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票已经捏在手里三天了,我还在犹豫。
手机响了。女儿发来一条消息:“爸,陈英姨联系你没?”
我盯着那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她怎么知道陈英找过我?
敲门声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说是公司派来接我的。
我强装笑脸说换件衣服,转身锁上卧室门,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我拨了110。
窗台上那张软卧票被风吹起来,终点站写着:三亚。
01
那张保单是老伴杨娜留下来的。
她走那天晚上,我翻了半个小时的柜子才找到。
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我撕了半天才撕开。
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脆,一碰就掉渣。
25年前买的婚嫁保险。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给我闺女存的小金库。但老罗,这笔钱你也可以花。”
字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拖了条长尾巴。她写字一直这样,握笔握得紧,写到后面手指头酸了,字就开始飘。
我看了大半宿。
那封信我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我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看那张纸。
杨娜的字就那水平,小学毕业,写个名字都费劲。但那行字她写得特别认真,一笔一划的,有地方还描了两遍。
我把保单锁回抽屉。
那之后我又翻出来看过三四回。每次打开柜子,都能闻到那股樟脑丸的味道,老伴以前搁的,到现在还没散。
上个月到期那天,我去保险公司领钱。
排队排了半个钟头,前面的人一个比一个慢。
我在大厅里坐着,看见一对老夫妻来办业务,老头儿牵着老太太的手,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商量着钱取出来怎么花。
我低下头,没再看。
柜员是个小姑娘,戴着副黑框眼镜,把钱数了两遍才抬头:“罗师傅,本金加利息,一共32万4千块。”
我点了点头,让她全转进一张新卡里。
那串数字写在回单上,32万4千块,后面好几个零。我看了好久,才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称了半斤猪头肉,买了一瓶二锅头。卖肉的张大姐问我:“老罗,今天怎么舍得买肉了?闺女回来了?”
我说没有,就自己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我把猪头肉切了,倒了一小碟醋,又剥了两瓣蒜。
杨娜走了5年,女儿罗丽华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三趟。
家里就剩我一个。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听着那个声音。
一会儿是广告,一会儿是电视剧,一会儿又是新闻。
我夹了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顿饭我吃了两个小时,酒只喝了两口。
后来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了一宿。早上醒来的时候,节目已经换了好几轮。
第二天早上,女儿打电话来了。
她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爸,你退休手续都办完了吧?下周我公司有个客户答谢会,你来呗,顺便看看我上班的地方。”
我说再说吧。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又胡思乱想了?这样,我提前两天派人去接你,你在省城多玩几天。”
我没吭声。
她又说:“对了爸,陈英姨最近联系你没?那人不靠谱,你可别跟她来往啊。”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英是我远房表侄女,比丽华大一轮,从小在农村长大。
丽华从小就嫌弃她,嫌她土气,嫌她说话嗓门大,嫌她吃饭吧唧嘴。
上初中那年,陈英来家里住过几天,丽华天天摆着张脸,连饭都不跟她同桌吃。
后来陈英走了,再也没来过。
但她逢年过节都会给我打电话,问身体怎么样,缺不缺钱。每年春节,我都能收到她寄来的腊肉和干笋,用纸箱子装着,里面塞满了报纸。
反倒是亲闺女,一年到头除了春节,平时电话都数得过来。
我跟女儿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把那张新卡翻出来看了看。
32万4。
我突然冒出个念头:去趟三亚。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海。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声音,我以前在电视里看过。
30年前我被评为厂里先进工作者,奖品是一张三亚旅游券。我拿到手第二天就去招待所退了,换了200块钱,给女儿买了件羽绒服。
那年丽华5岁,穿那件衣服穿了好几年。刚开始穿的时候袖子卷起来,下摆快到膝盖了。后来慢慢合身了,再后来袖子短了,但还穿着。
我问她记不记得那件衣服,她说早忘了。但我知道她记得,有一次收拾旧衣服,她翻了翻那件已经褪色的羽绒服,没说话,又塞回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的小孩在打闹,老李头在遛狗,一切跟平常一样。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英的号码。
发了一条消息:“小英,我想去三亚看看海。”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02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敲门。
我换好衣服,从猫眼看了看,两个小伙子站在门外,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挺精神。
“罗叔,我们是丽华姐公司的,她让我们来接您。”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没开门。
“叔,您在家吧?”
我把门开了条缝:“她没跟我说。”
“她让给您个惊喜。”带头的小伙子笑得很客气,“我们是公司安保部的,您放心。”
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皮肤黝黑,牙齿挺白。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我身后,好像在确认屋里有没有别人。
我“哦”了一声,说:“我去换件衣服。”
锁上卧室门,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同志,有人自称我女儿派来的,堵在我家门口不让我走。我现在锁在卧室里,他们就在外面,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接警员是个女的,声音很沉稳:“师傅您别慌,您那地址是哪里?”
我说了地址。
“您能不能确认一下门口的人的身份?”
“我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去,您锁好门,不要开门。”
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女儿。
“爸,他们到了吧?你收拾好了没?”
我压低声音:“丽华,你真派人来了?”
“不是说好了吗?怕你不愿意来,我就让他们直接去接你。”
我靠墙站着,腿有点软。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我盯着那些报纸看了几秒钟,上面的字已经黄了。
“你让他们走吧。”
“为什么?”
“我……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你退休了,还有啥事?”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轻了点儿,但还在敲。
十五分钟后,警车到了。楼下传来喇叭声,然后有人上楼。我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门传不大清楚。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我的房门:“罗师傅,我们是派出所的,您开门吧。”
我打开门,两个民警站在门口,旁边站着那两个小伙子。
一个民警拿着他们的身份证和工牌看了看,递给我:“罗师傅,确实是您女儿公司的人,没问题。”
我说:“那麻烦你们跟他们说一声,今天我不去了。”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个小伙子,点了点头:“行,那就这样。”
他们走了之后,我关上房门,在屋里坐了半天。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收,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
手机又响了三四遍,我没接。
下午两点,我拎着个旧书包出了门。
包里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张卡、老保单,还有杨娜的照片。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花毛衣,笑得很开心。
回头看了看住了30年的老楼,墙上爬满了青藤,楼道口的灯泡坏了一直没人修。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老李头的狗拴在树上,冲我摇尾巴。
我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火车站,我在自助取票机上把票取出来。
软卧,三亚。票面上那几个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候车室的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那张票看了又看。手指头在票面上来回摩挲,感觉那层纸都快要被摸亮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女儿的消息:“爸,你人呢?”
我没回。
又响了一下:“你到底去哪了?”
我还是没回。
检票开始的时候,我站起来往闸机口走。
“爸!”
我一愣,转过身。
女儿站在候车室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红红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职业外套,领口歪了,应该是跑过来的。
她大步走过来,裙子下摆一晃一晃的。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怎么不接?”她走近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
周围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一个保洁阿姨停下拖把,一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在拍。
“爸,你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陈英姨真的不是好人,她就是想要你的钱!3年前那个骗子,就是她那个村的!你忘了?”
我心里一阵发堵,但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我这么忙,专门请假跑来找你,你就不能听我一次?”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眼眶红红的,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这几年她在公司拼得很,熬夜加班,吃饭不准时,整个人看起来比我这个退休老头还累。
“你妈走的那个晚上,我打了13个电话。”
女儿愣了一下,手松了松。
“从晚上9点打到凌晨3点,一直是关机。后来我才知道,你那会儿在通宵开会。”
“我……”
“我不怪你。”我说,“但你也不要怪爸爸。”
检票口的闸机响了,车已经停靠站台。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没回头。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爸!你敢走,我就报警!”
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点哭腔。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
我知道她真的会报警。
03
火车开了很久,我才从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
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下面还有几颗老年斑,以前没注意,现在一看挺明显的。
杨娜走之前还有人在耳边念叨,让我少喝酒,按时吃药。
她走了之后,这些事就没人管了。
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药经常忘了吃,酒倒是没敢多喝,怕喝多了出事没人管。
我也懒得管自己。
女儿的电话在第3个小时又响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爸,我已经报警了。”她声音有点抖,“你听着,我在派出所立案了,失踪!你要是被人骗了,还有个时间可以追……”
我说:“我没失踪。”
“那你在哪?”
“在火车上。”
“去哪?”
“三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哭了。
“我妈走的时候……你没让我回来。你现在要一个人去看海?”
这句话砸在我心口上,砸得我眼睛发酸。
“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回来?”我声音有点哑,“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我跑到医院走廊的尽头去打电话。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我站在那盏灯下面,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打了13个。全是关机。”
“然后我回了病房,你妈问我丫头到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她笑了一下,说她等着。”
“后来……到凌晨4点多,她实在撑不住了。眼睛一直在看门口。我握着她的手,说她马上就到了。她就那么看着我,嘴里说……没事,不着急。”
“到天亮她都没等到你。”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很大声,没压着。
旁边的包厢有人探头看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没怪过你。我真的没怪过你。”我说,“但是丽华,你也别怪爸爸任性一回……”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绿油油的。有的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是男是女。
我擦了把脸,发现有眼泪。
这是5年来我第一次哭。
隔壁包厢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手里端了杯热水。
“叔,喝口水吧。”
是陈英。
她穿着件旧棉布衫,头发扎了个马尾辫,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脸有点黑,常年在车间晒的。手上还有几道疤,那是被机器划的。
她自己没买软卧,是买了硬座票一直坐在这趟车上。说是在省城谈完生意,顺便去三亚见客户。
我知道她是特意赶来的。
“小英,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丽华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陈英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水杯放在小桌上,“骂了我一顿。说我勾引她爸出去玩,说我想骗你的钱。”
我有点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没事儿。”她笑了一下,“也不是第一次挨骂了。”
她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叔,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她看不起农村人。”
“不全是。”陈英摇摇头,“三年前那个骗子,确实是我们村的。那人跟我沾点亲,辈分上来说是我堂叔。他骗了你家15万,跑路了。丽华查到我跟他是同村的,就觉得我也是一路人。”
“那你为啥还要帮她?”
陈英抬起头:“因为她进公司那天,人事部把简历送到我手里。我看了一眼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杨娜姨的女儿,错不了。”
“那你还留着她?”
“她挺能干的。”陈英说,“人能干,又有学历,就是脾气倔了点。但干销售这一行,倔点好。”
我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叔,到了三亚,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不用,我带了钱。”
“你那钱啊,留着吧。”她摆摆手,“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说完就回了硬座车厢。
我端着那杯热水,半天没动。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给倒了热水,还加了个盖子。以前杨娜也这样,给我倒水总要加个盖子,说凉得慢。
04
到了三亚,天刚亮。
我跟着人流走出站,一股湿热的风迎面扑来。空气里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咸咸的,又有点甜。
出站的人很多,推着箱子,拎着包,叽叽喳喳的。我跟在人群后面,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陈英开着辆面包车来接我,还是那身旧衣服,裤腿边上沾着点灰。面包车很旧了,车门要使劲才能关上,里面还有股机油味。
“叔,饿不饿?先吃个早饭。”
她把我带到一个大排档,就几张塑料桌子,摆在路边。桌面上有点油,陈英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又从旁边抽了双一次性筷子。
老板是个胖大姐,看见陈英就笑:“哟,小英来了!今天带谁来的?”
“我表叔。”陈英给她介绍,“退休了出来玩。”
胖大姐打量了我两眼:“叔,你这侄女可了不得啊,把那条街的生意都抢了。”
我愣了下:“什么生意?”
“没什么没什么。”陈英赶紧摆手,“就几家小厂子,合作得挺好的。”
胖大姐嘿嘿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我注意到她说的“那条街”,想问点什么,但没问出口。
吃完饭,陈英把我送到一个酒店。房子不高,白色的墙,前面种了一排椰子树。大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大堂。
前台是个小姑娘,说话很客气。陈英跟她说了几句,她就开始办手续。
“叔,帮你订了一个月。你想住多久住多久。”陈英把房卡递给我。
我急了:“小英,这钱……”
“叔,您别跟我算这个。”她把我推到电梯口,“你就当是侄女孝敬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安顿好了之后,她给了我一把钥匙:“我下午去谈个生意,晚上回来请你吃饭。你出去逛的时候带上房卡和手机,有事儿打电话。”
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四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白色的被单,床头柜上摆着一盆绿植。窗帘是浅蓝色的,拉开就能看到海。
我走到阳台上。
海就在前面,蓝汪汪的,风带着咸味。
我掏出手机,翻出女儿的电话,又放下了。
从包里拿出杨娜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照片是她生日那天拍的,我给她买了蛋糕,她嘴上说浪费钱,但笑得很开心。
“老伴儿,我来了。”
我一个人在海边走了一下午。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我脱了鞋,拎在手里,一步一步在沙滩上走。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浪头打上来,脚踝凉凉的。海水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脚底下流走,像是要把我往海里带。
我看见几个年轻人在拍照,一个姑娘让男朋友给她拍,说拍好看点儿。男朋友说她本来就好看。姑娘笑得很开心,一巴掌拍在男朋友背上。
我忽然想起30年前,杨娜也站在海边,穿了条红裙子,让我给她拍照。
用的还是那种老式胶卷相机。我是厂里同事教的,拍完一卷要拿去冲印,要等一个星期才能看到照片。
我说我给你拍一张吧。
她说别浪费胶片,一张好几分钱呢。
后来我一直后悔,没给老伴多拍几张。
那张穿红裙子的照片,现在还夹在家里的相册里。后来搬家的时候,那本相册差点弄丢了,我找了好久才从箱底翻出来。
我在海边走了约莫两个钟头,脚底板都走热了。太阳晒在后背上,有点烫。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英。
“叔,我谈完事了。晚上7点,我来接你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晚上陈英带我去吃海鲜。
一个街边小店,老板是个瘦老头,穿着一件白背心。一见陈英就喊:“小陈总来了!”
“张叔,别喊。”陈英赶紧冲他摆手,“我就是带我叔吃顿饭。”
瘦老头嘿嘿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滋滋啦啦的。
菜端上来,一大盘白灼虾,一条蒸鱼,还有一盆蛤蜊汤。
虾很大只,红彤彤的,冒着热气。鱼是清蒸的,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蛤蜊汤很清,里面放了点豆腐和香菜。
我夹了只虾剥着吃,虾肉很弹,带着甜味。陈英在旁边给我倒饮料,是椰汁,冰的。
“小英,你那生意……做的挺大?”
她笑了笑:“还行。给人家做代工,能养活百来个人。”
“丽华她……”
“她不知道。”陈英夹了块鱼放在我碗里,“我那个公司吧,三年前盘下来的。她那会儿正在找工作,我看了她简历,觉得是个人才。专业对口,又有经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看不起我们这种小厂子。”她说,“但我没关系。只要她能干,我就用她。”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她就不干了。”陈英笑了笑,“她瞧不起我,这我知道。但那没啥。”
她顿了顿:“她挺能干的。”
“那你打算一直瞒着她?”
“不瞒了。”陈英喝了口椰汁,“等她再干一年,把那个项目做完了,我就跟她摊牌。到时候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像是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
05
第三天中午,我刚吃完午饭,在阳台上吹风。
海风吹过来,很舒服。楼下有个游泳池,几个小孩在里面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楼下传来一阵鸣笛声。
我往下面看了看,一辆警车停在酒店门前。
车门开了,女儿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那天那身职业装,头发扎起来了,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没睡好。
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但没动。手抓着阳台的栏杆,指尖有点发白。
几分钟后,房间门被敲响了。
“您好,开门,派出所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女儿站在门口,身后三个警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登记本,一个腰间别着警棍。
“爸!”她眼眶一红,“你没事吧?”
我侧过头,指了指隔壁房间的门:“你不是要找陈英姨吗?她在里面。”
女儿一愣。
我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屋里坐着四个人,陈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另一个是年轻姑娘,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陈英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语气很平淡。
“罗经理,你来得正好。第三季度的渠道方案我看过了,客户那边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实。”
女儿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英对那三个警察点了点头:“小周,辛苦了。这是我表叔,我们很安全。”
为首的那个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说了句“打扰了”,然后带着人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女儿还站在门口。
陈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3年前那个骗你妈15万的远房表亲……是我报的警。”
女儿猛地抬起头。
“他跑路那天,我连夜蹲在派出所门口等他。我是从农村出来的,但我不吃那一套。”
她顿了顿:“当时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你根本不会信。”
06
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跟陈英点了点头就走了。
年轻姑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眼神有点好奇,但没说什么。
陈英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女儿还是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她的一只手抓着门框,指关节发白。
“你……”她开口了,声音发颤,“你是我公司的……陈总?”
陈英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远远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陈氏制衣有限公司总经理陈英。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电话里跟我说了三年话,你一次都没听出来。”陈英说,“我说话有口音,这我知道。但你要是认真听过……”
女儿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跟我汇报方案的时候,我让你改了三版。第三版改完,你的报价比第二版省了7个点,交货期提前了半个月。改了方案的第二天,我就让财务给你批了项目奖金。”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我在监控里看到了,让前台给你叫了份夜宵?炒河粉,加蛋加肉。”
“还有一回,你感冒了还硬撑着上班,在电梯里咳嗽。那天下午,行政部给你送了一包药,说是公司福利。那也是我让送的。”
“你以为这些事一个农村来的表姐能做到?”
女儿蹲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你……你为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不告诉你?”陈英把水杯放下,“告诉你了,你还干不干?你心里头那道坎,过不过得去?”
“你爸不是被我骗来的。”陈英说,“是他自己想来看海。他跟我说他老伴走之前想来三亚,没来成。我就顺道带他来一趟。怎么,你个当女儿的没空,还不许别人带?”
女儿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丽华,你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妆都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爸……”
“别哭。”我说,“有啥好哭的。你没被骗,我没被骗,一切都好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妈要是在,也会说没有可是。”
女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窗外的海,海面上泛着光,白茫茫一片。
说不清怎么回事,但我总觉得,杨娜现在要是站在这屋里,大概也会笑一笑吧。
07
陈英出去了,说让我们爷俩好好说说话。
我关上门,屋里就剩我和女儿。
女儿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来回绞着,指关节都白了。裤子上皱巴巴的,应该是在火车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一时半会儿谁都没开口。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爸,你打我吧。”
“打你干啥。”
“我不该派人去堵你。不该动不动就说陈英是骗子。更不该……”她顿了一下,“不该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你。”
“你是怕我被骗。”我说。
“你不是怕我被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怕我又像上次那样,被人骗了,家里又出个窟窿。你怕。你怕这一辈子都在填窟窿。”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骗了咱家15万。”她声音发颤,“15万啊,你跟我妈存了多少年。每天早上4点起来上班,加班加到半夜,我妈手上全是线头勒出来的茧子……”
“后来她生病了,舍不得去医院。她跟我说,没事儿,不就是个小疙瘩吗,以前也长过。我真的以为没事,真的……”
“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赶回去看她,她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可她还在笑,说没事,说妈挺好的。”
“你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我说。
“我讲了你就不来了。”
“所以你跟陈英……”
“我就是怕她也是那种人。”女儿抹了把脸,使劲蹭了两下,“她们是一个村的。我觉得……一个村的,肯定是一伙的。”
“那她发现你走错了呢?”
“那她就……”女儿顿了顿,“她能把我开了。但她没开。”
她捂住脸:“她一直留着我在公司里。我给她干了三年,我还说她那种农村人能发财肯定是靠运气。我说过很多难听的话,在背后。有一次跟同事吃饭,我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她,说的很难听。”
“你错了。”
“我知道我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海还是那片海,蓝汪汪的。远处有船,很小的一个点,慢慢地往海平线移动。
“你妈走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她昏迷了半个小时,醒过一次。她问我你来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她笑了一下,说‘让丫头别着急’。”
“到走她都在惦记你。不是那15万。不是被人骗了。是你。”
女儿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厉害。
我没过去抱她。不是不想抱,是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站在那里,半步都挪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又说了一句:“你妈以前老跟我说,这世上啥都能丢,就是不能把人丢了。”
“钱没了,咱可以再挣。人被吓怕了,就啥都没了。”
“丽华,你不该怕的。”
08
下午,陈英回来了。
她开着她那辆破面包车,在酒店门口按喇叭。
我扶着女儿下来。她眼睛还红着,鼻头也是红的,看着有点狼狈。头发散了,她随手扎了一下。
“走,带你们去个地方。”陈英说。
“哪里?”女儿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面包车沿着海边公路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路。
两边都是椰子树,叶子垂下来,把路面遮得有点暗。路不太平,车开起来颠颠簸簸的。
路的尽头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小,中间有一棵大椰子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得住。树皮粗糙,上面刻着些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陈英把车停好:“到了。”
女儿下车,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来。
我站在那棵椰子树下,心里猛地一酸。
“这地方……”我声音有点哑。
“这是你妈以前住过的招待所。”陈英说,“30年前你俩来这儿玩的。”
我点了点头。
招待所已经很旧了,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长了些杂草。
但还开着,门口坐着个老大爷,戴着顶草帽,正在打瞌睡。
一只花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刘叔,我带我叔来住一宿。”陈英喊了一声。
老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他老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珠子有点浑浊。
“你……你是不是老罗?当年老杨带过来的那个?”
“是我。”
“好多年没见了。”老大爷站了起来,扶着门框,“老杨走了?”
“走了5年了。”
“唉……”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会儿她来,天天站在那棵树下看海。说以后有钱了年年都来。后来隔了几年又来了两次,再后来就没了声息……”
我不说话。
那棵椰子树还是老样子,不过我抬头看了看,比以前高了不少。树冠遮了一大片天,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我记得杨娜当年站在这棵树下,穿着那条红裙子,冲着镜头笑。她说老罗,你拍好看点,这张要洗出来放大的。
后来洗出来了,放大了,装在相框里。
那张照片还在我床头柜上放着。
女儿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她摸得很慢,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来回滑动。
“妈以前……就站在这儿?”
“嗯。”我说,“就站这儿。说海好看,说过几年再来。”
“她来了两次。”
“头一次带你来的。那时候你才5岁,在沙滩上跑,摔了一跤,哭得哇哇叫。你妈把你抱起来,拍了拍沙子,说你没事没事。”
“后来一次是她自己来的。那年她已经知道生病了,没告诉我。来了三天,天天站在这个院子里看海。后来回去以后就住进了医院。”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事。”
“因为她怕你担心。”
09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椰子树。
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点光,是渔船上的灯。风吹过来,椰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女儿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扎了。但眼睛还是红的,肿得有点厉害。
“爸,我妈那时候站树下……是看海还是等你?”
“都等。”我说,“她那人,等的就是这世上的好事。”
女儿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是不是……跟我妈一点都不像?”
“像。”我说,“脾气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她还动不动就哭?”
“哭得比你还凶。”我笑了笑,“但她哭完该干啥还干啥。有一回邻居家的狗把她种的花全拱了,她坐在院子里哭了半个钟头。哭完又去买了两包花籽,重新种上。”
“那年你摔了腿,不能去上学。她背着你去了一个月的学校。”
“那她有没有怪过我?”
“怪你啥?”
“怪我没让她见我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我说,“她从来就没怪过任何人。”
女儿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陈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几杯茶。她把茶放在小桌上,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叔,明天我送你们回市里。”
“然后呢?”
“明天下午有个客户要见,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女儿,她没说话。
陈英又说:“你那32万,放银行里也是放着。叔,你要是信我,不如拿出来搁我这里,每个月给你分红。不多,但比银行划算。”
女儿猛地抬起头:“你……”
“我咋了?我这是正经生意。”陈英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了,你爸的钱搁我这儿,你才不担心他被骗。”
女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英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信不过,可以进我厂子查账。你干了三年渠道,每个月的单子经没经过你的手,你应该清楚。”
女儿又低下头,她的手指在小桌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那只花猫走过来,蹭了蹭女儿的腿。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猫的头。
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怕黑吗?”我突然问女儿。
她愣了愣:“小时候怕,现在不怕了。”
“你妈也怕。但她从来没说过。有一回停电,我一个人在客厅,看到她从卧室摸出来,手里捏着根蜡烛。她说她出来看看电闸。”
“我问她一个人怕不怕,她说不怕。”
“但我知道她怕。她走那会儿,晚上我关了灯,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女儿没说话,眼睛又红了。
“丽华,你妈不怕走。”我说,“她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转过头看着海面:“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10
半个月后,我回了家。
那张卡里还剩29万。
我取了2000块现金,放在杨娜那张保单边上。两张纸放在一起,一张旧,一张新,叠得整整齐齐。
女儿给我买了张软卧票,不是去三亚,是去她公司。她说让我去看看她上班的地方。
我去了。
她办公室不大,窗明几净。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来之前给她发的照片——那棵椰子树。
照片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拍的,光线很柔和,椰子树影拉得很长。
陈英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了杯茶。
“叔,冬天来住我那海景房吧。”
我想了想:“那不行,我得自己出钱。不然我住着不踏实。”
女儿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心里头挺暖的。
我在女儿公司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去开会了,我就一个人坐在她办公室里,翻她桌上的东西。
抽屉里有一盒钙片,还有一包红糖,一个暖水袋。
这小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第二天她说带我参观一下厂子。
陈英的厂子很大,三层楼,楼下是车间,楼上和地下室是仓库。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响,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服,埋头干活。
我看到陈英站在车间里,跟一个工人说话。她手里拿着一个线头,正在讲解什么。工人在旁边听着,不停点头。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穿着那件旧外套,脚上都是灰,但眼神很亮。
女儿站在我旁边,也看着。
“她每天都这样。”女儿说,“早上一大早就到厂里,晚上大家都走了她还在。以前我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女老板太能干了。”
“现在知道了呢?”
“现在我服了。”她说,“她比我强。不管是从哪里出来的,她都比我强。”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回程那天,陈英送我去火车站。
“叔,你那32万我投了个项目,你放心。”
她说那个项目是跟一个老客户合作的,做外贸订单,利润率很高。她说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会准时打到我的卡上。
“我不放心你。”我说,“我放心的是你这个人。”
她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看着大海一点一点往后退。
站台上,陈英的身影越来越小。她挥了挥手,我没敢多看她,就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
女儿发来一条消息:“爸,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又打字:“你妈那件红裙子,我找到了。叠好了放在柜子里。”
过了几秒钟,屏幕又亮了:“给我留着。下次我穿去看海。”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海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味和暖意。
那件红裙子,我是前天翻出来的。在衣柜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颜色还鲜亮,跟新的一样。
杨娜走之前还念叨过,说等病好了要穿上,跟我再去一趟三亚。
后来裙子一直放在那里,再没见着阳光。
我摸了几下,又叠好了放回去。
窗外的天很高,云很白。
这味道,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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