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湿了一片。
程建明翻着我的简历,手指在某一行停了停。
“你妈妈在医院做保洁?”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那个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看见了。
他桌下的腿抖了一下,这个动作和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
我点头。
“挺好,挺好。”他说。
然后他把简历合上,放在桌角,像放一件不该出现在他桌上的东西。
我知道,这份工作没戏了。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天后,我还会见到他。
在我妈工作的那个楼层。
01
我借来的西装有点紧,袖口长了半寸。
出门前我妈拿针线帮我缝了一下,说这样看着精神。
“别紧张,就跟你平时说话一样。”她蹲在我面前整理裤脚,手指上有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儿。
我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手上带起一股风。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84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跟了我二十三年。
从小到大,每次她抱我,就是这个味道。
“妈,你手怎么又皴了。”我拉着她的手看了看。
“天冷,洗东西洗的。”她把手抽回去,笑着说,“快去,别迟到了。”
我出门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妈,他们要是问起你做什么,我怎么说?”
她愣了一下,说:“说实话呗。”
“哪有……”
“傻孩子,妈又不是偷东西,怕什么。”
她说得很轻松。
好像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公交车上人很多,我挤在门边,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面试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我学的是计算机,投了二十多家公司,就这一家给了面试机会。
公司规模不小,在市中心占了整整一栋楼。
我想进去。
穿西装上班,坐在格子间里,用电脑做表格。
这在我妈看来,就是“有出息”。
到了地方,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精致,走路带风。
我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
前台小姐问了我名字,打了电话,让我在休息区等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回荡着嗡嗡的声响。
等了大概十分钟,有人叫我。
“陈星睿?请跟我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
他带我进了电梯,按了十六楼。
电梯里很安静,我闻到一股香水味。
我挺了挺腰,让他看不出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面试室里有一张长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就是程建明。
他看起来很和气,笑起来有纹路。
“坐,不用紧张。”
我坐下,把简历递过去。
他翻着,旁边两个人也各拿了一份看。
“陈星睿是吧,XX大学毕业的。”他点点头,“成绩不错。”
我说谢谢。
他又翻了翻,说:“在学校参加过不少活动,挺积极的。”
旁边的女面试官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我答得还行。
程建明一直没说话,只是在旁边听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说:“我这边问几个生活方面的问题,没关系吧?”
我说没关系。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我妈。”
“你父亲呢?”
“我爸走了有十年了。”
他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顿了顿。
说实话或者不说,其实我犹豫过。
但我想起出门前我妈说“说实话呗”。
“她在医院做保洁。”我说。
程建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以为是错觉。
但他嘴角那个动作,我没看错。
他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然后他合上我的简历。
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妈妈的工作……有没有影响过你做决定的能力?”
这个问题问得很客气。
但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在问我妈妈对我有什么影响。
他是在问我,你妈妈干这种工作,你这个人是不是也带点“下等人”的基因。
我说:“没有影响,她工作很辛苦,但我从小独立。”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面试结束的时候,他说一周内会通知结果。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程建明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我。
但我看见他把我的简历放在了最底下一摞。
那个位置,是没戏的人才会被放的地方。
出了大楼,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我眼睛发酸。
我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那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但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是委屈?是愤怒?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
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我收了手机,拦了辆公交回去。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
我摸黑上了五楼,听见屋里锅铲翻炒的声音。
开门,闻到红烧肉的香味。
我妈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了?面试怎么样?”
她头也没回,声音很大,盖过了油烟机的声音。
“还行。”我说。
“那就好,快来吃饭,今天炖了肉。”
她端菜出来,手上贴了两个创可贴。
我注意到她的手背有裂口。
“妈,你手又裂了。”
“不碍事,冬天就是这样的。”
她摆好碗筷,给我盛饭。
“今天那个面试你的人怎么样?”
“挺专业的。”
“那就好,领导专业,你进去也能学到东西。”
她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肉。
我看着碗里的肉,喉头发紧。
她还在笑着说今天买菜碰见邻居,人家夸我长大了。
我扒了两口饭,把话题岔开。
这顿饭我吃得很慢。
她以为我是在细嚼慢咽。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想那个笑容。
那个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秒的笑容。
02
过了三天,我打了电话过去问面试结果。
电话那边是一个女声,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冷冰冰的。
“您面试的结果还在评估中,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说谢谢,挂了电话。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给同学打了过去。
孙浩在那家公司实习过,他应该知道什么。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起来。
“星睿?什么事?”
“没事,就想问一下,你之前实习那家公司……”
“咋了?”
“他们那个面试官,程建明,你认识吗?”
孙浩沉默了一下。
“你面试被他面的?”
“嗯。”
“你家里……条件是不是一般?”
他问得很小心。
“还行吧,怎么了?”
“那人有个毛病,看人下菜碟。根正苗红的他喜欢,家里条件不太好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明白了。
“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同学被他刷了?”
“是啊,那人笔试第一名,面试完直接挂了。后来听说,是因为他爸在工地干活的。”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明白了,谢了。”
“你也别多想,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呢。”
他说这话,自己都不信。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屋里很静,窗外有汽车过的声音。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是因为我没被录取。
是因为那种感觉。
像被人贴了个标签,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我从小就被人问“你妈妈是干什么的”。
小学的时候我说“我妈在医院工作”,对方说“是医生啊?好厉害”。
其实我说的不是假话,我妈确实在医院工作。
只不过她不是穿白大褂的,是穿蓝大褂的。
初中的时候我学会了说“她在后勤部门”。
听起来体面一点。
到了高中,我干脆就不提了。
有人问我就说“上班的”。
可这一次,我真的说了实话。
因为我觉得,找工作这种事情,没必要骗人。
但现在看来,说实话的代价挺大的。
晚上我妈回来,又带了加班才有的味道。
她说今天有个病人转走了,那间病房她打扫了四遍。
“那个病人住了三个月,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一个苹果。”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好像被人记住,是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她坐下来,拿出脚来,我看见脚踝那里鼓了一个包。
“妈,你脚怎么了?”
“没事,被推车的碰了一下。”
“推车?”
“一个病人的家属推轮椅,转弯的时候没注意,蹭了一下。”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
但我看见那个包肿得老高。
“你明天别去上班了,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看,不碍事,两天就好了。”
“不行,万一伤着骨头怎么办。”
她拗不过我,说好,明天去拍个片子。
第二天一早,我陪她去了医院。
就是她上班的那家医院。
她换上便服,我扶着她去门诊。
一路上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彭大姐,今天休息啊?”
“彭大姐,脚怎么了?”
她笑着说没事,被撞了一下。
有个病人拉着她的手说:“那你可得好好养着,我们病房没人拖地不习惯。”
我妈笑着说:“两三天就回来了。”
我扶着她往前走,经过一个走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就是那个病人,住的就是这间。”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是一间单间病房。
门开着一条缝。
我看见里面有人。
但是没多想,扶着她继续走。
拍完片子,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几天。
我妈说不行,班要上。
“那也得少走动。”医生说。
她拿着药单出来,我让她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拿药。
拿完药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在走廊另一边站着。
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说话。
那个老太太看起来精神很好,拉着我妈的手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老太太看见我,笑着说:“这是你儿子啊?”
“是啊。”我妈说。
“长得真好看,多大了?”
“二十三了,刚毕业。”
“好,好。”老太太拍着她的手,“你们娘俩都是好人。”
我笑着点了点头。
低头的时候,余光看见走廊那头有个人影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见。
可能是我看错了。
03
晚上回到家,我妈的脚更肿了。
我说她不该走那么多路。
她说别人推着轮椅,她总不能不管。
“那个老太太是谁?”
“张阿姨,住了三个月了,我每天都跟她聊天。”
“你很熟?”
“熟,她人挺好的,儿女都忙,没人陪她。”
我妈又叹了口气。
“她说她儿子挺有本事的,在大公司当领导。可再本事,不也顾不上老人吗。”
我没接话。
给她倒了一盆热水泡脚。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嘴里说着医院里的七七八八。
我听着,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
比去年瘦了很多。
她今年四十九,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平时她染一染,现在没染,白头发很扎眼。
我想到白天那个面试。
想到那个笑容。
心里堵得慌。
“妈。”
“嗯?”
“你工作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她想了想,说:“开心啊,天天有人跟我说话,病人好了出院了,我心里就高兴。”
她看着我。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开心。”
我没再说什么。
但她好像看出了什么。
“面试的事,是不是没成?”
“还没通知呢。”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怕我难过?”
我没说话。
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傻孩子,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这一辈子,干啥活都不丢人。”
她的手上还是消毒水的味道。
但我知道,丢人的不是她。
是那些看不起她的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
是孙浩发来的消息。
“我刚听说,程建明他妈在市人民医院住院,住三个月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愣。
市人民医院?
我妈上班的那个医院?
我翻了个身,想了一会儿。
但没往深处想。
只是觉得,世界真小。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煮了粥。
她起来的时候,脚消肿了一点。
我说今天别去了,在家养着。
她说不行,今天要去看看张阿姨,张阿姨明天就出院了。
“你那个张阿姨,叫啥名字?”
“姓张,叫张翠兰。”
“她儿子你见过吗?”
我妈想了想,说:“见过几次,穿着西装,大高个,长得挺周正的。”
“你没跟他聊过?”
“聊什么?人家是大领导,我就是个扫地的。”
她说得很自然。
但我听得很不舒服。
“妈,你不能这么说自己。”
“本来就是。”
“不是。”
她看着我笑了。
“好好好,不是。”
吃完饭,我陪她去了医院。
她说去看看张翠兰,顺便跟护士长打个招呼。
我扶着她走到那间病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
我妈敲了敲门。
里面说了声请进。
她推门进去。
我跟在后面。
病房里,张翠兰坐在床上,正在收拾东西。
看见我们进来,她脸上笑开了花。
“彭大姐!你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来看看你。”
“快坐快坐。”
我妈坐下,我站在旁边。
张翠兰拉着我妈的手。
“你说你这人,自己脚伤了,还来看我。”
“你明天出院了,我不来看看心里过不去。”
“哎,我这一走,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
“你儿子呢?”我妈问。
“他说下午来接我,忙得很,天天加班。”
我妈安慰她。
我站在旁边,看了看病房的环境。
单间,带卫生间。
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马路。
我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妈,我来了,你收拾好了吗?”
这个声音,我认识。
我转过身。
看见了那张脸。
程建明。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凝固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妈。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然后变成了一种我说不出的复杂。
“妈,这位是……”他的声音有点干。
“这是彭大姐,我跟你说的,每天陪我聊天那个。”张翠兰笑着说。
程建明愣了一下。
“彭大姐……”
“对对对,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人家照顾我比亲闺女还亲。”
程建明没说话。
他看着我。
又看着我身后那个穿着旧外套,手背上贴着创可贴的女人。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看见他的手握紧了门把手。
“程总。”我说。
他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张翠兰看着我们。
“你们认识?”
程建明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
我的手机先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家公司打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声。
“陈先生,我们这边通知您,您面试的结果还在评估中……”
我挂断了电话。
抬头看向程建明。
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指节发白。
04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翠兰没看出什么异样,还在笑。
“原来你们认识啊?那可太好了,彭大姐,我儿子就是在这家医院认识你的,没想到你儿子跟他们公司也有关系。”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认出了程建明。
就是那天面试我的那个人。
“妈,我们走吧。”我说。
“嗯,好。”
我扶着我妈站起来。
“彭大姐,你不再坐会儿了?”张翠兰拉着她。
“不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出院了我就不送你了。”
“哎,你这个人,就是太客气了。”
我妈笑了笑,看了程建明一眼。
“程总,那我先走了。”
程建明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
我扶着我妈走出病房。
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建明还站在原地。
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站在母亲面前,背对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照在身上。
我妈问我:“那个人……就是你面试的那个领导?”
“他……”
“妈,别说了。”
她不说话了。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脚疼。
是走神了。
“你在医院这么多年,有没有被人看不起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
“怎么没听你提过?”
“提它干嘛,日子还不是要过。”
她顿了一下。
“刚来那几年,有个医生家属,嫌我拖地的时候挡了她的路,说了几句难听话。”
“你怎么办?”
“我让开了。”
“不委屈吗?”
“委屈。但想想你,就不觉得了。”
“人要吃饭,要活着,哪能处处都让人看得起。”
我的眼眶有点酸。
“那你不觉得我不争气吗?”
“什么不争气?”
“面试没过。”
“你怎么知道没过?”
“他那个人……不是第一次了。”
她停下脚步。
“儿子。”
我看着她。
“妈这辈子被人看不起,没关系。但你一定要记住,不是我的工作让你被看不起的,是他那个人有问题。”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但这话很重。
我点了头。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程建明他妈住了三个月。
我妈照顾了三个月。
他每天去医院,见过我妈。
但他从没正眼看过她。
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在他眼里大概和拖把、水桶差不多。
他看不见她。
也看不见她的名字、她的人生、她的儿子。
直到他看见我坐在他面前,自我介绍说“陈星睿”。
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个被他随意打发的人,是他母亲每天挂在嘴边的“彭大姐”的儿子。
这件事想起来,真讽刺。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那家公司的介绍页面。
上面写着:平等、尊重、包容。
我笑了一下。
那晚上,大概九点多,我妈已经睡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是陈星睿吗?”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些沙哑。
“是我。”
“我是程建明。”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沉默了。
我没有说话。
等着他继续。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今天的事……对不起。”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程总,你觉得你一句对不起,就把事情抹平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不行。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我必须跟你说,今天的事……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你妈……是个好人。”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一下。
“我妈跟我说,这三个月,多亏她照顾。”
“我妈身体不好,我工作又忙,没太多时间陪她。”
“你妈陪她聊天,给她做康复,每天帮她打饭……”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从来没问过你妈叫什么。”
“我只知道她是打扫卫生的。”
“我不知道她姓彭。”
“也不知道她有个儿子。”
“更不知道她儿子刚被我面试过……”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程总。”
“你知道我今天回去,我妈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这辈子被人看不起没关系。但不能让她的工作变成我的负担。”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
我听见他笑了。
是苦笑。
“你妈说得对。”
“是我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
“陈星睿。”
“这个公司,有你一个位置。”
05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很久。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灭了又亮。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直到窗外的路灯也灭了。
只剩下月光。
我才躺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
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脚上的肿消了不少,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我说今天去医院复查一下。
她说不用,好得差不多了。
我没听她的,吃过早饭就拉着她去了。
医院门诊部人不多,我们坐了一会儿就轮到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休息几天就行。
我妈说好,接过药单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我看了一眼那间单间病房。
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张翠兰出院了。
我妈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妈,走了。”
她回过神,嗯了一声。
走出医院大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在这里干了十八年。”
“看着好多人进来,好多人出去。”
“有些人活着出去,有些人躺着出去的。”
“儿子,妈这辈子没大出息,但没做过亏心事。”
我说知道。
她笑了笑。
那天下午,我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是程建明发来的。
“明天下午三点,有时间吗?”
我看了好几遍才回:“有。”
“来公司一趟,三楼会议室。”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不是面试,是请你来聊一聊。”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就到了。
站在那栋楼下。
太阳很大,玻璃幕墙反射着光。
我穿了平时穿的衣服。
没有借西装。
进了大厅,前台小姐问了我的名字,打了个电话。
“三楼的程总请您上去。”
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程建明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见我没走过来,就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他指了指旁边的会议室。
“进来坐。”
会议室不大,窗边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
我坐下,他坐在我对面。
他泡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我。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本来也不想来的。”
“那为什么来了?”
“因为我妈说,人要大气。”
他愣住了,低下头。
“你妈这个人……是真好。”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陈星睿,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求你原谅我。我这人做得不地道,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但你是个好苗子。”
“我看了你面试时候的录像,专业问题答得很好。”
“我之前……是带着偏见看你了。”
“这个偏见,跟我年轻时的事情有关。”
我看着他。
“我妈年轻时是扫大街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干。
“那时候我才几岁,别人家小孩都穿新衣服,就我穿他妈捡来的衣服。”
“小朋友笑我,大人也笑。”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要让人看得起。”
他低头看着茶杯。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进了大公司,一步一步爬上来了。”
“我以为脱掉那身环卫工的孩子身份了。”
“但其实没有。”
“它一直在我心里,长成了另一口井。”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不起那些底层的人,其实是因为我看见他们,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我恨的不是他们,是我的出身。”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和面试那天完全不同的样子。
那天的他穿着深蓝西装,皮鞋锃亮。
今天的他穿着浅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看起来很疲惫。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被我骂了一顿。”他说。
“你妈?”
“不是,是我妈。”
他苦笑了一下。
“张翠兰女士。”
“她一回家就问我,彭大姐的儿子面试是不是没过。”
“我没敢撒谎。”
“她一听就火了。”
“她说:程建明,你是不是忘了你妈也是扫大街的?”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看不起人家?人家儿子大学毕业,他妈打扫卫生供他读书有什么错?”
“我说没错。”
“她说:你明天去给人家道歉,要是这个公司不收人家,你别叫我妈。”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两件事。”
“第一,我给你发offer。”
“第二,我想请你妈……做我们公司的保洁顾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在那家医院干了十八年。我去过,那栋楼干净得不像个医院。”
“你的专业知识,和她的专业精神,你们娘俩,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我在对面坐着,看着他的表情。
他的眼眶是红的。
那天下班前,我收到那家公司的offer。
“陈星睿先生,恭喜您通过面试……”
我看了那条消息。
把它给我妈看了。
她看了两遍,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用力握了握手机。
06
入职那天,我穿了自己的衣服。
没借西装,也没特意去买。
我妈给我熨了一下,说这样挺好看。
我去公司报到的时候,程建明在门口等着。
他穿了一身灰色西装,看起来又回到了那个西装革履的样子。
但今天他看着我的表情不一样了。
“来了?”
“走吧。”
他带我去了人力资源部办手续。
填表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你妈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
办好手续,他带我去了工位。
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文具。
“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说完就走了。
旁边的同事看见我坐下来,主动跟我打了一声招呼。
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姓王。
“你是程总亲自带过来的?”
“那你有福了,程总对下属挺严的。”
他说完笑了笑。
第一天没什么事,就是熟悉环境和流程。
快下班的时候,程建明在门口等我。
“一起吃个饭?”
我说行。
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馆子,要了两碗面。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你妈那个保洁方案,她做了多久?”
“什么方案?”
“就是她投标的那个方案。”
“我不知道,她从没跟我说过。”
他沉默了。
“你妈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利索,脑子清楚。”
“说真的。我看了她写的方案。那些流程,那些标准,比专业公司差不了多少。”
我看他妈做饭,干活,算账,都挺有条理的。可能平时在医院积累了经验。
“她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她常说,活儿不分高低,分的是干得好不好。”
程建明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我以前不这么觉得。”
“总以为这世上的人,分三六九等。”
“站得高了,就忘了自己是从哪爬上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我。
“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当成坏人。”
吃完饭,我们往公司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后面看了一眼。
想起了我妈说的那句话。
人要大气。
我想,我妈是对的。
一周后的下午,三点多。
我坐在工位上写代码。
办公桌的电话响了。我一听,是我妈的声音。
电话里有些杂音,还有广播声。
妈问我在忙什么。
我说不忙,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说:“你程总让人送了一份合同来。”
“什么合同?”
“就是那个……保洁顾问的合同。”
我愣了一下。
“他直接找到了我们院里,说要签保洁顾问,还要把医院那套标准搬到公司去。”
“副院长都惊动了。”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儿子,你说这……”
“妈,他想干什么?”
“他说……你儿子面试没过,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说你这孩子是真的好,专业知识扎实。”
“他说想补偿我们娘俩。”
“我说不用补偿。”
“他说不是补偿,是你真的厉害。”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握着电话,心有些静。
窗外的阳光从窗边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程建明这时候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