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郑诗雅把存折和房产证推到我面前,然后抱起画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年后,我蹲在出租屋里撕快递单子,里面滑出一份股份转让书。

郑诗雅三个字印在落款处,一笔一画,像刻进去的。

我没看数字,只看见女儿发来的短信:“爸,妈说这是她欠你的。”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抖得点不着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签协议那天我没当回事。

郑诗雅坐在我对面,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她把存折、房产证、结婚证摆成一排,像摆弄她那些画笔一样整齐。

我扫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三十四万。

心里还冷笑了一声,离婚前三个月她突然开始老往外跑,我还以为她养了人,现在净身出户,看来是我想多了。

“孩子归你。”她说。

“行。”

“房子归你。”

“存款也归你。”

我抬起头看她一眼,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是那种我看了十年的表情,淡淡的,像画布上没涂匀的颜色。

我说行,反正我也没打算要你的东西。

签字的时候我故意写得很快,手都没抖一下。

她接过笔,签了郑诗雅三个字。

一笔一画,用力得纸都快透了。

签完她把笔一丢,抱起旁边的画箱站起来。那个画箱我认得,是我结婚第一年给她买的,便宜货,边角都磨白了。她每次都舍不得换,说够用就行。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回头。

结果她只是把画箱换了个手,推开门走了。

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坐了几分钟,把桌上的东西收好,也走了。

门口有个清洁工大妈正扫地,看见我出来,嘴一撇说:“小伙子,女人走的时候不说话,是把话都咽进肚子里了。以后你就知道那口饭有多难咽。”

我没理她。

回到家,我妈孙玉英已经坐在客厅等了。她看我手里的房产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一个劲问:“她真没要东西?真没要?”

我说真没要。

我妈拍着大腿说好啊,总算把这个扫把星赶走了。

我说妈你行了。

我妈说你心疼她?

她只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把你这点家底折腾没了,你心疼她?

我不说话了。

把存折放进抽屉里,锁上。

晚上我一个人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郑诗雅走出门口的样子,那个背影。

我记得她以前最喜欢穿一件蓝色毛衣,领口洗得发白,起毛球了也不肯扔。

我说给她买件新的,她说旧的穿着舒服。

后来我忘了买。

后来她也不提了。

十年来她提得最多的事,我都忘了。

她提得最少的事,我却记住了。

半夜我起来翻柜子,翻到一个旧纸箱。

里面是她留下的画,一共七幅。

有画窗台的,有画我书房桌子的,有一幅画的是我和女儿在公园打球的背影。

我把那幅画拿出来,看了很久。

她画得真好。

但我从来没说过一句。

第二天我打电话告诉郑诗雅她爸,告诉她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丈人说:“你自己保重吧。”就挂了。

我岳母倒是在电话那头骂了句:“罗宏盛你不是个东西。”

我没反驳。

郑诗雅她妈是对的。

02

离婚后第三天,我妈孙玉英就上门了。

她来得很早,我还在床上躺着。门也没敲,自己拿钥匙开了。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我问她找什么,她说存折呢。我说在抽屉里。

我妈拿出来翻了翻,嘴一撇说:“她没把钱转走?”

我说没有。

我妈说那你给我,我帮你存着。

我说为啥?

我妈说你这人没心眼,万一她反悔了回来要钱怎么办?

我帮你拿着,她要不走。

我说她不会。

我妈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但她不听,把存折揣进口袋就走了。

走之前还补了一句:“这钱以后给你弟娶媳妇用。”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郑诗雅走出民政局的样子。

一样的背影,不一样的狠。

我弟罗宏强比我小五岁,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混日子。

我妈什么都偏向他。

以前郑诗雅在的时候,我妈三天两头因为这个骂她。

说她不挣钱就算了,还拖累她大儿子。

郑诗雅从来不还嘴,就低着头,一句一句地听。

我那时候觉得她窝囊。

后来才知道,那叫累到不想说话。

离婚第七天,我去超市买菜,碰见邻居李婶。李婶拉住我说:“小罗啊,你老婆搬走了?”

我说离婚了。

李婶哟了一声说:“那天我看见她拖着两个箱子走了,我就觉着不对。

我说什么时候?

李婶说离婚那天下午,她坐公交车走的。

我愣了一下。

离婚那天她不是抱着画箱走的吗?

我说她两个箱子?

李婶说对呀,一个大箱子一个画箱。

我说她坐公交车去哪?

李婶说不知道,车来了就上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想起来一件事。

结婚十年,她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哪,我从来不知道。

她有什么朋友,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通通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我老婆,每天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她走了以后,我发现那个家里有一半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放在哪。

柴米油盐在哪我不知道。

孩子的校服在哪我不知道。

医保卡在哪我不知道。

我连自己的袜子都不知道在哪。

我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活成了一个废物。而这十年里,是她替我撑着一个叫“家”的东西。

我蹲在超市门口抽了一根烟。

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人扔了一束花。

我记得她以前也养过花,阳台上好几盆。

我从来没浇过水,都是她在打理。

后来不养了,我问我妈,我妈说我把花扔了,种那些玩意儿干啥,浪费水。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以后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离婚第一个月,我去厂里上班。

一切还跟以前一样,机器轰轰地响,工友扯着嗓子骂娘。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下班回到家有饭,就算再晚也有热的。

现在回到家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剩半瓶醋和一袋发霉的花生。

我开始在外面吃。

街口兰州拉面,一碗八块。

我连着吃了一个月,吃到看见拉面就想吐。

后来换成沙县小吃,蒸饺加拌面,十二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有天突然问我:“你老婆呢?以前不是老带女儿来吃馄饨吗?”

大姐没再问,那顿没收我钱。说吃吧。

离婚第三个月,厂里突然通知改制。

说老工人全部裁掉,一批不留。

补偿金按一年一个月工资算,我干了十五年,拿了十五个月的工资,一共六万多。

我数着那些钱,心里算了一笔账。

就算省着花,这点钱撑不过两年。

我去找我妈,想拿回那张存折。我妈说存折里三十四万,我借了五万给你弟买房子,剩下的二十九万我帮你存定期了,你拿不走。

我说妈那是我离婚的钱。

我妈说离婚的钱怎么了,你是我儿子,你弟也是我儿子。

我说你不是说帮我存着吗?

我妈说你急什么?

你一个男人家,有点钱就花掉了。

我给老弟买了房,将来你住他那不也一样吗?

我说那我住哪?

我妈说你离婚不是有房子吗,还住原来的房子不就行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说不过她。

从小到大我就没说过她。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才真正感觉到没了郑诗雅以后,这个家是一点一点在消失的。

先是她的画被我妈扔了,然后是她的衣服,然后是她的护肤品、她的书、她的画笔、她养的猫。

她养了一只橘猫,离婚那天她没带走。

我妈第二天就送人了,说养那玩意儿费粮食。

后来我听说那猫被人带走后,跑了好几次,每次都跑回小区门口。最后一次跑了就没回来。

那个月我去找了个新工作。

去人才市场,简历投了三十多份。

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觉得我技术老,只有一家让我去面试,还是因为我认得一个老工友在里面。

面试完人家说回去等通知,我等了半个月没等到。

我去工地找活干。

工头姓陈,四十出头,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

问我干过啥,我说在机械厂干了十五年。

他说那你能干啥,我说搬砖也行,扛水泥也行。

他说行,一天一百五,明天来。

第二天我穿上旧工装,去了工地。

第一天干下来,手上全是血泡。

回家用针挑了,第二天继续。

工地上没人知道我刚离婚,也没人问。

大家各干各的活,累了就蹲在地上喝口水,骂几句娘,抽根烟。

有天我蹲在地上抽烟,一个工友递给我手机,说你看这个女的,长得真好看。

我扫了一眼,上面是个新闻标题,说本地有个女老板创业,拿到两千万融资。

我没细看。

工友说这女的以前是画画的,后来开了个公司。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

背影和郑诗雅很像。

我说心里“咯噔”一下。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个女人的侧脸。

不是她。

我松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工友说,不认识。

04

工地上干活,最怕的就是出事。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二楼搬砖,突然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有人喊“塌了塌了”,我跑过去一看,刚运来的那一堆水泥板全倒了。

底下压着一个人,只露出一只手,还在动。

我扔下安全帽就冲了进去。

其他人都愣着,有人喊别过去,说不定还会塌。

我没听,把第一块板子搬开,那人露了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嘴角全是血。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又搬开第二块。

第三块搬不动了,太重,我一个人扛不起来。

我喊了人来帮忙,两三个人一起,总算把人拖了出来。

救护车来得快,他被抬上车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盖都劈了一个。

工头跑过来问我有事没,我说没事。

他说老梁运气好,要不是你第一个冲进去,他可能就没了。

我说哪个老梁?

工头说就是挂靠在这干活的包工头,姓梁,以前干大工程的,后来出过事,就缩回来接点小活了。

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老梁的儿子来工地找我,带了果篮和一条烟,说谢谢你救了我爸。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句不用谢。

他把一张名片递给我,说我爸说以后你有什么事找他,他认得几个朋友,能帮你换个好点的工作。

我把名片塞进工装口袋里,没当回事。

后来又过了两周,老梁出院了,特意来工地找我。

他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不错。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老弟,你救我一命,我记在心里。我那老朋友开的厂缺个技术工,跟我去看看。”

我说好。

我妈那天打电话叫我回老家,说我弟媳妇生孩子,让我回去帮忙。

我说我走不开。

我妈骂我说你就不能请个假?我说工地上请假扣钱。我妈说你有钱吗你就在那矫情,你弟媳妇生孩子你当大伯的不回来,你像话吗。

我说我弟媳妇生孩子关我屁事。

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你跟你那前妻一样没良心。

我挂了电话,第二天坐车回去了。

我到老家的时候,老梁给我打了电话,说厂里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

我说我回老家了,过几天再联系。

他说行,到时候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就行。

我在老家待了五天。

弟媳妇生了个儿子,我妈高兴得满村发红蛋。吃饭的时候她跟我弟说:“你看你哥,离了婚就啥都不是,还是你行,有老婆有儿子。”

我闷头吃饭,没吭声。

回城里以后,我给老梁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后来再打,号码已经关机了。

我翻了翻口袋,那张名片找不到了。

不知道是洗衣服时候打湿了,还是扔在哪了。

我站在工地上,手里捏着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愣了很久。

工头喊我搬砖,我说来了。

那天下午我搬得特别卖力,好像要把什么砸碎一样。

晚上回去的时候,经过一个老小区,看见一个女人在阳台上的画箱里拿颜料。

那个画箱和郑诗雅的一样。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那女人大概三十来岁,低头认真调色,完全没注意到楼下有人看她。路灯照在她身上,影子拖了很长。

我转身走了。

离婚一年后,我瘦了十五斤。手上一层厚茧子,指甲全磨平了,脸上也多了一道疤。工友说你现在像条汉子了。我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汉子应该是能撑起一个家的。

而我撑不起来。

有人能撑起来。

那个人不是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罗珊珊上高二那年,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以前话就少,现在更少。

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去敲门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我说要不要吃饺子,她说行。

我买了速冻饺子回来煮了,她吃了三个就说饱了。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次她月考完回来,我刚好早下班,就在客厅等她。

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没去上班?

我说今天放假。

她没说话,把书包放下来,去厨房倒水喝。

我说珊珊,你过来坐一下。

她端着杯子坐在我对面,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说最近学习累不累?

她说还好。

我说你妈……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她抬起眼睛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她说有。我说她说什么?她说她问我考得好不好,说她最近在忙公司的事,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说她公司怎么样了?

女儿说挺好的,上个月又谈了一轮投资。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女儿说她自己告诉我。

我拿着杯子,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句:“那就好。”

女儿站起来,说了句:“爸,我先去写作业了。”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长大了,长得像她妈。

脸型、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都像。

那段时间我每晚都睡不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了郑诗雅以前给我画了那么多画,我连一句“画得好”都没说过。

她给我做了十年饭,我连一句“好吃”都没说过。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年,我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说过。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是好奇那种,是那种深深的愧疚导致的想知道。

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恨不恨我。

想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

但是我不敢问。

有一天我去市场买菜,经过一个卖花的摊位,看见一束满天星。

我记得她以前最喜欢满天星。

她说这种花好看又便宜,养在瓶子里能开好久。

我从来没给她买过花。

结婚那天都没有。

我站在花摊前,买了三枝满天星,插在一个塑料瓶里,放在客厅桌子上。第二天就蔫了,我也没换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她还在家,厨房里油烟机响着,她系着围裙炒菜。

我走进去,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洗手吃饭。”然后我就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里面的照片还在,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笑得很淡。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说了一句:你过得怎么样。

那天是周六。

我起得比平时晚,洗漱完发现女儿的房门开着,人已经不在屋里了。我以为她去上学了,没在意。直到我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爸,我去找妈了,你别担心。

我拿着纸条,手开始抖。

我打她手机,关机。

我打我岳母家的电话,没人接。

我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打的电话:郑诗雅的手机。我拨了过去,响了几声,通了。

她说喂。

我说珊珊是不是去找你了?

她沉默了两秒,说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说她留了张纸条说去找你了。她沉默了一下说,你觉得她会去哪?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说话啊。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你去找啊。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拿着手机,浑身发凉。我想起来上个月珊珊无意中说过一句话,她说妈现在公司搬到了新楼,很漂亮,二十三楼,能看到整条江。

我立刻换衣服跑出去,打车去了那个地址。

公司楼下是个玻璃幕墙的大厦,门口写着财富商务集团。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去。

门口保安拦住我,问我找谁。

我说找我女儿。

保安说谁是你女儿?

我说罗珊珊。

保安摇了摇头说没见过,你打电话问问。

我站在门口,手机响了。

是郑诗雅。

她说她到了我公司,正在楼下哭。

我说我在楼下,来找她。

她说你在哪?

我转头看见大门口,一个中年女人从出租车里下来,穿着黑裙子,头发盘起来,比以前瘦了很多。她往这边走,然后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七八米,谁都没动。

然后郑诗雅说:“我女儿在你那边。”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发抖:“罗宏盛,你这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06

保安把我们让进了大厅。

郑诗雅坐在会客沙发上,用手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我也坐在对面,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可能是觉得董事长怎么跟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坐在一起。

我说珊珊可能去车站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以前说过,想坐火车出趟远门,一直没机会。

她站起来说,走吧。

我说去哪?

她说火车站。

我们打车去了那个破旧的老站,因为离家近。她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赵俊友,让他查一下珊珊的身份证有没有买过票。

到了车站人山人海,我跑到候车室,扫了一圈没看见她的影子,又跑去二楼。

郑诗雅在楼下喊我,说票查到了一些,是她以前的同学买的,但不是珊珊的名字。

她可能只是让他们帮她买,她自己没用身份证。

我说她可能还在车站。

郑诗雅说你分头找,你负责西边,我负责东边。

我跑到西边候车室,挨个座位看。

有个女孩趴在书包上睡觉,背影跟珊珊很像。

我跑过去拍了她一下,她抬起头来,不是珊珊。

我说对不起认错了,她白了我一眼。

我跑到东边的时候,看见郑诗雅站在一个柱子旁边,眼睛有些红。

我问她找到了吗。

她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12号检票口。

我看见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正站在队伍里等着检票。是珊珊。

我喊了一声:“罗珊珊。

她回过头,看见我和她妈站在一起,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也只是一闪,然后又恢复那种她妈妈特有的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人群里看着我们。

郑诗雅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了,也没说话。

她们俩就这么站着对视,周围全是检票的嘈杂声,她们两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整个世界都和她们没关系。

我站在几米外,像个多余的人。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珊珊先开口了。

“你们一起来找我了?”

郑诗雅说:“嗯。”

珊珊说:“你不是不管我吗?”

郑诗雅说:“谁说的?”

珊珊说:“那你为什么一年只给我打两次电话?”

郑诗雅没说话。珊珊又说:“你不是开公司了吗?不是住大房子了吗?不是有什么大事业吗?那我算什么?你们的累赘吗?

郑诗雅伸出手想拉她,珊珊后退了一步,说你别碰我。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我走过去对她说珊珊跟我回去。她不回头看我,皱着眉盯着郑诗雅。

我突然说了一句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你妈那天走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她也是背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谁都没回头。”

珊珊一愣。

“你妈不是不管你,”我说,“她是管不了了。”

郑诗雅看着我,表情很复杂。珊珊低着头看地面,过了很久,她慢慢走出队伍,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了句说:“爸,我不是想离家出走。”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想让她看看我。

我说她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了郑诗雅一眼。郑诗雅站在那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哭,但没有一点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掉,跟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厉害。也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离婚那天,她走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但我没追上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们三个人坐在车站旁边的小吃店里。

珊珊点了一碗馄饨,低头吃。我和郑诗雅坐在对面,谁都没吃东西。郑诗雅拿纸巾擦了擦眼睛,说:“珊珊,你想跟我住也行,但你得先高考完。”

珊珊放下勺子说:“那你回来吗?”

郑诗雅愣了一下说:“回来?”

珊珊说:“回来看我。”

郑诗雅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每个月回来一次。”

珊珊说:“骗人是小狗。”

郑诗雅说:“骗人是小狗。”

珊珊低头又吃了一个馄饨,吃得有点用力,但眼泪还是掉进了碗里。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就是一个旁观者。

我以前以为我是顶梁柱,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这十年,我没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没问过她需不需要什么。

她需要什么,我从来没给过。

她不需要什么,我也没给。

我什么都没给过她。

吃完馄饨,郑诗雅叫了车,先送珊珊回家。车停在我租的那个老小区门口,珊珊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郑诗雅一眼,说:“妈,你瘦了。”

郑诗雅笑了一下说:“瘦了才好看。”

珊珊也笑了一下,上楼了。

车上只剩下我和她。

司机问去哪。她说先开车吧,在附近转转。

车子慢慢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我坐在她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好像怕打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你在这片住了十年?”

我说是。

她说房子呢?

我说卖了。

她扭头看我一眼说,为什么?

我说我妈把我那份钱拿去给我弟买房子了,我就把房子也卖了,租房子住。

她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说我几句,但她说:“你那房子位置不错,卖了多少?”

我说八十万。

她说你怎么处理了?

我说钱给我弟了,他做生意赔了。

她说你妈呢?

我说我妈现在住我弟那边,帮他带孩子。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

她说:“罗宏盛,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恨你。恨你不知道反抗,恨你什么都听你妈的,恨你一辈子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她继续说:“但是我现在不恨了。因为我知道你没办法。你从小就被你妈管着,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主意。你不是坏,你是没长大过。”

我说“嗯”了一声。

她说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车站?

我说我不知道,就是来了。

她说你知道吗,我从离婚那天就在想一个问题。

我想什么?

她说我在想,你会不会后悔。

她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很深的疲惫:“现在我看见了,你后悔了,但是也晚了。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欠的不是我,是珊珊。”

她把地址给我,然后让司机停车。

她说你到了。

我下车,她说:“罗宏盛,我公司下个月上市,到时候会给你寄一份文件。你收着就行,不用来找我。”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尾灯消失在前面的拐角。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路上没人,路灯昏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一直抽到烟烧到屁股。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下午,她应该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拎着箱子,坐公交车走了。

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她在那辆车上想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到了之后住哪里,从谁开始借钱,怎么搞起的公司,怎么谈的投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今天的背影,比十八岁还好看。

而我站在路边,像个彻底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