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我使劲拧了几下,锁芯发出生涩的嘎嘎声,像是在抗议我这个十年没来过的陌生人。
门终于开了,一股油烟味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我愣在门口。
客厅里,陈金宝端着酒杯,程红梅系着围裙,陈婷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程红梅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01
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陈建新把钥匙丢在桌上,我一把抓过来塞进包里,没再多看一眼。
那套房子在城北老区,六楼,没电梯,房龄比我嫁进陈家还老。
离婚协议上写着“婚内共同购置房产一套,归女方徐恨玉所有”,但陈建新说这话时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像在施舍。
“恨玉,这条件可以了,比打官司强。”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
我没吭声。
八年婚姻,我生了个女儿,婆婆程红梅就再没给过我好脸色。
坐月子那会儿,她天天念叨“陈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就断了”。
小姑子陈婷也跟着起哄,说我是“不下蛋的鸡”。
陈建新永远不说话,永远低着头,永远是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离婚那天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女儿。
那套房子是陈建新非要给的,说算是补偿。
我当时心想,破屋子我不要也罢,但既然你给了,我就拿着。
就当是这些年受的窝囊气换来的。
我把钥匙扔进抽屉最深处,再没翻过。
这一放,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带着女儿陈念租房住。
刚开始在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攒了点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菜摊。
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把女儿拉扯大了。
陈念懂事,从不像别的孩子要这要那,学习也争气,年年拿奖状。
我从不打听陈家的事。有次在街上碰见陈婷,她假装没看见我,扭着头走了。我也懒得搭理。那些年的事,想起来就心口堵。
直到上个月,房东说房租要涨,从一千二涨到一千八。
我盘算了一下,手里实在没那么多钱。
陈念明年要上高中,开销更大。
我一个人扛着,实在有些吃力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套房子,现在能值多少钱?要是卖了,是不是能帮上点忙?
我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铁盒,钥匙还在里面躺着,锈迹斑斑的,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手心有些发烫。
第二天一早,我给女儿做了早饭,跟她说放学自己回家,我出去办点事。陈念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妈你路上小心”。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城北那片。
十年没来,这里变化真大。
好几栋楼都拆了,围起来盖新小区。
只有我去的那个方向,还有几排老房子孤零零地立着。
找到那栋楼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外墙刷了新漆,楼下的铁门也换了。但楼梯还是那副老样子,又窄又暗,台阶上坑坑洼洼的。
我爬上六楼,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锁眼周围磨得发亮,像是常有人开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可能?这房子应该是空的啊。
我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插进去。转不动。使劲拧了一下,锁芯嘎嘎地响了半天,终于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油烟味就涌了出来。紧接着是说话声、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动、还有电视的声音。
我愣在门口,手僵在那儿。
然后门完全推开了。
客厅不大,十几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个电视柜。
桌上摆着三四个菜,热气腾腾的。
陈金宝端着酒杯,正往嘴里送。
程红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陈婷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四个人,都在。
他们看见我的那一刻,全愣住了。程红梅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你……你怎么来了?”程红梅的声音抖得厉害。
陈金宝放下酒杯,嘴角抽了抽,挤出几个字:“恨玉来了?吃……吃饭没?”
陈婷坐直了身子,手机都忘了关屏幕。
我没说话。
站在门口,把屋里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陈建新和程红梅的合影。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小孩子的照片。
阳台晾着几件男人的衬衫和内裤。
这房子,有人在里面住了很久。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
“谁让你们住这儿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程红梅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陈金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接话。
“我问你们,谁让你们住这儿的!”我提高音量,嗓子眼儿有点儿发紧。
“是……是建新让我们来的。”程红梅终于开口,声音小的像蚊子哼,“他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们先住着……”
我掏出手机,拨了陈建新的号。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
“喂?”陈建新的声音有点惊讶,“恨玉?你怎么……”
“你爸妈住在那套房子里,你知道这事吗?”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他们……是借住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我忍不住冷笑,“多长时间?这房子到底是我的还是你的?”
“恨玉,你听我说……”
“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我,程红梅低着头,陈金宝使劲喝酒,陈婷假装在看手机。那气氛,尴尬得像是一桌子菜馊了味儿。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关门。过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了。
走出楼栋,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十年了,我以为那房子空着,原来早就被人占了。
占房子的不是别人,是当年挤兑我、逼我离婚的婆家一家子。
他们住得心安理得,就像那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我攥着那把钥匙,直到钥匙齿硌得掌心发疼,才松开了手。
02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画面。
程红梅端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陈金宝坐在桌前喝酒,陈婷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那样子,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他们到底住了多久?陈建新到底知不知道?还是说,这就是他安排的?
晚上等陈念睡下了,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睡不着。
翻出当年离婚的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屋归属女方。
可过了户,她一趟没去,他们就当没这回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房产中介。小伙子挺热情,帮我查了电脑上的登记信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徐姐,这房子……”他挠了挠头,“登记信息显示,这房子里面有人住着呢。”
“我知道有人住,”我说,“我想知道的是,他们住了多久了。”
小伙子又看了看,说:“租户登记的信息是陈金宝,登记时间是……十年前。”
“十年前?”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十年前的九月,登记了一次。后来续过两次,最近一次是三年前。”
十年前的九月。
我离婚是哪年?也是那一年。离婚手续办完是在八月下旬。九月他们就搬进去了。前后不差半个月。
我站在中介店里,手扶着柜台,半天没缓过来。
也就是说,陈建新刚把钥匙给我,转头就让他爸妈搬进去了。
他给我的,是一张空头支票。
房子还是他在用,人还是他在安排,我不过是个名义上的户主。
“徐姐,您没事吧?”小伙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问。
“没事。”我摆摆手,“我想问一下,这套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
“估价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不过……”他顿了顿,“里面有人住,不好卖。得先把住户清退了才行。不然买家会有顾虑。”
一百五十万。
我心跳了一下。
十年前这套破房子顶多值二三十万,现在翻了五六倍。
难怪陈建新当初那么大方,他可能早知道这房子会升值。
让父母住进去,占着不走,等拆迁了从中再捞一笔。
好算计。
我谢过中介小伙,走出门。街上人来人往,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不对,我忽然站住脚。陈建新要真想占这个便宜,直接把房子留着不给我不就行了?何必过户给我,再让他爸妈住进去?
这里头,肯定还有我没想明白的事。
我掏出手机,翻出老同学王雨涵的号码。她现在是律师,在城里开了家律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雨涵,是我,恨玉。”
“哎哟,恨玉姐!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
“有点事想问问你,你有空吗?”
“有空有空,你说。”
我把情况说了。
王雨涵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事不复杂。房子产权是你的,他们住着就是非法占用。可以起诉,要求他们搬走,顺便追索这十年的租金。”
“租金?”
“对。房子是你的,别人住了十年,这十年的租金按市场价算,是可以追的。按现在城北那边的行情,十年下来,怎么也得二十万往上。”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乱。二十万。那是很大一笔钱。可一想到要把公婆一家告上法庭,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恨玉姐,你听我说。”王雨涵的语气认真起来,“这不是钱的事。是你该有的权利。他们占了你的房子十年,一分钱没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这说不过去。你要是不追究,以后他们更不会把你当回事。”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另一个说,凭什么?
他们当年欺负你,现在还欺负你,你没完没了地忍,忍到什么时候?
最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不管那么多,回去把那房子的事弄清楚再说。
03
我又去了那套房子的楼下,不过这回没上去。
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打量着那栋有些年头的老楼。
六层,一梯三户,外墙刷了新漆,但角落里已经起了皮。
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其中一辆粉色的,车筐里塞着菜和塑料袋,看着像是程红梅的。
我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那儿择菜。我走过去,买了一瓶水。
“大姐,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我随口问。
“得有十来年了吧。”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找谁?”
“不找谁,就是随便问问。”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栋楼最里面那户,六楼的,住的一对老人吧?”
“你说老陈家啊?”大姐撇撇嘴,“住了好几年了。那两口子挺有意思的,老太太嘴巴厉害得很,老爷子倒是话不多。”
“他们儿子呢?没住一起?”
“儿子偶尔来,带个小孩,说是孙子。不过不常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几回。”大姐压低声音,“听说那房子不是他们的,是他们儿媳妇的。但谁说得清呢,人家住得好好的,也没人管。”
我心里一沉。连楼下小卖部的大姐都知道这事。
“他们住进来多久了?”我问。
“多久了……”大姐想了想,“得有十年了吧?我记得那年秋天搬进来的。当时搬家具,还把我门口的路给堵了。”
十年。
我的心沉到了底。陈建新果然是一手安排好的。把房子过户给我,转头就安排父母住进去,连个招呼都不打。
“大姐,那他们家老太太,对邻居怎么样?”我又问。
大姐叹了口气:“那老太太,啧,隔三差五跟邻居吵架。嫌楼上走路声音大啦,嫌楼下小孩哭啦,嫌楼道里有人堆杂物啦。她那张嘴,谁说得过她?不过她对自己家人倒是挺热心的,经常给她儿子送饭送菜。”
正说着,楼上传来一阵吵架声。
我抬头一看,六楼的窗户开着,程红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说什么?让她告我?她敢!她有什么资格告我?那房子是我儿子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赶我走?”
紧接着是陈婷的声音:“妈,你别喊了,让邻居听见多不好。”
“听见就听见!我怕她?她要是敢来,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站在楼下,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大姐看了我一眼:“那老太太又吵架了。你认识她?”
“不熟。”我把水瓶盖上,“谢谢大姐。”
走出小区,我的心情很复杂。
十年前,我在那个家里被程红梅骂了整整八年。
十年后,她还是那个程红梅,一点没变。
只是这回,她占的是我的房子。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陈建新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恨玉,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那套房子的事。”
“现在不方便,我在上班。”
“那下班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晚上七点,你到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十年没见了,他变成什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头发是不是白了?当年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男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在街上逛了一下午,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04
陈建新说的咖啡馆在一栋写字楼下面,装修还挺讲究。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等了快二十分钟,他才从门口走进来。
他比十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稀疏了,肚子也鼓了起来。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看着倒挺像个上班族。
“恨玉,好久不见。”他坐到我对面,语气有些局促。
我没接话,直接开门见山:“那套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他身子往后仰了仰,像是早有准备我会问这个:“我知道。我爸妈住在那里。”
“是你让他们住进去的?”
“算是……”他低头摆弄杯沿,“当年离婚的时候,你拿了钥匙就走了。我爸妈说他们没地方住,我就……”
“十年前他们就没地方住?他们住的那套老房子呢?”
陈建新喉结滚了滚:“那套老房子,拆了。”
“拆了?”
“对,你走后一年多,就拆了。补偿款给了他们十多万,但买不起新房,租房子又嫌贵。我妈说,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他们先住着。”
“所以他们就住进去了,一住就是十年?”
陈建新沉默了一会儿:“恨玉,我知道这事处理得不好。但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就当可怜可怜他们……”
我打断他:“你可怜他们,凭什么用我的房子?这房子是我的,不是你的。你让我可怜他们,那你当年可怜过我吗?”
我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脸上。他低着头,不说话。
“陈建新,我问你一句实话。”我盯着他,“你当年把房子给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让你爸妈住进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不是的。我当时是真的想补偿你。只是后来我妈逼得紧,我才……”
“才让他们住进去?”
“我……我没办法。”
我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
当年他在他妈骂我的时候,也是低着头说“我没办法”。
在他妈逼我生二胎的时候,也是低着头说“我没办法”。
在他妈嫌弃我生女儿的时候,还是低着头说“我没办法”。
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我不管你有没有办法。”我站起来,“这房子我要卖。你让他们搬走。”
“别,恨玉。”他赶紧站起来,“你要卖房子,可以。但你能不能等我爸妈找到地方再搬?他们年纪大了,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住处。”
“多长时间?”
“三个月,不,两个月。”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一点真诚。但什么也没找到。
“两个月也行。”我说,“但这两个月,他们得交租金。按市场价算。”
陈建新的脸一下子白了:“恨玉,你……”
“不然就一个月之内搬走。你自己选。”
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到了家,我把这件事跟陈念说了。她听完没说话,默默地帮我倒了杯水。
“妈,你真的要赶他们走吗?”她问我。
“他们占了咱们的房子十年,凭什么?”
陈念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很煎熬。
程红梅打过几次电话,先是骂我,说我不孝不义,忘恩负义。
然后又开始哭,说她们老两口没地方住,我这是在逼他们去死。
陈金宝也打了电话,声音倒是挺温和,说“恨玉啊,过去的事是咱们不对,但你别那么绝,给条活路。”
我一句都没松口。
直到有一天,王雨涵打电话给我,说她已经帮我准备好了起诉材料。我拿着那些文件翻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真的要告他们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我把那些文件放在了抽屉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大概是因为,那些年的委屈,不是打一场官司就能算清的。
05
过了大概半个月,王雨涵又打电话来了。
“恨玉姐,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她的语气不太对。
“什么事?”
“你那套房子的事。我刚才查了一下登记信息,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那套房子,在你名下没错。但登记信息上还有一栏,写着‘实际居住人’。”
“什么意思?”
“十年前这套房子过户给你的时候,登记信息上有一栏是‘共有人’,那里写了陈建新的名字。虽然产权证上是你一个人,但系统中的共有人记录没清理干净。”
“那又怎么样?”
“如果这个记录不清掉,你卖房的时候可能会遇到麻烦。买家看到系统里有‘共有人’记录,会以为还有别的产权人,不敢买。”
“那陈建新还能分走一份?”
“不是,产权是你的,他只是被登记在系统里。但关键是,这个信息没清干净,他爸妈就有理由赖着不走。因为系统显示‘共有人’的记录,他们可以说这房子跟我儿子也有关系,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深吸一口气:“那他当年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事?”
“我猜,他是知道的。当初办理过户的时候,他故意在系统里留了这个尾巴。就是想着万一哪天出了事,他可以拿这个说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
陈建新这个人,表面老实可怜,背后却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房子的共有人记录不清干净,他就是想留个退路。
我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陈建新。
他这次没推脱,在公司楼下的会议室见了我。我把王雨涵查出来的问题说了,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这个……应该是当年办手续的时候出了差错。”他低着头说。
“出差错?你确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那天过户的时候,我特地……”
“特地什么?”
“特地没有让他们清理那个记录。”
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会议室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建新,你真是……”我说不出来话了。
“我也是怕你以后反悔,把房子卖了,我爸妈没地方住。”他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所以留了个心眼。”
“心眼?”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成你防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恨玉,我也没办法。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给他们想办法,谁给他们想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悲。他这辈子都在“没办法”这三个字里打转。没办法反抗他妈,没办法保护我,没办法承担自己做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说:“明天,你跟我去把那个记录清掉。不然,我就直接起诉。”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王雨涵带着我们办了手续,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把那个“共有人”记录清掉了。
走出登记中心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陈建新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恨玉,你那房子,真的不打算给我爸妈住了?”他小声问。
我转过身看着他:“陈建新,你问这句话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06
过了两天,陈建新又打电话来,说房子的事可以再商量,希望我不要把事情做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诚恳的。
但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徐恨玉了。
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女儿吃苦受累,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心太软,只能被人欺负。
“三个月,这是我的底线。”我对着电话说,“三个月之内,你爸妈搬出去。租金按市场价算,按季交清。”
“恨玉……”
“我就这两个条件。不答应,下周我的律师会把起诉书送到你家里。”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好吧”,就挂了。
我以为这事就能这么了了。没想到第二天,我的手机差点被打爆。
先是程红梅打来的。
她哭天喊地地骂我,说我不孝不义,说我是“白眼狼”,说她儿子当年瞎了眼睛才娶了我。
我说你要是再说这些没用的,我就挂电话了。
她马上换了语气,开始哭穷,说他们老两口身体不好,没地方住,让我发发善心。
我没松口。
接着是陈金宝打来的。
他的语气倒是温和,一口一个“恨玉”,说当年的事是他们的错,让我别往心里去。
然后又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搬一次家不容易。
还说可以给我补偿,只要我让他们继续住着。
我说房子我已经有安排了,不行。
挂了他的电话,陈婷又打进来了。她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一张嘴就是骂,说我“不要脸”
“抢人家的房子”。我说你要觉得这是你们的房子,咱们法庭上见。
她骂了几句,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手机调成静音,看着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
陈念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妈,你真的要赶他们走吗?”
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做错了?”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爷爷奶奶他们,也挺可怜的。”
“他们可怜?”我有点不高兴了,“你忘了当年他们是怎么对咱们的?”
“我记得。”陈念低下头,“可我就是觉得,咱们没必要跟他们一样。”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女儿跟着我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我从来不跟她说那些年的委屈,不想让她活在仇恨里。
但她都记得。
她记得程红梅是怎么嫌弃她的,记得陈婷是怎么说她的。
可她偏偏选择了原谅。
我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累了。
算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是真的起诉他们,把他们告上法庭,会是什么样子?
程红梅哭天喊地,陈金宝沉默不语,陈婷骂我忘恩负义,陈建新低着头说“我没办法”。
这些画面,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没再想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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