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
砸门声跟拆房子似的。
我正给老伴周金凤热药,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药汤洒在炉子上,滋啦一声冒了股白烟。
老伴也不喝了,瞅着我:“是不是催债的?”
“不是。”
“那是谁?”
我推开屋门,整个人傻了。
门口站着五六个穿黑西服的,规规矩矩排成两排。
远处,二十多辆豪车从村口一路排到我家土房门口,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
全村人都围过来了,指指点点的。
领头的西装男朝我鞠了一躬:“请问,是马铁柱先生吗?”
我点头,腿有点软。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人抬过来一口红木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这是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
“你们老板……是谁?”
他递过来一个发黄的信封。我手指头抖得不行,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马铁柱大哥,你还记得吗?1985年腊月三十,大雪地里,一个冻得快死的女人……”
01
我蹲在门槛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封已经发黄得不成样子,纸边儿都起毛了。笔迹有点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怎么好使。但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横平竖直的。
“铁柱大哥,我是周慧贞。当年在雪地里被你救的那个女老师。
这39年,我一直在找你。
对不起,我走的时候没跟你道个别。
那时候我怕我撑不过去,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现在我好了,可也快没了。
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奈何身体不允许,只能托人先给你带句话。
箱子里那点钱,是我一点心意。
你收下吧,别嫌少。”
我读了五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老伴周金凤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我脸色不好,问:“写的啥?”
我没说话,把信递给她。她不识字,翻来翻去看了一遍,又递回我手里:“那钱……你打算咋办?”
“不咋办。”
“啥叫不咋办?”
“人家给的,我不能要。”
“为啥?”
“救人又不是做生意。”
周金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转身慢慢挪回屋里去了。
领头的西装男还站在门口,姓王,说是周慧贞的私人律师。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又摸出一个手机:“老板还留了一句话,说您要是不收,就让我打电话给她。”
“她人呢?”
“在省城住院,情况不太好。”
“那我明天去看她。”
“老板说了,她现在不方便见人,您别白跑一趟。”
我没吭声,把钱箱子推回去。王律师没接,就那么看着我,脸上表情有点复杂:“马先生,这钱您要是不收,我没法跟老板交代。”
“交代啥?”
“她说了,这钱要是送不出去,她就死不瞑目。”
这话太重了。我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子,蹲在自家土房门口,被这句话砸得半天没缓过来。
村长袁富贵这时候挤了过来,穿个皮夹克,头发梳得锃亮。他先冲豪车堆里扫了一圈,眼珠子转得飞快,然后才看向我:“老马,发达了啊!”
我没理他。
“人家给你送钱来了?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你傻啊,打开数数啊!”
“没开。”
袁富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挤出来:“我说老马,你这思想觉悟还跟当年一样高啊。不过我跟你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你这钱不接也不好看。要不这样,我先帮你保管着?”
王律师冷冷看了袁富贵一眼:“这位是?”
“我是村长!”
“那就麻烦村长先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单独跟马先生说。”
袁富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哼了一声,转身挤进人群里去了。
王律师看着我,声音压低了:“马先生,老板还有个东西,要当面给您。”
他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信封,跟我手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我那件军大衣。
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玻璃柜子里。柜子旁边是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下摊着一本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件军大衣是我当兵时候发的,穿了好几年。那年在雪地里裹在她身上,我就没想过还能要回来。
可她还留着。
王律师看我眼眶红了,没说话。他轻轻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车队的引擎声轰隆隆响起来,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村里人这才散了,但三三两两聚在路边,还在交头接耳。
我坐在门槛上,天都黑透了也没动。
周金凤拄着拐杖走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我肩上:“进屋吧,外头冷。”
“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她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冒出一句:“铁柱,你说你这一辈子,图个啥?”
“图个心安。”
“那心不安的人呢?”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女老师,当年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村里人笑话你,说你傻,说你那件棉袄白送了。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头一直堵着这件事。”
我没吭声。
“现在她回来了,给你送钱了,你又不要。你到底想咋的?”
我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我就是想见见她,当面问一句。”
“问啥?”
“问她那几年是不是真忘了。”
02
三十九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腊月三十,天还没亮,我就起来去镇上买年货。那时候我刚退伍回来,分了三亩地,日子紧巴巴的。
周金凤刚生完儿子马维昱,坐月子,身子虚。我寻思趁过年给她好好补补,攒了两块钱,买了两斤肉,两刀粉条,还割了块猪肝。
回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风刮得人脸生疼,眼睛都睁不开。我裹紧了军大衣,往回家的路上赶。
走到半道,路边好像趴着个人。
我以为眼花了,停下来又看了看。是个人,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上全是雪,脸都冻紫了。嘴唇发白,眼睛闭着,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喂!喂!”
我拍拍她的脸,没反应。又摸了一下她的脖子,还有一丝热气。
我二话不说,把军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抱起来,往乡卫生所的方向跑。
风大雪大,我的鞋早就湿透了。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那女人在我怀里,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凑近听,她说的是:“我还没……还没谢谢我爸妈……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别怕,到了到了。”
我咬牙又走了半个多小时。
卫生所的灯还亮着,我使劲踹门。张大夫披着棉袄出来开门,一看我怀里的人,吓了一跳:“这人咋的了?”
“冻的,你快看看!”
张大夫把人接过去,摸了摸脉搏,又翻了翻眼皮:“还能救,你赶紧烧点热水去!”
我在外头的灶房里烧了水,手冻得连柴火都抓不住。
等我把热水送到里屋,那女人已经醒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了,你好好歇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我说别说了,好好养着。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去卫生所看她。
她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也好了些。
张大夫说她是从省城来村里支教的老师,姓周。
那天是要去县城汇报工作,半路遇上暴风雪,迷了路,又没带够衣服,差点把自己冻死。
我坐在床边,她说:“谢谢你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马铁柱。”
“马……铁柱。”她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那天上午,一辆吉普车开到卫生所门口。下来两个人,说是省城教育系统的人,来接她回去。
她被人扶着上了车,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可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车就走了。
张大夫站在我旁边,说了句:“这女老师,连句话都没留。”
我说没事,救人又不是图她给我什么。
可回到家里,周金凤问我棉袄去哪儿了,我说给别人了。她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躲在被窝里哭。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这事了,有人问我:“老马,你那件棉袄换啥了?”
“换了个活人。”
“啥活人啊?人家走了连声谢谢都没说,你白搭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确实有点堵得慌。
那年冬天,我穿着从供销社买的一件旧棉袄过的冬。那件棉袄不暖和,风一吹就透。
周金凤没少念叨:“你要是把你那件军大衣穿回来,也不至于冻成这样。”
我说不就一件衣裳嘛,救命要紧。
她不吭声了。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
我种地,打零工,养大了儿子和女儿。
儿子马维昱二十八了,在县城修车,挣的钱不够娶媳妇。
女儿马思彤嫁到了外村,日子也一般,经常往家捎点菜和粮。
日子虽然苦,但我也习惯了。
可那件军大衣,偶尔还是会想起来。
我会想,那女老师要是真活过来了,会是什么样?
她后来回省城了,还教书吗?
她结婚了吗?
她还记得我这个救她的人吗?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了。
直到昨天,那二十几辆车堵在门口,她托人送来了一封信和一箱钱。
我才知道,她没忘。
她不但没忘,还一直在找我。
03
大年初一,天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的事。那封信,那张照片,那箱子钱。
我翻了个身,周金凤也没睡,睁着眼看着我。
“睡不着?”
“嗯。”
“你还是想去省城?”
“她不是说不想见你吗?”
“她说了不算。”
我爬起来,穿上衣服,把周金凤的药热好了,搁在桌上。
“我去镇上坐车,下午就能到。”
“那你路上小心。”
我推开门,大年初一的早晨,村里安安静静的。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到村口,碰上袁富贵。他穿着件新皮袄,站在自家门口抽烟。看到我出来,他愣了一下:“老马,大年初一你上哪儿去?”
“去镇上。”
“去镇上有啥事?”
“没你的事。”
他没拦我,但我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他在背后盯着我看。
到镇上坐车,四个小时才到省城。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见了面该说点什么。是说“好久不见”,还是说“你还好吗”?可她又病着,说这些话好像都不太合适。
到了省城,我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王律师的声音有点疲惫:“马先生?您怎么到省城了?”
“我想见见她。”
“老板她现在……情况不太好。她不希望您看到她那个样子。”
“我不在乎她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律师说:“那您先来医院吧,到了再说。”
我按他给的地址找到医院,是省城最大的那家。王律师在门口接我,脸色不太好。
“老板昨天夜里又进了一次急救室,刚稳定下来。”
“她得的啥病?”
“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宣传画,脑子里嗡嗡响。
“她怎么不早点看病?”
“她一直在看。这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前几年去国外治过,后来也没什么效果了。”
王律师顿了顿,又说:“老板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走的时候没跟您说声谢谢。她说她想着等治好病,亲自去登门道谢。可这一等,就等了一辈子。”
我蹲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撑着头,半天没说话。
王律师递给我一张照片:“这是老板让我转交给您的。”
照片上,周慧贞坐在一把轮椅上,穿着一件病号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戴着呼吸机,头发都掉光了,眼睛下面一片黑。
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可那双眼睛,我看着又觉得熟悉。当年她趴在雪地里,就是这双眼睛看着我,里面装满了感激和愧疚。
“她现在在ICU,家属不能进去。您可以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一眼。”
王律师把我带到ICU门口,推开门。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嘀嘀嘀的响声。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头发,瘦得像张纸,脸上扣着呼吸机。
我不敢认,但我知道是她。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眼,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看到了我。
她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那里面装满了什么,我说不清楚。是惊喜,是愧疚,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拼命地想摘掉呼吸机。旁边的护士赶紧按住她:“周董,不能摘!”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趴在玻璃上,看懂了她的嘴型。
“对……不……起……”
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我用嘴型对她说:“没事,没事。”
三分钟后,我被护士请了出去。
王律师站在走廊里,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没接,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04
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街道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大年初一的晚上,到处都是人。可我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点也不想动。
王律师追出来,递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老板让我给您的。她说,如果您来省城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我那件军大衣。
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肩上有几块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过的。
我把大衣拿出来,抖开。
内襟上用红线绣着一行字:“1985年腊月三十,马铁柱大哥的棉袄,它救了我的命。”
那行字,绣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吃力的情况下绣上去的。每个字都认认真真,跟她信封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摸着那行字,手指头都在抖。
“她……啥时候绣的?”
“老板说,是她第一次化疗之后。那时候她还挺乐观,想着等治好了,就穿着这件棉袄来找您。”
“后来呢?”
“后来病情反反复复,她一直没机会来。去年年底查出来已经扩散了,她才急急忙忙让我去找您。”
我把棉袄抱在怀里,贴着胸口。
那上面有一股陈旧的、晒过太阳的味道。不浓,但很清晰。
我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车回村了。
一路上,我把那件棉袄放在腿上,手一直摸着那行字。
回到村里,天又下雪了。
周金凤看我抱着个盒子回来,问我里面装的啥。我没说话,把盒子打开,把那件军大衣抖开给她看。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翻过来看到那行字,她的眼睛也红了。
“她把你这件棉袄留下来了?”
“还绣了字?”
周金凤把棉袄叠好,放回盒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棉袄你打算咋处理?”
“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周金凤没再问。她把盒子放在柜子最上头,又用一块布盖着,怕落了灰。
那天晚上,儿子马维昱从县城回来了,一进门就问我那箱子钱的事。
“爸,听说昨天有人给你送钱了?”
“多少?”
“没数。”
“没数?你傻啊,人家给你送钱你都不数?”
“那钱我不能要。”
“那是人家的钱,不是我挣的。”
马维昱气得脸都红了:“爸!你是不是傻?人家主动送来的,又不是你去要的!你凭啥不要?”
“收了人家的钱,就欠了人情。”
“你救她一条命,她不欠你人情?”
“救人是救人,收钱是收钱,两码事。”
马维昱气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周金凤端了碗汤进来,放在桌上:“你爷俩别吵了,吃饭。”
马维昱不动,我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闷闷地说:“爸,你一辈子老实,谁把你当回事了?我修车这么多年,看尽了脸色。咱家这房子,塌了都没人管。现在有人主动给钱你不要,你图啥?”
“心安安了能当饭吃?”
“能。”
马维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他站起来,摔门走了出去。
周金凤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铁柱,你也别怪维昱,他也是为了咱家好。”
“我知道。”
“你心里咋打算的?”
“我心里也没个数。”
我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酒。
酒辣,但暖身子。
我抱着酒杯,看着窗外大雪片子呼呼地飘。
05
大年初三,王律师又来了。
这次他没开豪车过来,就开了一辆普通的大众。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色比上次更沉。
他进了屋,开门见山:“马先生,老板的情况不太好。”
我心里沉了一下:“咋了?”
“昨天夜里又进了ICU,今天上午才醒过来。医生说她估计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扶着膝盖,没说话。
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老板让我交给您的,她说这是她的遗书。”
“遗书?她写这干啥?”
“老板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所以提前把这些事交代好。”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字迹比上次更抖,有些地方歪得都认不出来了。
“铁柱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估计已经快要走了。
请原谅我一直没当面跟你道谢。
39年前的那个雪夜,你救了我的命。
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是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
那时候我想,等我治好了,我就去村里找你,站在你面前,好好给你鞠个躬。
可老天爷没给我这个机会。
治疗的日子太苦了,反反复复,好了又坏,坏了又好。
我每次撑不住的时候,就抱着你那件棉袄,对自己说:再撑一撑,撑过去,就能去见马大哥了。
后来我终于想开了,也许老天爷不让我去见你。
那我至少要做点事情,不枉你来这世上一场。
我这些年的努力,大部分都用在公益上了。
修了几座希望小学,资助了一些贫困学生。
剩下的,我都留给你了。
那箱子钱,请你一定要收下。
不为别的,就当是你帮我做点好事。
你那件棉袄,我一直好好保存着。
现在,我还给你了。
铁柱大哥,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这个‘谢’字,到底还是没当面说出来。
慧贞
绝笔”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把信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王律师,我要再去一趟省城。”
“马先生,老板现在真的不适合探视。”
“我不是去见她,我是想在她走之前,让她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告诉她,当年那件棉袄,我不后悔。”
当天下午,我又坐上了往省城的车。
一路上雪没停,车窗外面白茫茫的。我摸着胸口那封信,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她最后一面。
但就算见不到,我也要把这句话带到。
到了医院,王律师把我带到了ICU门口。
他说老板现在又昏迷了,医生说随时都可能有情况。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会儿。
突然,屋子里传来一声喊:“周董醒了!”
我凑到玻璃上,看到她果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迷迷蒙蒙的,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向了门口。
她看到我了。
这一次,她没有着急去摘呼吸机。
她只是那么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笑。
我隔着玻璃,用嘴型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棉袄,我收到了。”
我看到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缓缓地闭上了。
我以为她又昏过去了,急得差点拍玻璃。
旁边的护士赶紧跑过去看她,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
“她没事,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我趴在玻璃上,看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机一起一伏,她的呼吸很浅很慢。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像是在摸她的头。
“慧贞,你好好睡。”
“等你醒了,我再来看你。”
那一夜,我就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没走。
王律师劝了我好几回,说让我去酒店歇着,明天再来。
我说不用了,就在这儿等,我怕她半夜醒了想见个人都找不到。
凌晨三点多,护士出来换班的时候跟我说,周董情况稳定下来了,让我别太担心。
我才靠在椅子上眯了一小会儿。
梦里,我看到了39年前的那个雪夜。
一个年轻的女人趴在雪地里,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脸冻得紫青。
我蹲下来,抱起她。
她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我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谢谢你,铁柱大哥。”
06
大年初四,周慧贞醒过来了。
护士跟我说她稳定了,人可以回病房了,不用再待在ICU里。我松了一口气,赶紧去病房门口等着。
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才被推出来。
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相。
头发还是没长出来,戴着顶毛线帽子,脖子上围着围巾。
但她的精神比上次好多了,眼睛亮亮的,看到我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马大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诶。”
我应了一声,嗓子眼儿堵得慌。
她被推进了VIP病房,我跟着进去了。护士把她安顿好,又检查了一下仪器,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剩我和她两个人。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躺在床上,看着我。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马大哥,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
“我得说。这话我憋了39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年我走的时候,我其实想跟你道别的。但是我怕我一开口,我就会哭。我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会哭的人,可那天我说什么也忍不住。所以我干脆走了,连头都没回。”
“后来到了省城,检查出来是肺癌,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但我想来想去,还是没告诉你。我怕你跟着操心,那会儿你家里日子也不好过。”
“后来我治好了,我就想,等我缓过这口气,我一定亲自去村里找你。可事情一忙就是十几年。等我回头再找你的时候,村里已经没人知道你了。有人说你搬走了,有人说你出门打工了。我查了好几年都没查到。”
“去年年底,我终于从当年的卫生所档案里翻到了记录。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家庭住址。我才知道,你没搬走,你还在那个村里。”
“我想来找你,可我那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我就托王律师替我去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
“慧贞。”
我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愣了一愣。
“那件棉袄,我收到了。”
“上面的字,我也看到了。”
“你绣得好。”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很久,我说:“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村里转转,看看你当年待过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打扰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护士进来给她换药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我从病房里出来,站在走廊尽头抽了一根烟。
王律师走过来,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马先生,这是老板让我转交给您的。她说这笔钱您拿着,该怎么花是您的事。还有一件事,老板让我转告您。”
“啥事?”
“她在咱们县里买了块地,说是留给您养老用的。”
“啥?”
“去年年初,她让我去县城买了一块地皮,二十亩,位置不错。她说她这辈子欠你句谢谢,别的也做不了了,能给你留块地,将来你也不愁吃穿。”
我蹲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银行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律师又说:“老板还让我转达一句话,她说:铁柱大哥,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是我替你做点好事吧。把这笔钱用在村里,也行。”
我蹲在走廊里,那张银行卡捏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07
我在省城又待了两天。
周慧贞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床溜达了。她坚持不用拐杖,说要自己走。我跟在她后面,看她一步一步地扶着墙走,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马大哥,你看我能走了。”
“嗯,你慢点。”
“没事,我多走走就好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转过头来冲我笑:“我记得那年你在雪地里背我的时候,我趴在你背上,一直说快到了快到了。其实我当时已经迷糊了,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我知道,你是在给自己鼓劲。”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背着你也一直在给自己鼓劲。”
她笑了,那笑容跟她39年前一模一样,纯纯的,干干净净的。
大年初六,我打算回村了。
走之前,我去病房跟她道别。
“慧贞,我得回了。”
“你好好养病,等开春天暖和了,我来接你去村里转转。”
“好。”
她顿了顿,又说:“马大哥,那件棉袄,你能穿给我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盒子里把那件军大衣拿出来,套在身上。
有点瘦了,扣子扣不上。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的补丁露在外面。
但她看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看。”
“就是旧了点。”
“旧的好,旧的暖和。”
我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回盒子里。
“那我走了。”
她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递到我手上。
“这是啥?”
“你回去再看。”
我把布包装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边,冲我摆手。那样子,就像很多年前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吉普车开走一样。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慌,转过身又走回去。
“嗯?”
“你一定要好好治,等你好了,村里那所小学,咱俩一起去看看。”
她答应得很干脆,笑得很甜。
可我从她眼睛里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把事情都交代完了,无所挂念了。
我出了医院,往车站走。
路上我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存款金额是五十万。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铁柱大哥,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部分工资。不够买房子,但是够你跟你老伴吃几顿好的。别再省了。”
我站在车站里,拿着那张存折,愣了好久。
然后我把存折放进贴身口袋里,坐上了回村的长途车。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原,心里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那天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金凤在门口等我,看我从车上搬东西,赶紧过来帮忙。
“咋样了?”
“还好,精神不错,能下床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进屋,把存折递给她。她一看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这……这谁给的?”
“她给的。”
“她给你这多干啥?”
“她说让我别省着了,改善改善生活。”
周金凤拿着存折,手抖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人家是真的记着你呢。”
我说:“嗯,她一直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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