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挺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彭楚婷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我这边推过来。上面是个收款码,金额写着190。
“这顿饭三百八,咱俩AA,一人一百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扫这个就行。”
我刚摸出手机,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魏峰端着一条清蒸鲈鱼走进来,身上套着那件白厨师服,袖子还沾着油点子。
他把鱼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我肩膀:“老肖,你办公室二楼那间我让人重新装修了,那个真皮沙发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彭楚婷的手机“啪”地砸在桌上,收款码还亮着。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却红了。
那眼神不是惊喜,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怒。
我心想,这顿饭怕是不好收场了。
01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正在院子里跟父亲修水管。
老房子的一楼厨房漏水好几天了,墙皮都泡得起皮。父亲蹲在地上拧阀门,我举着手电筒给他照着。空气里一股铁锈味,屋檐上还滴着昨夜的雨水。
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我妈,接起来她就劈头盖脸:“承运,你还记得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六。”我说。
“周六个屁!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今天中午在品味轩见面,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上周她提了一嘴,说有个同事的朋友的女儿长得俊,工作也好,让我见一面。我当时随口应了,没往心里去。
“妈,我最近忙,店里扩张的事一大堆——”
“你忙什么忙!”我妈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离婚都半年了,天天窝在那个破店里,你想打光棍打到老啊?”
父亲蹲在地上没抬头,但手底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我妈一提起这事就要来劲。
果然,电话那头声音又高了八度:“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看不上你的?人家现在都嫁到省城去了,你还在这儿磨磨唧唧的,你到底想怎么着?”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她说的“那个看不上你的人”,是我前妻。
半年前离的婚,原因很简单——她说我没出息。
结婚五年,我从路边摊干到十二家连锁店,身家早过了千万,但她还是嫌我不够。
嫌我穿得破,嫌我不懂人情世故,嫌我带不出手。
最后她跟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走了,听说过得挺风光。
离婚的时候我没说什么,财产该分的分,该给的给。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在那儿没拔出来。
“行了行了,我去。”我说,“中午几点?”
“十二点!人家姑娘请了假专门来的,你别给我丢人现眼!”
挂了电话,父亲才开口:“又是相亲?”
“嗯。”
他从地上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看了我一眼:“你要不想去就别去,你妈那儿我跟她说。”
“算了,去一趟也不掉块肉。”
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旧夹克。
穿了五年了,袖口都磨得发白,领子那儿还有块洗不掉的油渍。这是我前妻最嫌弃的一件衣服,她说穿着像送外卖的。
我忽然想试试。
如果我穿着这件衣服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坐那儿跟那姑娘吃顿饭。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女人不看钱。
这念头挺荒唐的,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试。刚被人用“穷”这个字羞辱过的人,心里头总憋着一股劲儿,想知道那些笑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出门前我没换衣服,就穿着那件旧夹克。父亲在院子里洗手,看我一眼,没说话。
02
品味轩在东街拐角,门面不大,但地段好,回头客多。
我到的时候正好十一点四十。店里还没上客,服务员在擦桌子。我问了一下包厢号,上了二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彭楚婷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比我先到。
桌子上摆着一壶茶,她正端着杯子喝。见我进来,她放下杯子,打量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也就两三秒。但我记住了。
那眼神是从上到下扫过来的,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滑到肩膀,在胸口那块停了停,最后定在袖口上。
像商场里那种验货的,绕着你转一圈,心里已经给你定了价。
我当时就有点不舒服。
但她很快笑了起来,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彭楚婷。”
我也伸手握了一下:“肖承运。”
她的手很软,指甲做得很精致,涂着一层淡粉色的甲油。落座之后她给我倒了杯茶,随口问:“路上堵车吗?”
“还行,我骑电动车来的,不堵。”
我就是随口一说。
电动车确实是电动车,平时进货买菜来回跑,那辆电动三轮车比我的汽车都好使。
但我看出来她听见“电动车”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那种抿法我见过。前妻每次嫌我丢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她端起茶杯问我,语气很随意。
“做点餐饮小生意。”
“餐饮啊,具体做哪块?”
“就是小本经营,帮人打打下手。”
我没说具体。不是故意要骗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总不能上来就告诉她“我有十二家店,年流水上千万”吧。
她听了点点头,没继续问。但我注意到她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话题就这么断了一会儿。
包厢里很安静,空调呼呼吹着,窗外街上有人在按喇叭。她低头喝水,我也喝水。那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绝对算不上热络。
“你来过这家店吗?”她突然抬头问我,“我听说这家的鱼做得不错,老板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厨师长。”
“来过几次,还行。”
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翻手机。我瞥了一眼,她在翻微信,应该是在跟人聊天。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凉菜进来了。凉拌木耳和酱牛肉,摆盘挺精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木耳,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你觉得这家店怎么样?”她又问。
“挺好的,干净,菜也新鲜。”
“我说的是……”她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觉得这种店能挣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在做餐饮不容易,我看这条街上好多店都关门了。你那个小生意,还行吧?”
“还行,能糊口。”
她笑了笑,没再接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对“能糊口”这三个字不满意。她想要的不止是“能糊口”。
03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彭楚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句“不好意思”,拿着手机出去了。
包厢门关上,我能听见她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飘进来几句。
“……对,就那个……嗯……在品味轩……”
“……穿得挺一般的……他说做小餐饮……”
“……我不知道啊……朱利,你不是说查过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朱利,这名字我听着耳熟。后来才想起来,我妈说过,介绍人姓朱,是彭楚婷的闺蜜。
原来她是在跟介绍人打电话。在打听我的底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其实我不怪她。
相亲嘛,互相了解一下很正常。
但这个方式让我不太舒服——当着我的面,还能笑得跟朵花似的,转个身就去查人家的老底。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她回来了。脸上还挂着笑,但我注意到她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笑是礼貌的,带点试探的。现在的笑是冷淡的,应付差事的。
她坐下之后没再动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坐直了身子。
“你刚才说做小餐饮,你具体是做什么的?”她问。这次语气明显硬了很多,不像闲聊,倒像面试。
“就是给人打打杂,帮忙采购什么的。”
“在哪家店?”
“就……这家店。”我说的是实话,品味轩确实是我的,但我不打算现在就把底牌亮出来。
她听完点点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说:“那你这工作挺辛苦的吧,起早贪黑的。”
“还行,习惯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她问得直接,连客气都省了。
“不稳定,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她又笑了笑,这笑里带着点别的意味。
“你知道吗,”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上一个相亲对象,就是做餐饮的。看着也挺老实,结果一问,他就是个大堂经理,一个月五千块,还跟我说他管着整个店。”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是看不起工资低的人。但是你说你做餐饮,又说不清楚做什么,我这人比较实在,不喜欢绕弯子。”
“我明白。”我说,“你的意思是,嫌我穷?”
她愣了一秒,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我没说嫌你穷,但你总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咱俩要是有戏,以后过日子不是得互相了解吗?”
“有道理。”
我说完这三个字,就低头夹菜了。
她看我不接话,也不吭声了。包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04
又过了十几分钟,服务员上了一盘清炒时蔬。
彭楚婷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了。
“这菜炒得太老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服务员!”
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怎么了姐?”
“这菜谁炒的?放了多少盐啊,咸死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厨房方向:“姐,要不我让厨师重新给你炒一份?”
“不用了,你把你们老板叫来。”
服务员为难了:“姐,我们老板他……”
“怎么着,老板见不得人?”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魏峰在后厨忙活,这个时间正是备菜的高峰期。
但彭楚婷的态度明显变了——从打听我的底细开始,她就换了个人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薄,好像要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不用叫了,”我开口了,“这菜我觉得还行,不算咸。”
彭楚婷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惊讶,然后是那种“你懂什么”的表情:“你平时就在这种店里吃的饭吧?吃惯了,尝不出好坏很正常。”
这话说得挺难听的。
服务员站在旁边,脸都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冲她摆了摆手:“没事了,你忙你的去。”
服务员赶紧溜了。
彭楚婷看着我,冷笑了一下:“你还挺会替别人说话的。”
“不是替别人说话,”我说,“菜咸不咸是口味问题,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没上纲上线,”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就是觉得这服务态度不行,菜咸了还不让说?这店开得下去才怪。”
我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魏峰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吃得还开心不?”
我没回。
彭楚婷这时候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好像等谁的消息。
看完之后她锁了屏,抬头看着我,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做什么的?”
“真的是做餐饮的。”
“那为什么朱利跟我说你是打工的?”
我愣了一下。她这是把闺蜜卖了,还是闺蜜已经把她卖了?
“你这闺蜜消息倒是灵通。”我说。
“你别跟我打岔,”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了,“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要是有什么隐情瞒着我,你趁早说。要是咱俩不合适,吃了这顿饭各回各家,谁也不耽误谁。”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该摊牌了。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四十出头,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彭楚婷就笑了:“婷婷,你怎么在这儿?”
彭楚婷脸色变了。她站起来,表情又惊又尴尬:“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朱利说你在这儿相亲,过来看看。”男人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哟,这就是你对象?”
彭楚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个男人:“你来干什么?咱俩已经没关系了。”
“怎么就没关系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我看出来了,这男的是她前男友。
就是朱利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人。
她当初说的“嫌弃她”的前男友,应该就是这个。
但看这架势,好像不是她嫌弃人家,而是人家放不下她。
05
中年男人大大咧咧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冲我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婷婷前男友,姓赵。”
“赵总,”彭楚婷急了,“你别在这儿捣乱行不行?”
“我就是来看看,”赵总笑着,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顺便帮你把把关。”
我坐在那儿,没动。心里头把这一整件事过了一遍。
我妈介绍的,闺蜜牵线的,前男友半路杀出来的——这顿饭吃得可真够热闹的。
赵总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意思:“兄弟,你这身打扮,是来相亲的?”
“是。”我说。
“做什么工作的?”
“餐饮。”
“餐饮?”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哪家店的?”
我说了句实话:“就这家。”
“哦,品味轩啊。”他点点头,“品味轩老板我认识,姓魏,我跟他是朋友。”
我看着他说:“是吗?”
“是啊,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彭楚婷坐不住了。她站起来,一把拉住赵总的胳膊:“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总被她拽着站了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兄弟,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来劝你一句。这姑娘要求高,你要没点底气,趁早撤。省的浪费时间。”
我看着他,笑了笑:“谢谢提醒。”
包厢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两个人压低声音的争吵。我坐着没动,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彭楚婷一个人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但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坐下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刚才那个,是我以前处的。分了半年了。”
“看出来了。”
“他今天来,不是我叫的,”她说,“是朱利告诉他的。”
“你是不是觉得特可笑?”
我想了想,说实话:“有点。”
她苦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突然问我:“你到底有多少存款?”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刚才那个姓赵的跟我说,他现在一个月挣两万。他就是个做建材的,一个月两万跟我显摆。”她看着我,“你要是有心跟我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什么情况。”
我看着她。
说真的,到了这个份上,我已经没什么心思吃饭了。但我还是说了一句:“我比两万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
“多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话跟我爸以前说的话一模一样。他当年跟我妈说,‘我比隔壁老张家强一点’,结果老张家一个月挣三十块,他一个月挣四十。”
“那你爸是个实诚人。”我说。
她没再追问。
服务员又端着菜进来了。是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服务员把鱼放在转盘上,说了句“慢用”,然后退出去了。
彭楚婷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嚼了嚼,表情忽然放松了:“这鱼不错,比刚才那盘菜强。”
“这是魏峰的拿手菜。”我说。
“魏峰是谁?”
“这家店的老板。”
她哦了一声,没在意。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确实不错,魏峰的清蒸鲈鱼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但也就在这时候,彭楚婷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什么软件,然后对我说:“这顿饭三百八,咱俩AA,一个人一百九。我把收款码调出来了,你扫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不好意思,甚至没有试探。
她是认真的。
我心想,好吧,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放下筷子,准备掏手机。也正在这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给她看个“惊喜”?
可我还没做出决定,包厢门就被人推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