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冲得我胃里直翻腾。

曼妮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挂着吊瓶。

医生说电解质紊乱,原因待查。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小睿,汤我炖好了,马上送过来。”我点开客厅监控,画面里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

我看见她端起汤碗,嘴唇凑到碗沿,没喝,只是低着头,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灶台的方向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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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曼妮出院那天,天气不错。

我妈一大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里飘着鸡汤的香味。我在客厅摆婴儿床,曼妮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

“你坐着别动,我来。”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碗鸡汤,碗沿冒着热气,“这是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加了不少补药,喝了对奶水好。”

曼妮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曼妮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妈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味道怎么样?我专门问了老中医,这方子能下奶。

曼妮没说话,又喝了两口,把碗放在茶几上:“妈,我有点喝不下了,搁一会儿再喝。”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才喝几口就喝不下?这可是好东西,我一大早起来炖的。”

我知道您辛苦,但我……”曼妮脸色有点白,“这汤有点怪味。

“怪味?”我妈接过碗,也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没怪味啊,挺鲜的。”

她又喝了一口,把碗递回来:“你再喝点,别浪费了。”

曼妮接过碗,又喝了两口,我看她喝得难受,就开口说:“妈,要不先放冰箱,待会热了再喝?”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好看:“你媳妇身子虚,这汤就得趁热喝。凉了喝,更不好。”

曼妮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角有点湿。

我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曼妮抱着女儿回卧室了,我收拾茶几上的碗。

我妈走进厨房,我听见她自言自语的声音:“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当年坐月子,哪有这么好的条件,有口热饭就不错了。”

我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我妈转过身,看着我笑了笑:“没事,妈不委屈。只要她身子好,孩子有奶吃,妈做什么都愿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心里一热,觉得我妈真不容易。

那天晚上,曼妮说肚子不舒服,没怎么吃晚饭。

我去厨房给她煮了碗面条,端到床边,她吃了两口,说没胃口。

“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我问。

不用,可能是月子反应。”曼妮躺下来,背对着我,“你妈做的饭,我好像吃不太惯。

“要不我跟她说说,让她少放点调料?”

“别说了。”曼妮的声音很轻,“说了也是白说。”

我没听懂她的话,只当她心情不好。

第二天一早,我妈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曼妮吃得不多,我妈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

中午,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菠菜、豆腐汤。曼妮夹了一筷子菠菜,嚼了两下,脸色变了变。

“这菜怎么这么咸?”曼妮放下筷子。

我妈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不咸啊,刚刚好。”

她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这可能淡了点,我加点盐。”

我尝了一口菠菜,确实有点咸,但没有曼妮说的那么夸张。

“还行,不算太咸。”我说。

曼妮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那顿饭,她只吃了半碗米饭。

晚上,曼妮在卧室喂孩子,我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睿,你看曼妮这状态,天天吃不下东西,孩子哪有奶吃?”

她可能还没恢复好。

“我跟你说,她这就是太娇气了。当年我没坐好月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不也把你养得好好的?”我妈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吃不了苦。”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让她多吃点,别惯着她。”我妈拍了拍我的腿,“妈是为你们好。”

我点点头,进了卧室。

曼妮正在哄孩子睡觉。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妈说明天给你炖猪蹄汤,你多喝点。”

曼妮没说话,抱着孩子轻轻拍着。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曼妮的声音有点疲惫,“你妈说的都是对的,我什么都不该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曼妮转过头看着我,“我就是觉得,我在这家里,像个外人。

“你说什么呢?我妈天天伺候你,你还不知足?”

曼妮没接话,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孩子的衣服上。

我看着那几滴眼泪,心里有点烦。转身走出卧室,听见曼妮压抑的哭声,隔着一扇门,小小的。

02

月子第十天,曼妮瘦了一圈。

我妈做的饭菜她每次都吃得很少,每次都抱怨味道不对。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不是没味就是味太冲。

我妈开始不耐烦了。

那天中午,曼妮又说汤不好喝,我妈直接把汤碗端走了:“行行行,你不喝拉倒,我倒了去。”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曼妮想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汤碗,“我天天起早贪黑给你们做饭,你们倒好,这不是那不是。我欠你们的?

我没说您欠我的。

“那你一直挑刺是为什么?”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嫌我做得不好?不好你自己做啊!”

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妈,曼妮不是那个意思。她口味可能跟您不一样,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妈把汤碗重重放在桌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反正我在这个家就是个保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妈,怎么会是保姆。”

“你问问你媳妇,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妈转身进了厨房,用力把门关上。

曼妮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背,她躲开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压低声音说,“有什么话好好说,非得跟我妈吵?”

“我没跟她吵。”曼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只是说她做的菜不对味,我有错吗?”

“你就不能忍忍?我妈辛辛苦苦做的,你就多吃两口,能少块肉吗?”

曼妮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别这么看我。”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我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曼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你知道你妈做了什么吗?”

“她做了什么?”

曼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算了。”曼妮站起来,走进卧室,轻轻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曼妮侧着身子睡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我看着她,想起结婚那天她笑得多开心,再看看现在这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然后我又想起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儿子成家了,还得天天受媳妇的气。

我想来想去,哪个都放不下。

第二天,我在公司上班,曼妮发来一条微信:“你晚上回来早点,我有事跟你说。”

我问什么事,她只回了两个字:“重要。”

下班后我赶回家,曼妮坐在客厅,手机屏幕亮着。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厨房垃圾桶里的东西。我没太看清,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发现是一包白色的粉末,扔在菜叶下面。

“这是什么?”

“你妈在汤里放的。”曼妮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下午偷偷看了她的柜子,里面有这个。”

“你翻我妈柜子了?”

“我怀疑她往汤里加东西。”曼妮直视着我,“我每次喝了她做的汤,肚子就不舒服。”

“不可能。”我把手机还给她,“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曼妮拿起手机,“我已经连着三天收集了你妈做的菜汤,把它装在瓶子里了。我有朋友在医院化验科工作,她说可以帮我测一下成分。”

“你疯了?”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怀疑我妈下毒?”

“我没说下毒。”曼妮把手机收起来,“我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喝她的汤都会拉肚子。”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胡闹。

但我还是觉得她过分了。

“你要是真去化验了,让我妈知道,她得多伤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拉五六次,身体有多难受?”曼妮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半夜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站着腿都在发软。你管过吗?”

我被她问住了。

老实说,我真的没想过这些。

只记得她每次抱怨饭菜不好吃的时候,我妈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

“反正你别瞎折腾了。”我说,“你要是真不放心,我跟我妈说,让她少放点调料。”

“我说了多少次了,她听吗?”

“这次我去说。”

曼妮没再说话。她抱着孩子回了卧室,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句:“你永远都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我坐在客厅,听见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曼妮低低的哄声。

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我真的跟我妈说了。我说曼妮觉得菜味太重,让她少放点盐和调料。

我妈当时在切菜,听了我的话,刀停了停:“我做的菜,还能害她不成?”

“不是那个意思,她口味淡。”

“口味淡?”我妈放下刀,“你问问她,以前她来咱家吃饭,不是吃得好好的?怎么一坐月子,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我不说话了。

“我跟你说,她这就是故意的。”我妈转过身看着我,“她嫌我伺候得不好,想赶我走。”

“妈,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妈冷笑一声,“小睿啊,你太年轻了。女人坐月子的心思,妈明白。她就是要折腾我,让咱母子离心。”

我想跟她说不是这样的,但看着她一脸笃定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曼妮喝了我妈做的猪蹄汤,喝完不到一个小时,又开始拉肚子。

她蹲在厕所里不出来,我敲了两次门。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没事。”

门开了,她走出来,脸色蜡黄,额头上都是汗。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卧室,倒在床上,“你妈今天放了什么?”

“猪蹄汤,加了黄豆和花生,还有枸杞。”

曼妮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说她拉肚子是因为我妈做的汤,我不信。

但如果真是呢?

我赶紧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会的,那是我亲妈,她怎么可能害我老婆。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翻了翻手机上的购物软件。

搜了一下监控摄像头。

犹豫了很久,还是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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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监控摄像头到的那天,曼妮刚从厕所出来。

她走路有点发飘,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你从哪买的?”她看见我手里拿着的快递盒子,问。

网上的。”我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针孔摄像头,“我想看看厨房里的情况。

曼妮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怎么装吗?”她问。

“说明书上有。”

我借口检修油烟机,搬了把梯子,把摄像头装在客厅吊顶的角落里。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曼妮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爬上爬下。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她要是发现了,会怎么想?”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妈出去买菜了。我把手机连上摄像头,调试了一下画面,效果还行,能把厨房和半个客厅都拍进去。

曼妮走过来,看着手机屏幕,脸色很复杂。

“你真要看?”她问。

“你都不放心了,我能不看看吗?”

“我让你装监控,不是为了抓你妈什么把柄。”曼妮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没说话。

当晚,我妈做了红烧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曼妮吃了不到半碗米饭,喝了半碗汤。

“多吃点。”我妈夹了一筷子鱼放在曼妮碗里,“你现在喂奶,得多吃。”

曼妮看着碗里的鱼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我妈问。

“还行。”曼妮低着头回答,声音很小。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得意的神色。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吃完饭,曼妮去卧室哄孩子。我和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我妈坐到我旁边,小声问:“今天她没作妖吧?”

“没有。”

“那就好。”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我做的饭,哪会不好吃。她就是作。”

我想说曼妮真的吃了很少,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十点多,曼妮和孩子都睡了。我妈也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连接摄像头。

画面很清晰,厨房里的摆设一清二楚。

晚饭的碗筷还没洗,灶台上放着几口锅。画面是静止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看了几分钟,没有什么异常,正准备关掉,突然听见曼妮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没……没看什么。”

“让我看看。”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不要一个人看。”

“怕我偷偷删掉?”

我看了看她,她眼睛里有血丝,抱孩子的姿势有点僵硬。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看画面,没什么异常,又递回给我。

“前几天的视频在不在?”

“在,从今天下午开始录的,一直循环。”

“你先看今天的。”曼妮低着头说,“看我到底有没有冤枉你妈。”

我点开回放,把时间拖到我妈做饭那个时间段。

画面切换到我妈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动作很熟练,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切菜的时候,对着盆里的水发呆。手停了很久,刀举着不动。然后突然回过神来,继续切。

曼妮坐在旁边,屏住呼吸看手机屏幕。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点紧张,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把时间拖到煮汤的时候。我妈把猪蹄放进去,加了各种调料,盖上盖子炖。

全程很正常。

她又开始炒菜,加盐加酱油味精,跟正常人做饭没什么两样。

炒完之后,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又放了一点点盐。

曼妮在旁边说:“看到没?她加盐了。”

“就一点点,这不很正常吗?”

曼妮没说话。

我又把时间往前拖,拖到我妈煮粥的时候。

画面里,她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然后拿起调料盒,往里面放了一勺不知道什么东西。

放完之后,她把手伸到嘴边,好像在抹嘴。

我仔细看,没看出什么。

“你看她。”曼妮指着屏幕上我妈的手,“她是不是往嘴里放了什么东西?”

我放大了画面,看到我妈把勺子放下,然后往厨房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她低下头,凑近锅沿,头低得很低。

曼妮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屏住呼吸,想看我妈到底在做什么。

但就在这时,画面突然模糊了一下,等我妈直起身子的时候,她的嘴动了动,好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反复看了三遍,看不出她到底做没做什么。

曼妮的手松开了,靠在沙发上,脸色更白了。

“你看出什么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的声音很累,“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有点疼,又有点烦。

“要不我把监控拆了?”我说,“这样你也不安心。”

“别拆。”曼妮摇摇头,“再拍几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曼妮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她比我认识她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

又想到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老了还得操心媳妇坐月子,也不容易。

我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曼妮发来一条短信:“晚上回来早点,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我回问。

“回来再说。”

她没再回我,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04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曼妮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三个透明的瓶子。

那是她收集的菜汤。

你没处理掉?”我放下包,坐过去。

“没。”曼妮指了指那几个瓶子,“我想送检。”

“你还真去?”

“为什么不?”曼妮看着我,“如果是正常的,说明我多心了。如果真有问题,我得知道到底是什么。”

“你就不怕我妈知道了?”

“她会知道吗?”曼妮反问。

“反正我问朋友了,她说明天可以帮我做一下检测。”曼妮抱着孩子站起来,“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

我看着茶几上的三个瓶子,又看看曼妮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去就去吧。”我说,“就当是让你放心。”

曼妮点了点头,拿着瓶子回卧室了。

第二天,她果然去了医院。

回来的时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瓶子放在柜子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问她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她说大概要两天。

那两天我心里一直悬着。

我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做菜的态度变了。她不再跟曼妮较劲,每顿饭都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完,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曼妮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嚼很久。她吃完之后,我妈立刻把碗收走:“行了,你歇着吧,我来洗。”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妈,您怎么不开灯?”

我妈像是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是我,松了一口气:“没事,看电视呢。”

我开了灯,她的眼角好像有点红。

“妈,您哭了?”

没哭,眼睛进东西了。”她揉了揉眼,“你吃饭了没?

“吃了,在公司吃的。”

“那行,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跟着她进去,她正在从冰箱里拿牛奶。

妈,曼妮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说,“她就是身体不舒服,脾气大了点。

“我没往心里去。”我妈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我就怕她心里有事,憋着不说,对身体不好。”

微波炉嗡嗡响着。

“她去医院了?”我妈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昨天看见她的包里有医院的挂号单。”我妈转过头看着我,“她去看什么病了?”

没……没什么,就是坐月子查查身体。

我妈没再问。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她拿出杯子,放在桌上:“你趁热喝。”

我端起杯子,牛奶的温度刚刚好。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挂着我熟悉的笑容。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她辛辛苦苦照顾我们,我还怀疑她。

“妈,您辛苦了。”

“辛苦啥,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妈就高兴。”

我喝完牛奶,端着空杯子去洗。我妈说:“放着,明天我洗。”

我说没事,几下就洗好了。

回卧室的时候,曼妮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应该是睡着了。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着怎么跟她解释,让她别再查了。

第二天,曼妮收到了检测结果。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你回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放下电话,请了假,赶回家。

曼妮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你看。”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是化验报告。很多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数据,但最下面那一行我看懂了。

PH值9.2。

“这是什么意思?”

“正常食物的PH值在5到7之间。”曼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9.2,说明里面加了强碱性物质。”

我妈给曼妮的汤里,PH值是9.2。

“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报告在这儿,你自己看。”

我盯着报告上的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你妈在汤里加了什么,你应该清楚。”曼妮站起来,“我已经三天没拉肚子了,因为我不喝你妈做的汤了。”

“你什么时候不喝的?”

从你说服我装监控那天开始。”曼妮看着我,“那几天我只吃你做的面条,喝白粥。三天,一次厕所都没多跑。

我手里的报告掉在了茶几上,啪的一声。

“你要是不信,你再看看这个。”曼妮打开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这是我前天偷偷拍的,你妈厨房柜子里的东西。”

照片上是厨房的调料柜,我妈平时放盐、味精、酱油的柜子。柜子最深处,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没有标签。

“我不知道。”曼妮看着我,“但它出现在你妈的厨房柜子里,PH值9.2。”

我盯着那张照片,觉得眼睛有点花。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那个柜子。曼妮跟在我身后。

我在一堆调料瓶中间翻了翻,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小瓶子。

我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瓶底有一层白色的粉末。

“你妈加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曼妮站在厨房门口,“但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好过。”

我把盖子拧紧,放回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站在厨房里,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你打算怎么办?”曼妮问。

“什么怎么办?”

“你妈往汤里加东西,你不打算问问她?”

“问什么?问她为什么往汤里加碱?”

“随你。”曼妮转身走了,“反正我收拾好东西了,你要是还站在你妈那边,明天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她走回卧室,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柜子,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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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曼妮真的打包了行李。

她抱着孩子,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客厅里。

我拦住她:“你干嘛?”

回娘家。”她看着我,“我说到做到。

“事情还没搞清楚,你就走?”

“搞清楚了。”曼妮的声音很冷,“证据都在那儿,你自己不去看。”

我……我今晚就跟我妈谈谈。

“今晚?”曼妮笑了一下,“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谈?你说不出口是不是?你怕伤你妈的心,你就不怕伤我的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你给我两天时间。”我说,“两天之内,我一定搞清楚。”

曼妮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孩子在她怀里哭了,她低头哄了哄。

“两天。”她终于开口,“两天之后,你要是还搞不清楚,我就走。”

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松了口气。

然后出门上班去了。一整天,我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回家,我妈已经做好饭了。曼妮坐在桌边,没什么胃口,但也在吃。

我妈给我盛了饭,夹菜放在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

“嗯?”

“您汤里加的什么?”

我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加什么,就是普通的调料。”

“那这个白色的小瓶子是什么?”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瓶子。

我妈脸色变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一点胃药。”

“胃药?”

“我胃不好,有时烧心,就喝点。”

“胃药你放在调料柜里?”

我妈没说话。

我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在手心里。

“您喝一个给我看看。”

“小睿,你什么意思?”

“您喝啊。”

我妈看着我,眼神变了,从慌张变成了愤怒。

你怀疑我下毒?

我没说下毒。

“你这个白眼狼!”我妈突然大声喊起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你怀疑我?”

“我只想知道这瓶子里是什么。”

“就是你妈的胃药!”

“那您喝给我看。”

我妈站在那里,嘴唇发抖。我看见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好,我喝。”她一把夺过瓶子,倒了一勺粉末,倒进嘴里,一仰头咽了下去。

她喝完之后,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摔:“满意了吧?”

瓶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曼妮从卧室走出来,看着我,又看看我妈。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气得不跟我说话。我躺在床上,曼妮在旁边哄孩子,我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翻身下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监控回放。

我调到下午四点多,我妈准备晚饭的时间。

画面里,我妈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汤。她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然后,她拉开调料柜,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瓶子。

她拧开盖子,往锅里倒了一些。然后又把瓶子放回原处。

我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

我又看了一遍,还是没什么。

我不甘心,把时间往回拖,拖到中午的时间。

画面里,我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她拉开调料柜,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瓶子。

她低头看着瓶子,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她做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她把瓶口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瓶沿。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没有人的厨房,笑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看了第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妈舔了那个瓶子。

她怎么敢?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

“你怎么还不睡?”曼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关了手机:“肚子不舒服,睡不着。

曼妮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回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拿着手机,手指冰凉。

那个瓶子里的东西,不是胃药。

我妈喝下去的那个粉末,是什么?

我不敢想下去。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我妈的房间。

她刚起床,正在叠被子。

“妈,您昨天喝的那个胃药,再给我看看。”

我妈的脸色变了:“扔了。”

“扔哪儿了?”

“垃圾桶里。”

我转身就去厨房翻垃圾桶。

“你别翻了,我扔外面的垃圾箱了。”

我没理她,把厨房的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那个瓶子。

我又跑到楼下的垃圾箱,也翻了一遍。没有。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曼妮坐在桌边,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没说话。

“妈,瓶子呢?”

“扔了。”我妈头也不抬。

“您为什么要扔?”

“都喝完了,不扔干嘛?”

“您昨天不是说胃不好吗?今天怎么不去买新的?”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那瓶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妈站起来,脸涨红了:“行,你想要答案是吧?我告诉你,那是洗洁精!我在洗洁精瓶子里装了点小苏打,想给你们调调口味!你高兴了?”

“小苏打?”

“对,小苏打!”我妈眼泪掉下来了,“你妈没文化,不知道PH值是什么,就想让汤好喝一点,有错吗?”

曼妮突然开口:“小苏打的PH值是8.3左右,我汤里的PH值是9.2。您的小苏打为什么碱性强那么多?”

我妈愣住了。

“您在什么店买的小苏打?”曼妮站起来,“我去退,这产品质量有问题。”

“我……我记不清了。”

“那您把那个瓶子给我看看。”

“扔了!”

“瓶子扔了,小苏打总还有吧?包装袋呢?您在哪个超市买的?”

我妈说不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个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妈,那到底是什么?”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您不说话,我就去查。”

“查什么?”

“查那个瓶子,查那个粉沫。”

“你查不到。”

“那您就告诉我。”

我妈站在那里,肩膀抖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淌下来。

“我……”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在发泄什么。我站在她面前,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心疼。

曼妮抱着孩子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妈,您说话啊。”

我妈还是哭。

我蹲下来,看着她:“您要是不说,我就去化验那天的汤。”

“别化验。”我妈抬起头,满脸是泪,“我说,我说。”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哑了。

那里面……是碱。

“什么碱?”

“石灰水。”

“石灰水?!”我一下子站起来了,“您往汤里加石灰水?”

“不是每次都加。”我妈哭得更厉害了,“我就加了一两次。”

“一两次?”

曼妮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化验报告:“三次,我送了三次汤去化验。第一次PH值9.2,第二次PH值9.1,第三次9.3。您加的每一次,我都留下了样本。”

我妈看着曼妮手里的报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早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曼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发冷,“我早就知道您在汤里做了手脚,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我让晟睿装监控,我送检汤样。我在等他自己发现,而不是我告诉他。”

曼妮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妈有多坏,我只需要你自己看看,你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画面里。”

我感觉天旋地转。

“石灰水会怎么样?”我问。

“会导致肠胃灼伤、恶心腹泻、电解质紊乱。”曼妮的声音像利刃,“长期摄入,会导致胃溃疡甚至胃穿孔。你妈不是想让我不好过,她是想让我死。”

“我没想让她死!”我妈哭喊着,“我就是……我就是心里不痛快!我看不惯她!我看不惯她生了丫头片子还敢这么理直气壮!我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让她少吃点东西!”

“让她少吃点东西,就用石灰水?”我的声音在发抖,“您知不知道这会要了她的命?曼妮是我老婆,她肚子里有我女儿!您怎么能……怎么能……”

我说不下去了。

“小睿,小睿,妈错了,妈真的错了。”我妈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妈就是一时糊涂,妈不知道怎么想的,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妈妈,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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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天,家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曼妮不再吃我妈做的任何东西,只吃我做的,或者外卖。我妈也不再做饭了,每天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

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曼妮开始收集证据,包括化验报告、监控视频、还有她记录下来的每一次拉肚子的时间和次数。她说要报警。

报警?”我说,“那是我妈。

“你知道石灰水是什么吗?”曼妮看着我,“如果你不阻止,她会对我们的孩子也这样做。”

“孩子是她孙女,她不会的。”

“她嫌弃我生的是女儿。”曼妮的声音很轻,“你刚刚也听到了。”

我无话可说。

我妈确实说出了那句话,当着曼妮的面,说她生了丫头片子。

曼妮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那份报告收好,然后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伸手去拿手机,翻开监控回放。

时间调到三天前,我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画面里,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小瓶子。她低头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

她把瓶子里的粉末倒进一个碗里,然后端起碗,放在了柜子最深处。

我盯着屏幕,眼睛一动不动。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走到客厅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慈祥的笑,不是无奈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很冷。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妈要回老家。

她拎着一个旧旅行袋,站在门口。我没拦她,也没送她。曼妮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

我妈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小睿,妈对不起你。”

“妈就是……就是心里有结。你爸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把你当成这辈子的依靠。你结婚那天,我心里高兴,可也难受,觉得儿子被人抢走了。曼妮进了门,你什么都向着她,我心里不舒服。她怀孕了,我天天盼着是个儿子,觉得这样你就能多惦记家里。”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她一怀生了个丫头。我一看,这刘家的香火算断了。我当时就……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看着她,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站在灶台边给我做饭,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开心。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多好看啊。

“妈,您回去吧。”我说,“等我想明白了,再给您打电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她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之后,曼妮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她不走,我就走。”

“现在她走了。”

“你难过吗?”曼妮问。

“难过。”

“那你还想她吗?”

我看着曼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后,你一个人带孩子了。”曼妮把孩子递给我,“但我会帮你。

你……

我是孩子的妈妈。”曼妮看着孩子,眼神很复杂,“我不会像你妈那样。

我抱着女儿,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一抿一抿的。

我看着她,忽然就哭了。

曼妮没有说话,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哭。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带孩子去逛逛吧。”她说,“去公园。”

我点了点头。

那天阳光很好。我推着婴儿车,曼妮走在我旁边。

女儿睡了,很安静。

我们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婴儿车的遮阳篷上,照在孩子脸上,她嘟了嘟嘴。

曼妮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以后,我来做饭。”她说。

“你会做吗?”

“学着做呗。”

我看着她,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也有点甜。

08

曼妮的指控材料最终没有交到警察手上。

我求她,给孩子留点体面。

曼妮看着我,很久之后,她点头了。

但我妈再也没来过。

我妈回到老家后,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她寄过一次信,我没拆,直接放进了抽屉最底下。

曼妮说:“你不看看?”

我说:“看了又能怎么样。”

那个白色的小瓶子,后来被我翻出来了。还剩一些粉末,我一直没倒掉。后来有一次,我拿了一点,滴了滴醋,粉末冒泡了。

是小苏打。

曼妮摇了摇:“不对,小苏打溶解后,PH值不会这么高。”

我托人化验,结果出来。

里面确实是小苏打,但掺了工业烧碱。

烧碱,也叫氢氧化钠。

我对着化验单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到了天黑。

曼妮走过来,看我手里的单子,上面写着:人体接触会导致皮肤和黏膜刺激。长期摄入可导致慢性消化道溃疡。

曼妮把单子收走了:“别看了,都过去了。”

可我忘不掉。

忘不掉我妈妈站在灶台前,低着头往汤碗里吐口水。

忘不掉她往汤里加烧碱时,脸上的表情。

更忘不掉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

可她做了。

女儿满月那天,曼妮简单操办了一下。买了个蛋糕,做了几个菜。

我抱着女儿,吹了蜡烛。曼妮举起手机,给我们拍了张照片。

孩子满月那天,我妈没有打电话来。曼妮也没有问。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说,等我以后有了孩子,她一定要帮我带。带他去公园玩,带他去吃好吃的。

现在她在家,我在这里,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孩子的满月酒上,我没有给她留一个位置。

晚上,曼妮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婆婆。

我拿起来,又放下了。

曼妮没有再劝我。她抱着孩子去房间里,哄她睡觉。

我一个人待在客厅,电话没再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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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曼妮慢慢恢复,身体好了很多。她开始吃自己做的饭,气色也好了。

女儿长得挺快,满月的时候五斤多,两个月的时候将近九斤。

曼妮看着我女儿,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说好。

三个月的时候,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我接了。

“小睿……”

“嗯。”

“孩子……还好吗?”

“挺好。”

“是个女儿对吧?长得像谁?”

“像曼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曼妮……她好吗?”

“她也挺好。”

“那……那就好。”我妈的声音有点涩,“那我就放心了。”

我刚要挂电话,她突然叫住了我:“小睿。”

“妈对不起你们。”

“妈知道自己做错了,妈有病。”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决心,“我已经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我有焦虑症,还有严重的精神压力,让我长期吃药。”

我没接话。

“医生说,如果早点看病,可能就不会……”

“现在看病也不晚。”我说。

“你会原谅妈吗?”

我想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妈,您先好好看病吧。别的,以后再说。”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哭声。

“好,妈好好看病。”

挂了电话之后,曼妮抱着孩子走进来,看着我。

“是你妈?”

“她说什么?”

“她说她去看病了。”

“然后呢?”

“她问我原不原谅她。”

曼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睛。

“你原谅她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我原谅她了。”我说,“她从小拉扯我不容易。她有病,她不是坏人。”

“但有时候,我又想起那些画面。”我的声音很轻,“想起她往汤里吐口水,想起她往汤里加烧碱,想起你每天拉几次肚子,半夜爬起来抱着孩子哭。”

我转过头看着曼妮。

“我原谅不了她。”

曼妮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

“她是你妈。”她说,“但你也是她女儿的父亲。你原谅不了她,那就原谅不了吧。”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想了很久。

想起小时候我妈牵着我的手去上学,想起她给我织毛衣,想起她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

又想起曼妮,想起她那段时间瘦成一把骨头,想起她抱着孩子偷偷哭。

夹在中间,两头都疼。

最后我想明白了。

我原谅不了我妈做的那些事,但我也不能再让自己沉在里面。

孩子要长大,日子要过下去。

10

孩子百天的时候,曼妮把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

她妈妈发了一堆大拇指表情,她姨发了红包。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孩子真好看。

曼妮没回,我也没有回。

从此她没再在群里说过话。

后来我妈告诉我说,她也有抑郁的情况,医生一直都在开药。她每天吃药都能想起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沉默了很久,没有问曼妮。

曼妮也没有问,只是告诉我:“你妈可以来看孩子,但我不见她。孩子跟她没有关系。

我同意了。

那年过年,我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头发白了很多,人瘦了一圈。她看见我,眼睛里没光。

“孩子呢?”

“在曼妮那。”

“那你回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你走吧,不用看我。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

走吧。”她没睁眼,“等我也走了,你就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

“妈,您要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她眼角的眼泪滑了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头发花白,身上盖着毯子,看起来孤独又憔悴。

我说:“妈,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她没说话。

我把门带上,走了。

曼妮和女儿在车里等我。女儿睡着了,她伸手接过我。

“怎么样?”

“她说她一个人挺好。”

“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有时候我不知道她病了,还是我病了。”

曼妮没说话,她开着车,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高速公路两边的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退得人什么都看不清。

“回家吧。”曼妮说,“孩子醒了要喝奶。”

我看了看后座的女儿,她睡得很香。

车子开进城市,灯火慢慢亮起来。

我想起我妈,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又想起曼妮,想起女儿。

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空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填上。

就让它空着吧。

有些东西,残缺了就残缺了。

女儿醒了我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叫声。

曼妮说:“你抱抱她,尿不湿肯定要换了。”

我侧过身,接过女儿。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手一伸一伸的,好像要抓我的脸。

我抱着她,她胖乎乎的,小手软得像没有骨头。

到家了,曼妮先把婴儿提篮抱上去了。我跟在后面,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抱着女儿。女儿靠在我肩膀上,她呼吸均匀,嘴里吐着泡泡。

“我来抱吧。”曼妮伸手接过女儿。

她抱着女儿进了屋子,把我留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楼道。

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门后传来曼妮的声音:“你快关门,风进来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