,小林说:“我们也不知道,是刘总安排的。”
我去找刘蓓。
“为什么把我移出群?那些项目都是我一直在参与的。”
“项目结构调整,人员重新分配了。”她说得很自然,“你放心,你的工作会有其他人接手。”
“那我现在做什么?”
“你先把手头的任务整理一下,等后续安排。”
“什么时候有后续安排?”
“再等等。”
又是“再等等”。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堆项目文件。
抽屉里还放着我没吃完的方便面,是加班的时候备着的。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出租屋里,打开招聘软件,一份一份地看招聘信息。翻到晚上十二点,投了三份简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蓓的脸浮现在脑子里,带着那种“你不要着急”的笑容。
我翻了个身,没有再想。
03
辞职申请是在一个周五下午交的。
那天上午,刘蓓刚刚找我谈了一次话。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
“小李,你来公司也八个月了。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技术能力是过关的。但是呢……”她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人都转正了,而你还在等?”
“我确实没有想过。”
“你性格上的问题,一直是你发展最大的阻碍。上次的反馈,你应该也看到了。”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觉得,与其在公司等转正,不如想一想怎么提升自己。毕竟,以后的路还长。”
她把笔放下了,看着我说:“我的建议是,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该转正的时候,我会安排的。”
说完那个“安排”,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
写了一封辞职邮件。
“刘总,因个人发展原因,我申请辞职。感谢您八个月的关照。具体工作交接,我会在离职前完成。”
点击发送。
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是一个灰色的对号。
我盯着它,手指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我听见刘蓓办公室的门响了。她走出来,看了一眼走廊,又回去了。接下来整整两天,她没有找我谈话。
第三天,她让张兰来找我,说“刘总要你下午三点去她办公室”。
下午三点,我敲了门。
“进来。”
我推开门。刘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我的辞职邮件。
“我收到你的邮件了。挺惊讶的。”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坐下了。
“你想要什么?”
“什么?”
“转正?还是加薪?如果是条件的问题,我们可以谈。”
“不是条件的问题。”
“那为什么?”
“想换个环境。”
她笑了。“小李啊,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这个行业还没站稳脚跟。现在跳槽,对你不利。”
“我知道。”
“尤其是背调的时候,你的试用期没有转正,不管是谁来查,都会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
“我不担心。”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留你。”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李浩宇,你是个人才,但你真的不适合在这个行业发展。”
我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也许吧。”
然后拉开门,走了。
办离职手续的那天,赵娅楠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李哥,你真的要走啊?”
“嗯。”
“刘总她……”她压低声音,“昨天还在办公室说你技术不行,迟早会被淘汰。我听她跟人事部的张姐说的。”
“是吗?”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嫉妒你比她有本事。”
“我没事。”我说,“习惯了。”
办完离职手续,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一个杯子,三个笔记本,一个充电器。装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纸箱子里。
张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眼圈有点红。
“浩宇,你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我再跟你说件事,”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声音压低了一些,“刘总她老公上个月被单位裁员了。她现在的压力很大。肖江河之前跟她谈过话,说今年业绩要是上不去,可能就要调整她的岗位了。”
“所以她……其实也挺难的。”
张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没打伞。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十二层楼的写字楼。
这栋楼,我来了八个月。
每天都在祈祷转正。
今天走出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雨水打在脸上,很凉。
我转了个身,走进了雨里。
04
辞职后的第一周,我过得跟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辞职后可以马上找到新工作。毕竟我有技术,有项目经验。但现实是,投出去的三十多份简历,只有一个给了面试机会。
那家公司的面试官看了看我的简历,抬头看着我:“你这八个月的经历,为什么还是试用期?”
“公司内部原因。”
“什么原因?”
“人事政策调整。”
他没有再追问。但那个表情我已经看懂了:他不信。
我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下午两点三十分。
阳光很烈。
我站在一棵树下面,感觉整个人的影子都被缩成一团。
打开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儿子,今天工作忙不忙?”
我犹豫了一下。
“挺忙的,在开会。回头聊。”
发完以后,我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回到出租屋,把门关好。屋里的窗帘拉着,很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是不是我真的不行?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刘蓓的名字。
手指停在上面。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不是求她让我回去,只是想问问她: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手指动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坐在屋里发呆,晚上失眠。
简历投了又改,改了又投。
有些公司看了没有回音,有些回了“条件不太匹配”。
只有一家公司给了我一个offer,工资比之前还低一千。
我看着那个数字,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接。
我的一个同学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刚离职,在找工作。“你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不了,约了个面试,回头聊。”
我听着自己在电话里装模作样的声音,觉得有点恶心。
到了周末,那个同学又给我打电话。
“兄弟,明天有个技术论坛,我朋友给的票,去不去?”
“不太想去。”
“别闷在家里。你在屋里闷不出offer出来的。出来透透气,认识点人,没准就有机会了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几点?”
“九点半开始。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出门了。
论坛在一个大酒店的五楼会议厅。我到了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论坛规格不低,来了不少人。签到台前,有人在核对身份信息,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
我走到会场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台上的人在讲什么,我没有仔细听。
我只是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混进来的假货。
中场休息,我去茶水区。那里摆了一台自动咖啡机,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我排在队尾,低着头看手机。
前面有个老人。
他站在咖啡机前面,捣鼓了半天,机器就是不出咖啡。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在帮忙,但还是不行。
“不喝了不喝了。”老人挥了挥手,准备走人。
我看了他一眼。
“等一下。”
我走过去。那个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也是参会的。我来看看。”
我低头看了下咖啡机的操作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网络连接异常”的提示。
“这个咖啡机需要后台联网才能用。”我说,“应该是会议厅的无线网络配置有问题。”
“那怎么解决?”工作人员有点着急。
我看了看咖啡机的型号,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它的说明书。照着配置流程操作了一遍。
三分钟后,咖啡机发出了“滴滴”声。然后开始出咖啡了。
老人端着纸杯子,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是做技术工作的?”
“嗯,做后端开发的。”
“哪个公司的?”
我顿了顿。
“刚离职。”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端了一杯咖啡,走到了旁边的休息区。冲我招了招手。
“来,坐。”
我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姓丁,叫丁永寿。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在行业里有多大分量。但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问我做什么项目、用什么技术、遇到过什么难题。我一个一个说。他听得很认真。
聊了半个多小时。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那个领导,知道你技术怎么样吗?”
“应该知道吧。”
“那为什么没给你转正?”
我苦笑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很普通,就一个名字和电话。
“我最近有个小项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什么项目?”
“一个数据接口优化的活。你做好了,我给你介绍个好去处。”
我接过那张名片,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好。”我说。
05
那个小项目,丁老说是“试试水”。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习惯的做法。
他提携过不少年轻人,但每个人都要过这一关。他不会贸然把谁提上去,他要先看你值不值得。
他把需求发了过来。
一家小公司的接口优化,工作量不大,难度也一般。但丁老的要求很明确:“不要只完成,要做到最好。”
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整整三天。
第一天,我对着需求文档认真看了一遍,把十几个接口的功能一个一个标出来,弄清楚了它们之间的关系。第二天,开始写代码。
我删掉了原来的代码,从头写。写完之后觉得不满意,又删了一次,重新来。
第三天凌晨两点,初稿终于写完了。
我又花了半天时间做压力测试,看它能扛住多大的并发。
数据反馈出来,还不错。
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把代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把所有能做优化的小细节都做完了。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发给丁老。
发完已经是周五下午了。我关掉电脑,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帘拉着,手机充着电。
我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不知道那位姓丁的老人是不是真的认可我,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只是一句客气话。
晚饭也没怎么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如果不行怎么办?
大概是凌晨快三点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丁永寿的号码。
“喂?”
“项目做的不错,客户很满意。”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谢谢丁老。”
“我给你一个地址,下午过来一趟。”
“我去您办公室?”
“对。两点,别迟到。”
我到了丁老的办公室,才发现他的办公室在市里一个不太起眼的写字楼里。房间不大,书架上全是技术类书籍。他坐在桌子后面,正喝水。
“坐。”
“那个项目我看了。你做的很用心。说明你基础扎实,而且不只是完成任务,有追求。”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现在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您请说。”
“晨曦科技,你知道吧?”
我知道。这是一家做智慧城市技术方案的公司,在业内很有口碑。之前我们公司也和他们有过竞争。
“知道。”
“它的技术总监位置空了一个月了。我推荐你去。”
我的心跳顿了一拍。
“但有个问题。”他看着我,“两周后,有一场智慧城市项目的招标。晨曦科技也在投标名单里面。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了。
这意味着我会面对刘蓓。
“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他,没有犹豫。
“能。”
“那就好。周三入职,去人事部报到。工资待遇,你自己跟他们谈。”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那只手上有很多老茧,掌心很暖。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八个月。我被人拖着,被人压着,被人说“不行”。
今天,有人告诉我:你可以。
我靠在公交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大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大家都在赶自己的路。
我也在赶自己的路。
只是这条路,终于开始拐弯了。
06
入职晨曦科技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办公楼的大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人事部的小赵帮我办了手续。录入指纹,领工牌,办公用品。
“李总,您的工位在五楼,靠窗,采光很好。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我。”
“叫我浩宇就行。”
“那怎么行,您是技术总监。”她笑了笑,“丁老专门交代过,不能怠慢您。”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八个月前的工位,是一个信号都收不到、被书架挡死的角落。今天的位置,朝南,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
上午,丁老带着我见了一遍团队。技术部有十几个人,有老员工也有刚来的新人。我挨个打了招呼,记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下午,丁老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那个智慧城市的项目,招标在两周后。”
“对手公司的代表,我已经查到了。你猜是谁?”
“刘蓓。”
“对。”丁老看着我,“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让别人去。”
“不用。”
“你确定?”
“我确定。”
丁老坐回椅子上,看了我一会儿。
“好,那你去准备吧。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跟谁斗气,是让所有人看到你的能力。”
那一周,我把自己泡在了技术方案里。
每天早晨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
我把项目需求翻来覆去地读了十几遍,把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推敲了一遍。
架构设计,风险评估,成本控制,技术选型。
每一个部分,我都要确认没有问题。
团队成员也很配合。
小周、老黄、小陈……每个人都加班到很晚。
晚上,我会叫他们一起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吃。
大家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聊方案的事情。
有一天下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湿漉漉的。我们蹲不了,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
小周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李哥,你这么拼,是为了赢那家公司吗?”
“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我说。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只值一个试用期。”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问。雨水从雨棚边缘滴下来,在脚边碎成一朵一朵的水花。路灯亮了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07
投标会那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路灯还亮着,路上没有行人。远处有一辆车慢慢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打开衣柜,拿出前几天刚买的西装。深灰色,不打领带。
洗漱完,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有点青,但眼神很亮。
出门前,我给丁老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
他很快回了一句:“好。”
到了会场,签到处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在整理材料,有人在打电话。我排在队伍后面,看着陆续进入会场的人。
等轮到我的时候,签到台的工作人员接过我的材料,看了一眼,抬起头笑了笑。
“李总,这边签到。”
我拿起笔,在签到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跟着指引走进了主会场。
会场很大,能坐上百人。
前方的讲台上有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旁边摆着几盆绿植。
最前排是评委席,坐着甲方单位的几位领导和一个技术专家团队。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电脑包放在桌面上。开始检查电脑、连接投影、打开演示文档。
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
刘蓓那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着精致的妆。
她走进会场的时候,一直在跟甲方的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她一贯的那种自信。
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了一下方案纸。张兰坐在她旁边,抱着厚厚的材料。
张兰先看见了我。她手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掉在桌上。
“刘……刘总。”
“怎么了?”刘蓓抬起头。
张兰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我的方向点了一下。刘蓓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我。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位上。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会吧”的表情。
她站了起来。
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刺啦”的闷响,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甲方领导转过头看着她:“刘总,您认识这位技术总监?”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不可思议。
我笑了。
“刘总,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你不是辞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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