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团圆饭桌上,小姑子陈晓燕一杯白酒下肚,突然站起来,一把揪住我脖子上的翡翠吊坠,使劲一扯。
红绳勒得我脖子生疼,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翡翠碎成了三四块,滚落到婆婆脚边。
满桌人都愣住了。
小姑子指着我的鼻子骂:“28万的破石头,你天天戴着显摆给谁看?”
婆婆瞟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慢悠悠夹了块红烧肉:“碎了就碎了,再买一个就是。”
丈夫陈旭尧张了张嘴,最后挤出四个字:“碎碎平安。”
我蹲下去捡碎玉,指甲划破了掌心,血滴在翠绿的断面上。
我没吭声,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01
我叫彭欣宜,嫁给陈旭尧第三年了。
结婚那天,母亲马玉怡亲手给我戴上这条翡翠吊坠,说“这是妈当年陪嫁的,现在给你”。
老坑玻璃种,28万,水头足,通透得能看见里头几缕飘花。
三年了,我几乎天天戴着,洗澡都不舍得摘。
因为这是我妈给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撑起整个房地产公司,把我拉扯大。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生个儿子继承家业。所以对我的要求格外高,也格外疼。
嫁给陈旭尧那会儿,我妈是不同意的。
“陈家条件一般,你嫁过去要受气的。”她拉着我的手说。
我不听。我觉得陈旭尧对我好,性子温顺,不抽烟不喝酒,会下厨做饭。我妈拗不过我,陪嫁了市里一套房、一辆车,还有这笔钱让我自己存着。
可我不争气,硬是拿28万买了这条项链。
我妈气得三天没理我,但后来每次见我戴着,她又偷偷抹眼泪。
扯远了。
陈家的情况,我嫁进来三年才慢慢摸清楚。
公公陈振年轻时做建材生意赚了点钱,后来生意不好,就靠几间铺面收租过日子。
婆婆何敏静是退休教师,一辈子强势,说一不二。
丈夫陈旭尧上头还有个姐姐,就是陈晓燕。
陈晓燕比我大两岁,嫁了个做互联网的吴高兴。
吴高兴这个人吧,看着老实巴交,可每次来陈家都提着一堆礼物,嘴上喊妈喊得比亲儿子还甜。
婆婆被他哄得团团转,三天两头在饭桌上念叨“你姐夫那个项目做得可大了”、“你姐夫今年又赚了不少”。
我和陈晓燕之间,从第一天就不对付。
婚礼那天她穿了一身大红裙子,抢尽风头。
我妈包了20万红包给新郎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哟,亲家母真大方,可惜旭尧就一个姐,没人分家产了。”
我当时憋着一口气没吭声。
新婚第二天,婆婆就叫我们拿钱出来,说陈晓燕老公要创业,借50万周转。
陈旭尧不好意思拒绝,我拦住了。
我说妈,我们刚结婚,买房子花光了积蓄,实在拿不出来。
婆婆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晓燕嫁进吴家这些年,前前后后从陈家拿了不下100万,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陈旭尧偷偷跟我说过一句:“晓燕是女儿,爸妈总觉得亏欠她。”
这话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想着,既嫁进来了,能忍就忍吧。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姑娘要懂事,别让婆家人说闲话。
可忍让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得寸进尺。
去年中秋节,陈晓燕带着一家四口回娘家过节。
一进门就说我买的月饼不好吃,说要吃香港那家网红店的,一盒1888。
我当时正怀着第一个孩子,身体不舒服,没理她。
她就在饭桌上阴阳怪气:“有些人啊,嫁进来了就当自己是大少奶奶了,什么活都不干。”
我端着碗没说话。婆婆在旁边接话:“晓燕你少说两句。”可语气里一点责怪都没有。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没了。
流产那天我在医院躺着,陈旭尧打了三个电话才把他妈叫来。
婆婆来了看了一眼,说了句“年纪轻,以后还会有的”,就走了。
说是要去接陈晓燕的孩子放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哭了很久。陈旭尧下班赶来,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个劲说对不起。
我想离婚。
可我妈打电话来,说离婚对女人名声不好,让我再忍忍。她说她年轻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信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蠢的一个决定。
02
大年三十那天,陈旭尧说今年回他家过年。
我其实想回娘家。我妈一个人过年,孤零零的。但陈旭尧说他妈身体不好,家里人多热闹。我想了想,答应了。
除夕夜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洗菜、切菜、炖肉、包饺子,一个人在厨房忙到下午两点。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陈旭尧在书房玩手机,公公在阳台抽烟。
快到三点,陈晓燕一家来了。
吴高兴提着两瓶茅台,陈晓燕抱着孩子,一来就往沙发上一坐,指使我倒水。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一口:“太烫了,你是不是想烫死我?”
我重新兑了杯温的。
婆婆这时候站起来,进了厨房看了一眼,出来就说:“欣宜啊,你那个红烧肉做得太腻了,晓燕不爱吃肥肉。”
我说妈,那我去重新做一道糖醋排骨吧。
我转身进厨房,眼泪差点掉下来。陈旭尧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眼圈红了,小声说:“忍忍,过年呢。”我点点头,继续切排骨。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陈晓燕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太甜了,嫂子你是不是放了两遍糖?”
我说没有,就放了一次。
她“哼”了一声,又夹了块鱼,嚼了两下吐出来:“骨头这么多,这鱼不会剔一下吗?”
我没忍住:“鱼本来就是有骨头的。”
她啪的一声把筷子拍桌上:“你什么意思?嫌我挑刺?”
婆婆马上接话:“欣宜你少说两句,晓燕带着孩子累。”
我闭嘴了。
吴高兴在旁边低着头吃菜,一句话都不说。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避开我的目光。
吃过年夜饭,陈晓燕的孩子在客厅跑来跑去,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果盘。我弯腰去捡,她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拜年,说一切都好。妈在那头说好那就好,让我初二回娘家。
可初二那天,陈晓燕又说要来吃饭。
婆婆让我别回去了,说她女儿难得回来一趟。
我说妈,我跟旭尧说好今天回娘家的。
婆婆脸一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回什么娘家?年夜饭都没在婆家吃全,你现在倒是想跑了。”
陈旭尧在旁边打圆场:“那就初三再回吧。”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初三回去。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事,妈等你。”
初一那天,陈晓燕带着一家子,中午来了。
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火锅。
我又开始忙活,洗菜、切肉、熬汤底。
忙到下午一点,火锅端上桌,陈晓燕吃了几口,说汤底太淡,又让我加辣椒。
我加了。
她又说太辣,不能吃了。
婆婆在旁边叹气:“欣宜你下次少放点辣椒,晓燕吃不了辣的。”
我说妈,她刚才让我加的。
陈晓燕把筷子一摔:“你意思是我没事找事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公公照常看他的电视。吴高兴抱着孩子躲到阳台去了。陈旭尧坐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晓燕,你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嫂子?”陈晓燕冷笑,“她算我什么嫂子?一个外人!”
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稳住,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陈旭尧在阳台抽烟。
他很少抽烟的。
我走过去,他回头看见我,赶紧把烟头掐了。
我说没事,你想抽就抽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晚上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忽然有点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嫁给他。
03
初三了。
我早早就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婆婆大概觉得前两天理亏,早上跟陈旭尧说:“让你老婆回一趟娘家吧,晚饭前赶回来就行。”
我心里堵得慌,但我没说什么。
陈旭尧开车送我出门,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他看了我几次,想找话说,最后也只说了句:“晚上我去接你。”
到了娘家,妈早就站在楼下等我。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有些白了。看见我下车,赶紧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好多。”
我鼻子一酸,没敢哭。怕她看见更难受。
进了门,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全是我爱吃的。
她说“你回来的少,妈多做了几个菜”。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看见了,没问。她给我碗里又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进卧室,关了门,说:“欣宜,跟妈说实话,在婆家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骗不了我。你从小就这个样,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跟妈还不说实话吗?”
我低着头,眼泪又出来了。
妈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过不好就回来,妈还养得起你。”
我在她肩膀上哭了一顿。
那天下午,我妈跟我聊了很多。她跟我说起以前,她跟我爸刚结婚那会儿,外婆怎么刁难她。
“你外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我,我从来不还嘴。你爸不在家,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洗碗洗到手上都是裂口。”她伸出自己的手给我看。
我从小就熟悉这双手,干裂的关节,粗糙的皮肤。
“后来妈想通了,忍来忍去,人家不会觉得你懂事,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她看着我说,“欣宜,你也是。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我点点头。
快五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陈旭尧说他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他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我跟我妈道别,她在门口拉着我的手:“有什么事打电话给妈,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知道了。
下楼的路上,我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群里发来的消息。
我虽然在陈家过着家庭主妇的日子,但名义上还是我娘家公司的挂名董事,有些文件需要我签字。
其中一份是关于乡村振兴项目的投资协议书。
那个项目是我妈公司主导的,总投资两个亿,分三期建设。
吴高兴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项目,托陈晓燕找婆婆,想让他那个快倒闭的公司承接其中一部分工程。
婆婆跟我提过几次,我都说项目是我妈在管,我不好插手。
但我心里清楚,只要我帮吴高兴说一句话,这个项目就有他一口饭吃。
我划开手机,看了眼协议书的初稿,又锁了屏。
有些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04
回到陈家,天已经黑了。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热闹得很。
陈晓燕一家又来了,四个孩子满地乱跑,沙发茶几上一片狼藉。
婆婆坐在正中间,抱着陈晓燕的小女儿,嘴里直喊“奶奶的小心肝”。
看见我回来,婆婆眼皮抬了一下:“回来了?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说还行。
陈晓燕坐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瞄了我一眼:“嫂子,你妈给你做了啥好吃的?我们可是在家等你回来做饭呢。”
我说你们还没吃?
“等你呢。”她笑得阴阳怪气,“嫂子不在,我们都没胃口吃。”
我看了眼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米都没下锅。婆婆也没做饭,就等着我回来伺候一家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了,进去厨房。陈旭尧跟进来,小声说:“我本来想做饭的,我妈不让。”
我没说话,打开冰箱翻菜。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过年这几天,我一个人忙前忙后,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我拿了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包冻虾,想着随便做点。
陈晓燕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嫂子,我想吃酸菜鱼,你做呗。”
我说家里没有酸菜。
“那你出去买啊,楼下超市应该还开着。”
我顿了顿,说好。
我穿上外套,准备出门。陈旭尧拉住我:“我去买,你在家歇着。”
他刚走到门口,他妈的声音就飘过来:“旭尧你一个大男人去买什么菜,让你老婆去。”
陈旭尧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我看了一眼他那个样子,心里凉了半截。我说算了,我去吧。他松了口气,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下楼的时候,眼泪一路往下掉。
超市的人认出了我,问我怎么又一个人买菜。我笑着说是啊,家里人多。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我买了酸菜、鱼片、还有一堆调料,回到陈家。
进厨房开始切鱼片。
刀很锋利,我切着切着,手指一滑,划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滴在白色的鱼片上。
我看着那道血痕,忽然不想再切了。
我把鱼片放下,用流水冲了冲伤口,简单贴了个创可贴。端着切好的鱼片去客厅,说酸菜鱼好了,吃饭吧。
饭桌上,陈晓燕夹了一口鱼片,嚼了两下:“还行吧,就是不够辣,下次多加点花椒。”
我说好。
就在这时候,婆婆突然开口了:“欣宜啊,你姐夫那个项目的事,你跟你妈说了没有?”
我心里一跳,说没呢。
“怎么还没说?”婆婆放下筷子,“你姐夫那边等着呢,这个项目对他很重要。”
我说妈,那个项目是我妈在管,我不太好插手。
陈晓燕在旁边接话:“嫂子,你是不想帮我们吧?你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说句话她能不听?”
我说不是不想帮,是项目的事情比较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婆婆语气沉下来,“你就是不想帮晓燕,对不对?”
饭桌上静了。孩子们也停了筷子,大眼瞪小眼。吴高兴埋头扒饭,头也不抬。陈旭尧在旁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帮。”我说,“明天我就跟我妈说。”
我帮,但不是帮你们。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05
大年初三这场团圆饭,终究还是没吃安稳。
陈晓燕喝了两杯白酒,脸就红了。她这人酒量本来就不行,偏偏爱喝,喝完了还耍酒疯。
第三杯酒下肚,她忽然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我身边。
“嫂子,你这翡翠真好看。”她伸手摸了摸我脖子上的吊坠,“多少钱来着?28万?”
我没说话。
“啧啧啧,你们彭家人真有钱啊。”她“啧啧”两声,变了脸,“你这么有钱,帮帮你姐夫怎么了?非要摆架子?”
我说我没摆架子。
“你没摆架子?”她声音忽然拔高,“那你怎么拖到现在还不给你妈打电话?你是不是就想看着我家破人亡?”
我说姐姐,你喝多了,坐下说话。
“我不坐!”她猛地一挥手,一把揪住我脖子上的红绳,“你天天戴着这个石头显摆给谁看?啊?给谁看?!”
我脖子被勒得生疼,赶紧去护吊坠。可她手上用了狠劲,使劲一扯。红绳断了,吊坠飞出去,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翡翠碎成了三四块。我睁大了眼,看着那几块碎玉滚落到婆婆脚边。
客厅里鸦雀无声。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很:“碎了就碎了,再买一个就是。”
我蹲下身,捡起碎玉。
最大的那块已经裂成了两半,小的那块缺了一个角,还有几块更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
我一片一片地捡,指甲划过地板,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指甲缝里钻进了灰。
陈晓燕还在骂:“一个破石头,你嘚瑟什么?28万了不起啊?我老公要是接了你家的项目,明年我买两个砸着玩!”
我没抬头。
我盯着手里那几块碎玉,翠绿的断面上沾了灰。这石头跟我三年了,跟我进过医院,陪我流过产,是我妈给的最后一件东西。
陈旭尧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帮我捡。他小声说:“算了,起来吧,碎碎平安。”
碎碎平安。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把手里的碎玉放在我手心。指尖冰凉,没有温度。
我又看了一眼陈晓燕。她站在那儿,叉着腰,因为酒精的作用满脸通红。吴高兴终于站起来拉她,说“你喝多了,别闹了”。被陈晓燕一把甩开。
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慢悠悠喝了口茶。
公公陈振照旧在看电视,电视里正播着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咿咿呀呀地唱。他连头都没转一下。
我慢慢站了起来。
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拨出了那个我已经想了一整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欣宜?”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乡村振兴项目,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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